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同样已经醒了的贾母以及王夫人、贾政他们,专门派遣蹲守在门口的下人,也都赶忙过来,询问情况。
代表他们的主人询问,好回禀。
不过邢淑秀没有告诉他们,而是拉上王太医,表示自己亲自去荣禧堂说。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没必要大声嚷嚷,她也要脸好吧。自己丈夫在青楼里马上风差点猝死,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还是得低调点。
亲自去告诉老太太吧。
所以约莫一炷香后,贾母他们是屏退周边其他人等,才从邢淑秀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贾母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好在邢淑秀带过去的王太医,起到了大作用,上前按了老太太几个穴位。
便让她整体状态都缓和了些。
紧接着就是全都沉默以对。
最后是贾母先开口,把王太医客气地送走,等外人都走了她才不满指责:
“你是怎么当的主母?”
“不知道劝劝他,管管他吗?”
没错,外人刚走,贾母就开始指责起了邢淑秀,怪她没有管好自己丈夫。
邢淑秀一脸懵的指了指自己。
然后才反应过来,同样不满道:
“老太太,您也不听听您说的这叫什么话?您可是他的母亲,您管他都没有用,我怎么管他啊?我是上奏朝廷,还是专门请几个大汉把他捆在家,或者用锁链把他给锁在家里,不让他出去?
又或者是让我跟一些话本里面的人学,直接带着人去青楼把他捆回来?”
本来就是嘛,在如今这么讲究孝道的时代,你这个当娘的都管不了他,还指望她这个当媳妇的管他。这是什么道理?说的好像管他,他就能听话似的?
以前没怎么管他,说他两句。
喝醉酒的时候都能打人。
“大太太,你怎么能这么……”毫无疑问,王夫人她又在趁机上眼药了。
“闭嘴,如果不是你们家没人,非要把琏哥儿和凤丫头借过去,琏哥儿这个做儿子的不就能劝劝他爹了,想来也不至于发生今天这事。”邢淑秀继续完全放下心理负担,转头又指责起王夫人。
人嘛,得把握主动权。
虽然可能会导致自身风评下降。
但也能避免心里不舒服,憋屈啊!
而邢淑秀如此反常的回怼,确实把王夫人整不会了,包括贾母也是,她当年享受的可是贵女教育,哪有这优势。
况且邢淑秀说的也没错。
根据礼记来论,做妻子的,的确有劝诫丈夫的责任,但做儿子的就没有了吗?而且还是成年儿子,把贾琏也顺带着拉进来,贾母此时确实不好说太多。
不能连带着将孙儿名声给坏了。
“老太太,老爷那边还需要我过去照顾主持,您若是关心,还希望等天亮请据说擅长针灸的贺御医过来看看。”
说完,邢淑秀就直接行礼退下了。
直到邢淑秀身影消失,贾母才颇为不满且疑惑道:“她到底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下来,感觉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现在说一句,她能反驳两三句,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舍得花时间陪家里那几个丫头玩耍游戏,赏花对诗,对大老爷却不管不顾,冷漠非常,她这像话吗?”
“许是手里有钱,跋扈了。”
王夫人也很生气地开始倾诉:
“自从大房院子里的下人丫鬟全部换成他们自己买的,或者雇的人之后,大太太为人处事就有了极大变化,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她似乎有了很多银子。
还特别舍得花钱。
每天都要买很多东西进府。
那个群芳园样样俱全,还每个月额外给她们几个孩子拨二百两银子花用。
不知到底是哪来的钱,还是说大老爷他将大房所有资产都交给了大太太使用,大太太随意挥霍,不顾往后如何。
但大老爷那边也很奇怪……
最近花销远超正常情况。”
说到这,王夫人特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丈夫,毕竟涉及到大伯的事,还是在外面挥霍和潇洒的事,她不大好说。
得让自己丈夫说。
她早就注意到,大房那边疑似有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情况,并怀疑是不是挖了自家墙角,或者王熙凤从中作祟。
把爵产收益往大房搬了。
只不过一直没能查出证据。
但有一点倒是弄清楚了,那就是贾赦最近几个月在外面花销很大,短短两个月时间,起码花了六七万两银子,这份支出,可跟他的收入家底匹配不上。
得败家成啥样才会这么挥霍?
