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自从含香入宫那日起,气氛便悄然沉了下来。
回部进贡的和亲公主、身带异香、容貌倾城,圣上龙心大悦,当即纳入后宫,封为容妃,一时荣宠无两。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容妃,眼底没有半分入宫承恩的欢喜。
她眉目清冷、神色悲戚,日日立在御花园阑边,望着遥远的天际,沉默失神。一身华贵宫衣锁得住人,锁不住她心系关外、心系蒙丹的一片痴心。
暗处,蒙丹隐于京城街巷,日夜焦灼难安。
千里追爱,换来的却是挚爱身陷深宫、咫尺天涯。满腔悲愤、无可奈何,只能暗中辗转,苦苦寻觅一丝可以破局的希望。
漱芳斋内,紫薇、尔康、晴儿三人聚在殿中,神色皆是凝重郁结。
听完宫人私下禀报的含香身世与遭遇,紫薇心口阵阵发酸,指尖微微发颤。
她天性心软、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最见不得身不由己的悲情。
当年若是换做旧轨迹,小燕子身在宫中,得知此事,定然二话不说、热血上涌,拍着胸脯就要仗义出头。
小燕子从来不怕天威、不怕规矩、不怕欺君、不怕祸事。
别人不敢顶撞皇上的话,她敢说;
别人不敢触犯的宫规,她敢破;
别人不敢冒险救人的事,她敢闯。
从前宫里每一场风雨、每一次危局,永远是小燕子冲在最前。
她莽撞、热烈、不怕死、不怕罚,凭着一身赤胆侠气,替所有人兜底、替情义扛罪、替弱者撑腰。
可今时今日,紫薇望着窗外寂静的宫院,心底只余下一片空空落落的怅然。
“若是小燕子还在宫里……”
话到嘴边,紫薇终究轻轻咽了回去,只剩一声轻叹。
不必说,在场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一世,再无小燕子。
再也没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闹皇宫、敢抗皇权、敢为陌生人赌上性命的姑娘了。
尔康神色复杂,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
“紫薇,我们同情含香,心疼她身不由己,也明白蒙丹的痴心苦处。可如今,我们谁都没有破局的底气。”
“以往,有小燕子在前冲锋,有萧剑江湖兜底,有柳青柳红里外配合。宫里宫外有人接应、有人闯祸、有人解围、有人跑路。哪怕闹得天翻地覆,最后总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字字句句,皆是现实。
如今的萧剑,早已不是浪迹江湖、随时可以拔刀相助、亡命天涯的江湖客。他手握方家百年基业,执掌南北数省商贸人脉,身份体面、责任重大,一举一动牵连偌大产业,根本不可能再卷入宫廷私奔的滔天大祸。
如今的柳青柳红,早已不是当初开着小酒馆、无牵无挂、可以随时劫狱跑路的江湖兄妹。二人坐镇各行各业龙头位置,名下商铺遍布天下,手下伙计门徒无数,身家清白、基业稳固,早已脱离江湖亡命生涯。
他们有钱、有势、有安稳人生、有一众老小需要庇护,再也不会为深宫一段情爱纠葛,赌上半生基业。
就连当年那群跟着吃苦流浪的小人物,虎子宝丫头潜心向学、前程光明,张婆婆孙婆婆安享晚年、无忧无虑。
所有人,都被小燕子带出泥泞、拉出风波、彻底上岸、安稳余生。
没人再需要、也没人再愿意,回头踏入深宫这场无底风波。
晴儿静静坐在一旁,心底看得最通透,轻声补道:
“不止宫外无人相助,宫内,我们也再也没有可以肆意闯祸的人。”
“我自小受皇家教养,凡事守分寸、知进退,纵有怜悯,也不敢逾矩妄为。”
“你温柔仁善、心性太软,遇事只会隐忍周旋,做不出刚烈破格之事。”
“尔康身为臣子,君臣礼法在前,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整个紫禁城,所有心存善意、同情含香的人,个个守规矩、懂克制、有牵绊、有顾虑。
偏偏少了那个无拘无束、不畏强权、一腔热血、敢破天道规矩的小燕子。
紫薇鼻尖微酸,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从前她以为小燕子爱闯祸、爱闹腾、不懂规矩、让人操心。
如今失去才懂——
小燕子,是整座深宫唯一的血性、唯一的勇敢、唯一的破格之人。
有她在,天理人情可以大于皇权规矩;
没她在,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错颠倒、有情人生生分离。
他们想帮,却不敢帮、不能帮、无力帮。
稍有不慎,便是欺君大罪、株连之祸。
紫薇垂眸苦笑,心底满是无力:
“原来……我们所有的善良,在森严宫规、无上皇权面前,如此渺小。”
“以前有燕儿替我们撑开一片天,如今风雨落下来,我们竟连一丝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御花园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深宫依旧繁华、琉璃依旧璀璨、规矩依旧森严。
只是那个曾经搅动整座皇宫、改写无数命运的明媚少女,早已脱身棋局,逍遥山海。
宫里的爱恨离别、是非风波,依旧年年上演。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肆意逆天、敢热血相救、敢以身扛罪。
东海那边,烟火依旧温热、海风依旧自由、众人依旧安然无忧。
皇宫这边,风波再起,人心浮沉,众人徒留束手无策、满心怅然。
一局山海,一局深宫。
一者逍遥,一者牢笼。
从此,祸福不相干,风雨不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