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

南大陆近在咫尺，却无人欢呼。船上的气氛比海面还要沉重。

南大陆岸防的反应快得惊人，海军战败的讯息早已传至沿岸。绵延的沙滩之上，大批陆上守军列阵肃立，阵列排布整齐，早早堵死了所有登陆缺口。

“进攻！”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无数五颜六色的术法朝她们袭来。

沈晏迅速稳住身形，脚下牢牢扣住起伏不定的船板，高声下达指令，她的声音穿透炮火震耳的噪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撑起屏障！全速往滩头冲！千万不要减速，一旦停下来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小月没有办法，再一次释放能量，裹住了三艘大船，叶馨等人展开护盾，硬生生挡下呼啸而来的攻击。

剧烈的爆炸在屏障表面炸开，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众人的视野，护盾随着冲击剧烈震颤，表层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细碎的裂纹。

小月的肩头微微下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源源不断输出星陨能勉强维持屏障不破碎，长时间的防御已经快要抵达她体力的极限。

洛霜一刻也不敢松懈，转身招呼人安抚船舱里惊惶失措的难民。她一边快速检查几名已经被飞溅能量擦伤的伤者，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修为薄弱的人蜷缩在船体的防护死角，厚重的船板可以帮他们抵挡一部分飞来的攻击。

混乱之中不断有人发出慌乱的哭喊，洛霜冷静沉稳的声音，成了船舱里面为数不多的定心丸。

小沅静坐船内，她正在修炼自己的新形态，没有办法参战，于是璃璃再次化为实体，双手不断催动星陨能，击碎迎面飞来的攻击。

一道道凝聚成型的能量光团从她掌心飞射而出，精准拦截住那些绕过护盾、直奔甲板而来的攻击。

爆炸掀起的咸腥海水打湿了她的衣袖，她的目光始终平静，一刻不停地扫视滩头上守军的阵形，默默记下对方火力最密集的位置。

沈晏命令佣兵团的修士守在船身右侧，数道凌厉的攻击接连不断轰向沙滩上的守军，竭力减轻正面承受的炮火压力。

岚命令副首领罗娅带领几名实力强劲的成员，悄悄下船潜入水中，推着船游至浅水区伺机而动。

岚则带领剩下的猎食者部族成员把守船尾一侧，族人们紧绷着神经，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凝重。

即便所有人拼尽全力进行抵挡，来自滩头的攻势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岸边的守军不断轮换攻击节奏，一波接着一波的术法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过来。

小月撑着的防护屏障裂纹变得越来越多，已经快要到破碎的临界点。

船体侧面又挨了一记沉重的轰击，一块钢板直接碎裂脱落，冰凉的海水顺着破开的缺口哗哗往船舱里涌进来。

压力稍稍缓解片刻，可岸边守军很快调整阵型，新一轮更加猛烈的攻势又压了上来。

就在所有人埋头应付滩头炮火、拼尽全力修补破损的船身的时候，船尾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呼喊。

“后面！海军还没有放弃，他们追上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上。

众人猛地回头，慌忙将视线投向身后辽阔的海面。遥远的水天交界线上，数艘海军战船漆黑的轮廓渐渐从硝烟之中浮现出来，高高的船帆迎风张开，破开层层海浪，正全速朝着这边不断逼近。

海面之上，战船犁开两道长长的白色水痕，对方丝毫没有打算放过她们的意思，哪怕之前海上一战损失惨重，残存下来的海军依旧咬着尾巴追了上来。

前有死守滩头、火力凶猛的陆上守军，身后是紧追不放、来势汹汹的海军追兵。她们一瞬间陷入了两面夹击的死局，眼看着就要被前后两股敌人活生生夹成一块肉夹馍。

沈晏的心猛地一沉，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她飞快地在脑中盘算眼下仅剩的出路，每一条方案都布满了致命的风险。

如果转头向后迎战海军，正面的岸防军队一定会抓住空隙冲下海，前后同时开战，她们人手根本不足以分成两线去抵挡两边的敌人。

如果不顾一切硬着头皮往前猛冲，顶着炮火强行登陆，身后的海军很快就能追上来，等她们一部分人刚刚踏上沙滩，敌人刚好就能从背后包抄。

腹背受敌，前后两路敌人步步紧逼，留给她们冲向沙滩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狂风裹挟着炮火的轰鸣扑面而来，整条船都在敌人两面攻势的夹缝之间摇摇欲坠。