哪怕没今天这事,她也打算回头旁敲侧击,跟贾母说一说了,如今正好碰上了这事,自然是顺带着把事情摊开。
贾政显然也知情,并满腹疑惑许久了,此时相当配合,接过话茬直言道:
“大哥确实有些不大对劲,据我了解他最近基本是看上什么买什么,喜欢的古玩跟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搬,晚上更是在青楼酒坊里夜夜笙歌,据说光近两个月,估摸就已经花了六七万两银子。
不少御史都打算弹劾他了,是我好不容易拦了下来,本来想找机会跟大哥说说的,只是没想到没来得及就……”
“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毫无疑问,贾母现在也很迷惑,这不是几百上千两,而是多少万两,几百上千两还能想象下可能有什么来源,比如做了些为非作歹,违法乱纪的事情。
可几万两,甚至可能不止几万两。
即便贾母一时间也想不到。
做什么能一次性有这么多收入。
是参与了什么谋逆大事,还是变卖了家里面田产啥的,以后日子不过了?
“您也猜不到吗?我还以为您大概齐能知道是什么情况呢,比如说大房那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获利渠道?”
毫无疑问,王夫人就是在试探。
王熙凤管的那些账,她已经派人偷偷查过了,有问题,但问题不大,而且她之前也管过家,对于荣国府爵产这边的收益支出心里有数,硬说大房多出来的银子是王熙凤偷偷贪污的,不现实。
同时她很清楚她侄女的性格,真弄走那么多银子,不可能给贾赦和邢夫人他们用,肯定是自己偷偷留着,攒着。
所以只能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们不知情的来钱渠道,但老太太知道。
不过,她的试探显然没有用。
因为贾母对此确实一无所知:
“不知道,应该没有,哪怕有,那也绝不是老太爷那边传下来的,毕竟如果一直有这来钱渠道的话,大老爷早就开始挥霍了,哪会等到现在才折腾!”
“那就奇怪了,难不成大哥他做了什么非法的事情,若是合法的话应该很难赚到这么多,该不会犯下大错吧。”
贾政在边上相当配合地紧张提醒。
他想让贾母帮忙弄清楚情况,如果真的是有什么特殊来钱渠道,那肯定最好也参一脚。如果是违法犯罪,不论是及时阻止,预防被牵连,还是及时举报并把爵位弄到自家手里,都是好选择。
果然,听到这贾母也急了。
这么大笔银子,万一真是搞什么违法犯罪弄来的,那铁定不是小事小罪。
到时候不论是除爵还是抄家。
都是他们家所不能承受之重。
于是乎,焦急起来的她,远比担心儿子身体更有用的促使她,带着贾政和王夫人匆匆前往大房。主要是怕邢夫人这个妇道人家知情不多,问不出更多情况,也不好把刚救过来的儿子叫来问。
只能自己亲自跑一趟了。
到了大房院子,先看了下贾赦,发现他正昏睡着,实在没办法问,贾母只能示意王夫人把外人全部都送走。等屋里面只剩下自家人,也就是她,王夫人贾政,躺在床上昏迷着的贾赦,以及贾琏、王熙凤和邢淑秀这几个人的时候。
贾母这才语气严肃地问道:
“我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发了一笔横财,外人都说,大老爷最近两个月在外面花销了起码六七万两银子。而如果他真的敢在外面花销六七万两银子,毫不收敛,那么手里起码得有个十几二十万两吧,这么大一笔银子是哪来的?
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这话一出,在场无人震惊,因为王熙凤和贾琏两人也知道,贾琏还特地跑去问过贾赦,被贾赦两巴掌打回去了。
当下社会他们还能漠视下邢夫人。
但对贾赦是真的完全处于弱势。
“大夫人,老太太这么问也是为了整个贾家好,如果大老爷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连累的可是整个家族,我们都要受牵连,爵位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你可不能因为能拿到银子,就这么放纵大老爷,不管不顾的帮忙隐瞒。”
王夫人也很焦急地配合着。
“哦,我明白了,放心,没有任何作奸犯科的事,这些钱都是我给的,是我赚的,是我派遣人手海外经商所得。
我可比你们都守法规矩。
还有什么要问?”
为了确定系统的可靠程度,邢淑秀早在拿到第一批银票的时候,就已经派张茗萱追溯了一下源头,然后她确实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一切都很正规合法。
属于海外经商获利所得。
运回来的时候还交了一份税呢。
是通过海关衙门验证的。
所以邢淑秀她自然无所畏惧,说话相当硬气,而且她也觉得自己说的没有一丁点问题,全家上下这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交税好吧,这还不算守规矩?
