京城福府,自和亲圣旨撤销之后,整座府邸虽脱了别离大悲,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沉沉静气,再无半分往日热闹松弛。
经此一役,福伦与福晋彻底看透了皇权凉薄。
所谓君臣恩义、世家体面、朝堂荣光,在帝王权衡与邦交大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若是没有那位神秘的洛阳小公主出手,今日远赴蛮荒、终生离乡、孤老雪域的,便是他们乖巧温厚的二儿子尔泰。
这份劫后余生,没有侥幸的欢喜,只有彻骨的心寒。
福尔泰近日闭门静思,脑海里无数次回放太和殿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那日暗卫闯宫、威压朝堂、当众宣告他是洛阳小公主预定之人,一字破圣命,一言改天命,硬生生将他从注定悲剧的命运里拽了出来。
起初他茫然、错愕、不解。
他从未结识什么洛阳权贵,从未招惹江湖势力,更不曾与传闻中那位逍遥东海、权势滔天的小公主有过半分交集。
可随着几日沉淀,福家慢慢打探、细细复盘,所有零碎线索拼凑在一起,尔泰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真相。
那位素未谋面的洛阳小公主,根本不是真的要纳他为驸马。
她只是看不惯皇权草菅少年命运,看不惯无辜之人沦为政治牺牲品。
她不惜动用顶级势力、不惜硬刚大清帝王、不惜惊动天下朝堂,只为救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仅仅是心生善意,仅仅是悲悯他的身不由己,她便为他掀翻一盘国策,为他挡住一生风雨。
更让他心头滚烫、震撼至极的是,府中收到东海传来的密信,小燕子亲口为他铺路——
待京城风波彻底平息,邀他远赴东海,执掌沿海分部偌大产业,给她打理商行、海运、珠饰各路生意。
没有强迫、没有捆绑、没有交易。
是给困于朝堂棋局的他,一条真正自由、真正安稳、真正能掌控自我人生的通天大道。
福府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尔泰沉静的眉眼间,少年褪去了往日温润温和的稚气,多了一份通透与决绝。
福晋站在一旁,红着眼眶轻声道:“尔泰,那东海远在千里之外,虽有贵人庇护安稳无忧,可终究远离故土,你可想好了?留在京城,你依旧是福家二公子,安稳体面,无人再敢逼你和亲。”
尔泰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坚定。
“娘,留在京城,看似安稳,实则永远困在牢笼里。”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留在紫禁城周遭,便是永远依附皇权、依附圣恩、依附福家门第。
今日能有人出手救他一次,明日朝堂再起风波、帝王再起猜忌,他依旧是随时可以被舍弃、被拿捏的棋子。
皇宫的安稳,是别人施舍的。
朝堂的体面,是随时可碎的。
可东海不一样。
那位洛阳小公主,凭本心救人、凭实力护人、凭格局容人。
她给的出路,不是虚名、不是束缚、不是权衡利弊的将就,是真正天高海阔、任人施展的广阔天地。
她手握滔天势力却从不行霸道,身怀血海深仇依旧心存良善。
遇事隐忍不冲动,布局深远不浮躁,待人真诚不算计。
这般人物,值得他真心追随、倾力相助。
“我想好了。”
尔泰转身看向父母,躬身一礼,态度笃定无比,
“我愿远赴东海,追随小公主,替她打理产业、镇守分部。”
“这一生,是她替我逆天改命,免我雪域孤苦、免我骨肉别离、免我终生遗憾。我福尔泰无以为报,唯有倾尽所能,为她稳住东海产业,替她守住一方安稳,不负她的善意、不负她的成全。”
一旁伫立的福尔康,静静看着决绝坦荡的弟弟,心底愧疚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依旧半分笑意皆无。
从前前世,他会庆幸弟弟躲过苦难、自己留住情爱。
可今生历经皇权碾压、看透人情冷暖、亲眼见证尔泰险些牺牲一生,他只剩无尽自责。
若不是因为他最初的和亲定局,尔泰根本不会卷入这场风波。