冰凉的海水不断从破损的洞口灌入船舱，脚下的甲板不停晃动。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每多拖延一秒钟，死亡的危险就会成倍增加。

身后海面之上，海军战船距离他们正在一点点缩短，甚至已经能够隐约看见甲板上面士兵晃动的身影。

沈晏攥紧了拳头，飞快扫过船上每一个还在奋力作战的同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以选择，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就是拼尽一切，赶在海军完成合围之前，冲上这片危机四伏的沙滩。

一个清晰的决断终于在她心底敲定。

“所有人听令！”沈晏拔高了声调，轰鸣的炮火几乎盖过她的声音，但她的语气依旧坚定无比。

“登陆艇保持航向，继续向滩头前进！船上的难民不要移动，留在船舱之内。分出一半人手向前推进！”

沈晏伸手指向炮火不断袭来的沙滩，高声安排战术。

“去拦截岸防守军打过来的术法攻击，为登陆艇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剩下的人随我转向后方海面，拖住追来的海军战船，绝不能让他们绕到船只的侧后方完成合围！”

命令落下的一瞬间，甲板之上瞬间响起一阵能量涌动的嗡鸣。

一道道光芒自众人脚底缓缓亮起，能量稳稳托住身躯。沅梓率先一步，身形轻轻一跃，便离开了颠簸摇晃的甲板。她的鞋底落在翻涌不息的浪尖之上，星陨能在脚下铺开一层薄薄的光膜，任凭海水如何起伏颠簸，她的身躯始终稳稳伫立在海面。

紧接着，沈晏带着佣兵团一众修士纵身跃入海面。

岚也挥手招呼猎食者部族之中所有具备修为的族人，一同离开船体。

一道道身影接连落在海水之上，原本拥挤的甲板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洛霜留守在船上，小月正在休养生息，刚才那波消耗过大，此刻正盘膝坐在船舱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她勉强睁开眼，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来保护船体？”

洛霜摊了摊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因为除了你，没人能把这层壳撑得这么圆、这么稳。”

小月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这位大姐叫沈晏，是我们的盟友，灰鸦佣兵团的团长。”

“有点东西，她是真擅长指挥。”洛霜佩服地点了点头。

前去滩头方向的一众修士在沈晏的带领下迎着漫天袭来的术法快步踏水冲锋，星陨能在他们的身前筑起一道道临时的防御屏障。

五颜六色的攻击不断撞在屏障之上，轰然炸开，让平静的海面瞬间翻涌起大浪，海面上不断亮起一阵阵爆炸产生的强光，硝烟在近海的海域缓缓弥漫开来。

沅梓则带着另一队人马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后方追击而来的海军战船迎面赶去。脚下的浪花被星陨能轻轻拨开，数十道修士的身影横亘在海面之上，硬生生挡在了登陆艇与追兵的中间。

后方海军战船见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众拦路之人，立刻加快速度，甲板之上的海军修士已经开始蓄力，一道道术法朝着沅梓一行人狠狠轰了过来。

海面上两条战线同时打响。

中间那三艘船就在两方战场的缝隙之间，缓慢却不曾停歇地朝着沙滩一点点靠近

。船舱之中，那些没有修为的难民蜷缩在一起，听着外面一阵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海面之上战火纷飞，前有岸防炮火，后有海军追兵，修士们在外侧用身躯筑起一道流动的防线，拼死护住身后载满难民的船只。

每一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场在海面之上打响的阻击战，绝对不能输掉。

海面之上的厮杀迅速进入白热化。

沅梓带领着身后这一队修士直面凶猛的攻势，层层叠叠的星陨能屏障在众人身前接连撑起。一道道威力十足的术法呼啸着撞在光墙之上，剧烈的冲击波顺着能量屏障传导回来，踏在浪尖上的几个人身形猛地一晃，脚下的海面炸开巨大的水花。

海军仗着战船的高度优势，一轮又一轮不间断地发动远程攻击，根本不给沅梓一行人喘息调整的空隙。

几名修为偏弱的人躲闪不及，被飞溅开来的术法余波扫中，肩头、手臂瞬间多出一道道灼伤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混着咸涩的海水顺着手臂滴落进大海。

他们咬着牙，丝毫没有向后退却半步，依旧死死守在这片海域，不让敌船越过他们分毫。

另一边，负责抵挡滩头炮火的小队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沙滩上的守军居高临下，占据地形优势，源源不断的术法如同暴雨一般倾泻到近海海面。