“怎么可能?”
“是啊,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买卖能赚这么多?你又能做什么买卖?”
“要不等大哥醒了再问?”
“肯定是通过非法手段赚的!”
听着王夫人与贾政的一唱一和,特别是边上王熙凤还偶尔应和两声,贾琏也默认点头,再加上今天火气本来就比较大,所以邢淑秀索性也不再忍让了。
当场一拍桌子,直接怒吼道:
“都给我闭嘴,你们一个个怎么有脸说我作奸犯科,我就不能赚到钱,就不能经商了?我跟你们讲,我的每笔银子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百姓的血泪。
要是能找到我违法犯罪的证据。
你们可以直接去告我。
没有就别给我造谣生事。
但你们可不一样,我手里有的是你们违法犯罪的证据,你看什么看,老二家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过去那些年管家的时候,把多少东西往自己私库里面搬,这些勉强还都能算是家务事。
可高利盘剥就不是家务事了。
包揽诉讼更不是什么家务事。
都是确确凿凿的犯罪。”
“你别胡说,我没有……”王夫人瞳孔紧缩,面色惨白地同时连连否认。
邢淑秀却并不打算放过她:
“没有个屁,难不成还要我一桩桩一件件给你列清楚了吗?不过就是最近这些年收手开始吃斋念佛罢了,让我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手吃斋念佛的?
应该就是在贾珠死了之后吧。
贾珠死了,你开始害怕担心是自己造孽太多,害了儿子,担心第二个儿子贾宝玉未来也出事,这才收手不干了。
并且开始吃斋念佛装慈悲。
哦,不对,这么说也不准确,不是收手不干了,是把这任务给了王熙凤。
你们俩私下还有分成是吧?
这点我倒是没弄清楚。”
说到这,邢淑秀已经将头转向了王熙凤,而王熙凤,也是不由脸色惨白。
“很久之前我就有点怀疑,咱们府里的月钱发放为什么那么晚?特别是下人丫鬟们的月钱发放,格外晚,而且这些都是在你嫁进来大半年后才开始的。
后来我就派人去查了查。
可真是有意思,你拿着下人丫鬟们的月钱出去放贷,还是高利盘剥,朝廷法律明令禁止的高利盘剥。不过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替你放贷的那个旺儿会提前几天把银子收回来,然后自己再拿出去放一波,有时拖着一直收不回来。
就是因为他又放了第二波的贷。
短期周转,今天借,过两天还的那种,还是专门在赌坊之类的地方放贷。
他可不得想办法先把钱收回来。
才能拿给你交差。
二太太当年好像没这么干,是因为你动用不了库房里面的存银,只有这笔月钱相对自由些,可以拖一拖是吧?其他的钱都不好拿来用作周转或者挪用。
看来二太太也不怎么信任你嘛!
至于包揽诉讼,想来应该用不着我来说了吧,大老爷的名帖不知道被你们拿出去平了多少事,搭了多少人情,这是你们干的,钱是你们收的,结果回头这些锅,恐怕都要落到大老爷的头上。
你们可真是“孝”,太孝顺了!”
本来邢淑秀其实也没打算把这些事爆出来,至少没准备这么早爆出来,因为她有些纠结,不知道到底怎么处理。
是敲打一番让王熙凤收手,还是索性借这个机会拿掉贾琏的爵位继承权。
替贾琮争取一下继承权。
而如今发泄说出来,纯粹是一时上头,也懒得琢磨考虑后面的影响了,反正先揭一揭她们的短,打一打脸再说。
还怀疑自己作奸犯科,违法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胆大包天。
这个时候,即便邢淑秀还没有展示任何证据,贾母光看王夫人和王熙凤两人的表情变化也能猜出,估摸着,还真是八九不离十,没有瞎说,胡编乱造。
一时间心都凉了半截,自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和孙媳妇?
王家那边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是想跟他们家结亲还是结仇?
贪一贪公里面的钱,那还算是家务事,哪怕爆出去,也只是有些丢人,可是高利盘剥和包揽诉讼,都是重罪啊。
更是稍微体面些的大家族。
都根本不屑做的事情。
得穷成啥样才做这种损阴德的事?