是他的情爱两难,连累弟弟险些葬送一生。
如今弟弟决意远赴东海,不是逃离,是奔赴光明。
比起困在深宫、日日看着情爱蹉跎、皇权压迫的自己,尔泰的选择,才是真正的新生。
尔康低声轻叹:“尔泰,你此去山海,终是得偿安稳,兄真心为你庆幸。往后在外,万事珍重。”
尔泰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早已看透京城所有人的困局。
兄长困于情爱与君恩,进退两难;
紫薇困于名分与执念,终生难安;
满朝文武困于规矩与皇权,身不由己。
唯有远走东海,跳出棋局,方能真正自由。
很快,福尔泰决意远赴东海、追随洛阳小公主的消息,悄然传遍皇城内外。
御花园柳树下,夏紫薇听闻消息,彻底心态崩盘,满心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怔怔立在风中,眼底酸涩通红,浑身发凉。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小燕子救赎、成全、庇护。
尔泰险些葬身和亲宿命,小燕子一句话救他性命,为他铺好前程,给他人间最好的退路;
曾老板为她倾尽半生势力,护她无忧;
国师为她打破道心,甘愿为她对抗皇权;
暗卫死士为她千里闯宫,誓死效忠。
就连平凡无依的福尔泰,都能得贵人垂怜,挣脱深宫枷锁,奔赴山海广阔天地。
唯独她。
唯独她拼尽全力、九死一生闯进宫墙,寻来的是一身枷锁、满心疮痍、无尽卑微。
她守着虚无的公主名分,守着帝王廉价的愧疚,守着摇摇欲坠的情爱,困在四方深宫,岁岁煎熬、日日悔恨。
她当年跋山涉水求来的归宿,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牢笼。
她求而不得的安稳自由,小燕子随手便能赠予旁人。
紫薇指尖死死攥紧帕子,眼底泪水无声滑落,心底只剩无尽自嘲:
“我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和孝公主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的系统疯狂感慨刷屏:
【太通透了!尔泰人间清醒!】
【留在京城是棋子,奔赴东海是新生!】
【小燕子从不强行留人、从不利用任何人!救人、铺路、给机遇全凭本心!】
【紫薇彻底输麻了!她死守的皇宫荣华,人家少年郎弃之如敝履,直奔小燕子的山海光明!】
与此同时,东海紫藤小院。
小燕子收到福家传回来的回信,得知尔泰决意主动奔赴东海追随自己,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清淡的笑意。
阿渔站在一旁,欣喜道:“小姐!福二公子自愿前来,真心感念您的恩情,往后东海分部便有得力之人坐镇了!”
小燕子轻轻点头,指尖抚过盘中莹白珍珠,眸光淡然从容。
“我救他,本不求回报。”
“只是看不惯世间良善被时局辜负,干净少年被宿命碾压。
他愿来,我便给他平台、给他前程、给他自由天地。
他若不愿,我也依旧祝他一生安稳。”
她从不用势力捆绑人心,不用恩情胁迫旁人。
她的善意纯粹坦荡,她的庇护大公无私。
不多时,一道清冷风韵落入院中,裴宗之悄然现身,月白道袍随风轻扬。
他目光温柔落于小燕子身上,轻声开口:“听闻福尔泰决意奔赴东海追随于你?”
“嗯。”小燕子抬眼浅笑,“是个品性端正、踏实通透的少年,值得一用。”
裴宗之缓步走到她身侧,眸色沉沉,带着独有的偏执温柔:
“你心性太善,见不得人间疾苦,随手渡人一程,便得旁人倾心追随。”
“只是燕儿。”
他垂眸凝视她,嗓音清缱入骨,
“世人皆慕你恩情、恋你庇护、求你成全。
唯独我,不求你渡我,只求伴你岁岁山海,护你一生无忧。”
海风漫漫,花落肩头。
京城依旧人心惶惶、爱恨煎熬、执念缠身。
可东海这片山海天地,早已风起水阔、前路明朗。
小燕子抬手望向无边碧海长空,心底澄澈安宁。
她不争皇权,不恋虚名,不困情爱,不恨浮沉。
只需守好本心,稳好根基,善待良善,静待翻案天时。
从此——
朝堂棋局困俗人,山海清风归我身。
旁人万般皆苦,唯我自在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