罗娅终于忍不了了，她带领猎食者们冲破海面，杀了沙滩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的守军立刻组织起反击，密集的术法光束交织成网，朝着罗娅等人笼罩而来。

猎食者们凭借强悍的肉身在弹雨般的攻击中穿梭，利爪撕裂空气，将靠近的术法直接拍碎。然而滩头阵地坚固，火力凶猛，单凭罗娅一队的突击难以彻底撕开缺口，双方陷入了僵持。

洛霜纵身一跃，直接从船舷跳入海面。霜降顷刻发动，脚下海水迅速凝结成一片平整厚实的浮冰，托住她的身形。

她踩着冰面在海面飞速滑行，不断变换位置，一道道裹挟寒霜的寒冰掌接连轰出，从各个方向袭扰沙滩守军。

打出的掌风落在沙滩上便结上一层薄冰，拖住敌人的进攻节奏。

沈晏指挥佣兵团的修士分散站位，横向铺开一道长长的防线，尽可能扩大拦截的范围，减少漏过去的攻击。

岚带领猎食者部族的战士正面硬抗，粗粝的海风刮过每个人紧绷的脸庞，长时间不间断的防御，使得所有人体内的星陨能都在飞速消耗。

处在两片战场夹缝当中的登陆艇，依旧在艰难地向前挪动。

船体破损的缺口越来越大，灌入船舱的海水已经漫过了地板，冰冷的海水浸湿了难民们的裤脚。

叶馨一刻不停，一边安排人手用木板、帆布勉强封堵不断渗水的破洞，一边轻声安抚快要崩溃的普通人，尽可能稳住船舱里面慌乱的人心。

即便外面有修士拼尽全力进行拦截，偶尔还是会有少数漏网的术法擦着船身划过，在木板上炸出新的裂痕，每一次震动，都引得船舱内的难民一阵心惊。

时间一分一秒艰难流逝，海面下方的水深正在一点点变浅。

后方紧追不舍的海军战船也察觉到了海域的变化，沉重的大型船体已经不能继续毫无顾忌地向前冲刺，再往前航行，庞大的战舰极有可能会直接搁浅在水下的暗礁之上。

海军的指挥官当机立断，不再驱使大船强行突进。一艘艘小型冲锋舟从战船的侧舷被放下，大批海军修士踩着海面，或是乘着小舟，从后方再次朝着沅梓他们冲杀过来，打算依靠人手的优势，撕开这一层海上防线。

腹背的压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愈发沉重。

前方沙滩上的守军看见敌人派出人手下水，攻势也骤然变得更加凶猛，他们很清楚，只要再拖住片刻，海上的追兵就可以完成合围。

罗娅等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但她们依旧死死钉在滩头，用血肉之躯为登陆艇争取每一寸前进的空间。

海面上飞溅的水花混合着硝烟，所有人都已经满身疲惫，可没有一个人敢停下动作。登陆艇距离沙滩还有一小段距离，胜利的曙光明明就在眼前，却依旧隔着一场生死难料的血战。

长时间双线作战已经快要耗尽众人的体力。

沅梓身后的修士不断承受着海军一波接一波的猛攻，不少人身上已经添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星陨能的供给渐渐跟不上消耗。刚刚从大船放下来的海军修士源源不断踏浪冲来，人海的攻势压迫感十足，后方的防线正一点一点被向后逼退。

前方负责抵挡岸防炮火的小队同样举步维艰，居高临下的守军丝毫没有放缓攻击节奏，漫天术法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次碰撞都在消耗他们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

破损的登陆艇还在缓慢向前挪动，船舱里不断涌入海水，船体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彻底解体。

就在整条海上防线濒临崩断的一刻，变故毫无征兆地从海军队伍的侧后方骤然爆发。

没有人留意到，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借着硝烟与海浪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了追兵的身后。

船上的两名女子不再继续隐藏，没有任何提前的警示，两股强横凌厉的攻势骤然划破海面，狠狠砸进毫无防备的海军后阵之中。

猝不及防的爆炸轰然响起，海面掀起数十米高的水浪，不少处在后排的海军修士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猛烈的冲击波掀翻在海水之上。