“你……你胡说,大太太你可不能污蔑我……”王熙凤还想坚持不认账,因为邢淑秀此时确实也没拿出确凿证据!
而邢淑秀则直接不跟她辩解,当即两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招呼张茗萱:
“去把凤丫头的罪证抄过来!”
说实话,现如今就没有比张茗萱更与邢淑秀心连心,互相了解的人了,哪怕是亲爹亲妈,亲姐妹,亲夫妻都比不上,所以门外的张茗萱立刻明白意思。
同时一秒钟都不带耽搁的直接转身就走,出去招呼人,去查抄相关证据。
开玩笑,能查出这些信息,自然也会顺带着弄清楚,王熙凤将那些高利盘剥的相关契约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只要带着人闯进去,证据就算是到手了。
王熙凤当场便想冲出去阻止。
被邢淑秀直接推了回去。
然后反手便将大门重新关上:“不是嫌没证据吗?待会证据就来了,要是没找到证据,我赔偿你十万两银子。”
这时候贾琏也有点慌,因为他虽然不知道重利盘剥的事,但类似包揽诉讼的操作,他同样没少干,拿他父亲名帖替人平些小事,属于他主要灰色收入。
不上秤没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秤。
就是再明确不过的包揽诉讼。
贾母此时则又有点要昏了,她不大能接受,自己家怎么能有这么些个事。
真真是一丁点体面都没有了。
可惜邢淑秀不想让她晕,当场直接走过去扶住她,并用力按压她身上几个很痛,但不伤身体的穴位,以确保老太太不会因此昏过去,或者假装昏过去。
好歹专门请了个女医驻家。
怎么能不跟着稍微学点?
然后贾母就精神十足地站直了,恶狠狠地盯着邢淑秀,手里有刀,估计都能捅两下:“够了,这像什么话啊!
有什么事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吗?
让下人参与干什么?快把刚刚派出去的人喊回来,不要把事情给闹大。”
“不是下人,是我请的管家。”
“管家就更不行了,那是外人!”
“对我来说,她可不是外人,俗话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她不仅是迎春和琮哥儿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我跟她可是学了不少知识,懂了不少事。
本朝律法就是最近刚学的。”
反正老太太不可能亲自去阻止,那就一边挡在门口,一边跟着她寒暄呗。
事已至此肯定要把罪证给坐实了。
免得回头被倒打一耙,说她诬陷。
再然后吧,整体局面用一个乱字来形容,都已经很不恰当了,因为就差直接打了起来。贾政想说两句,王夫人想动手,王熙凤和贾琏则拼命想要出门阻止张茗萱查抄他们的住处,找到证据。
而贾母则是一边劝,一边拿出自己的身份,想要压一压邢淑秀让她放弃。
不过这一切都在邢淑秀大喊一声屠娟屠雅后,戛然而止,她们姐妹俩跟小山似的往门口一站,一个进来保护邢淑秀,还有一个在外面挡着不让人出去。
他们是真的无可奈何。
包括最年轻力壮的贾琏想强行闯出去都没用,被人直接一巴掌推了回去。
一个踉跄当场跌倒在地。
脸都丢尽了。
吵闹混乱中,张茗萱已经速度十分快的带着两个大箱子回来了,邢淑秀当然是赶紧让站在门口的屠雅帮忙把两个箱子搬进屋,然后继续将门关上,从箱子里那堆借票当中随便拿了一叠出来。
给在场每人发了几张,让他们看。
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老太太,这样的孙媳妇,您看该怎么处理?是把王家的王子腾叫过来,还是该怎么办?拿到明面上处理,甚至于报官的话,琏哥儿应该也会受挂落。
甚至说不定他的继承权……”
此时邢淑秀已经冷静了些,内心也早就有了新打算,不准备赌剥夺贾琏继承权的事,因为这事还真有一定风险。
毕竟君心难测。
代善老太爷当初还想着只给二儿子稍微争取个好官职,结果直接导致爵位爵产被分开继承。而现在贾赦又刚因为在青楼潇洒,马上风差点暴毙,这事很难彻底掩盖下去,回头御史看在贾赦差点死了的情况下,不弹劾就算不错了。
这时如果再爆出王熙凤高利盘剥。
她和贾琏包揽诉讼。
很容易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到时候万一不是剥夺贾琏的继承权,而是直接夺了他们家爵位,又或者再降很多等。
那可真没处喊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