突如其来的偷袭瞬间打乱了海军全部的部署，原本一门心思向前猛攻的追兵，不得不慌忙分出大半人手，转过身去应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汹涌压来的攻势猛地一滞，压在沅梓一行人背上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松缓了一大截。

其中一人的目光飞快扫过混乱的战场，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浴血奋战的沅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瞬。

眼下战况危急，根本没有空余的时间上前碰面，二人只能握紧手中的力量，死死缠住被偷袭打乱阵脚的海军，尽可能为正面的队伍撕开喘息的空隙。

沅梓隐约捕捉到那一道熟悉的视线，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疑惑，可铺天盖地的战事压在肩头，眼下根本没有多余精力深究。

后背的危机得到缓解，可来自沙滩方向的炮火依旧凶狠，守军很快察觉到后方海军那边出现了意外，于是不惜代价，将所有火力尽数压向海面，顿时猎食者们损失惨重。

罗娅只能让其他猎食者撤退，自己留下来断后。

眼看猎食者撤退了，守军们想要趁着这个缺口，一举击溃拦在前方的修士防线。一波威力巨大的复合型术法冲破重重拦截，眼看着就要越过人群，径直砸向后方岌岌可危的登陆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船舱深处，一直静坐的小沅猛地睁开双眼，新形态的改造终于收尾。

耀眼夺目的银光从小沅的身上轰然炸开。

银光从小沅的皮肤底下翻涌升腾，由她自身的能量汇聚成型，银灰色的能量装甲零散分布在肩头、上臂、胸口外侧、膝盖与小腿，装甲缝隙里爬动着淡青色流转的能量纹路，隐隐发光。

双臂外侧的装甲板块可以向外延展，凝出狭长的能量光刃，一层轻薄半透的微光面罩虚虚罩住眉眼，依旧能看清她原本的样貌。

脚下是能量凝成的高跟靴，没有厚重笨重的外壳，身形依旧是少女的轮廓，周身飘着淡淡的能量微光，伴随着一阵低沉细微的嗡响，灵械形态就此展开。

汹涌澎湃的星陨能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一股截然不同、极具压迫感的力量骤然席卷整片近海。

她脚步轻点海面，身形骤然向前冲出，孤身一人径直冲到了正面防线的最前沿。

抬起手，厚重凝实的能量屏障在半空瞬间成型。

从沙滩轰击而来的一大片术法狠狠撞在了光墙之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滔天的水雾四下飞溅，可是那层屏障稳稳地伫立在海面，分毫未碎。

周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原本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被炮火撕碎的正面防线，因为小沅的蜕变硬生生被稳稳撑住。

战局就在短短片刻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沅梓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高声呐喊的声音穿透战场之上嘈杂的轰鸣：

“抓紧机会！掩护船只，全力冲向滩头！”

残存的修士重新抖擞起精神，奋力顶住眼前剩余敌人的攻势。伤痕累累的登陆艇借着局势扭转的窗口，劈波斩浪，朝着近在咫尺的沙滩，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海浪疯狂拍打着伤痕累累的船身，船体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在所有人的掩护之下，登陆艇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冲刺，船底重重摩擦过水下暗藏的沙石，猛地一顿，彻底搁浅在了海滩的边缘浅水区。

船舱之内紧绷到极点的难民，在船体停下的瞬间，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外面枪炮术法的轰鸣还在耳边持续作响。

沈晏迅速做出分工，高声下达指令：“一部分人留下来守在水边，牵制住还没有撤退的海军修士！剩下的人跟我冲上沙滩，尽快清理岸边这片区域的守军，开辟一块可以落脚的安全地带！”

修士们立刻分头行动。

一部分人依旧脚踏海面，筑起一道防线，死死拦住想要追上岸的海军，同时还要提防那两名神秘女子那边的战况，保证后背不会再突然遭到敌人的包抄。

小沅依旧维持着灵械形态，周身浮动着细碎冷白的光纹，一马当先踏上湿漉漉的沙滩。脚下的沙子被她溢出的星陨能微微震得下陷，迎面冲上来几名岸边的守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发起进攻，便被扑面而来的能量威压逼得连连后退。

滩头上的守军不甘心就此放任他们稳稳登陆，集结起剩余的人手，不顾一切朝着刚刚踏上陆地的修士冲杀过来。

一时间沙滩之上短兵相接，打斗声、术法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另一边，海面之上，那两名陌生女子依旧死死拖住海军的队伍。她们没有乘胜追击赶尽杀绝，仅仅只是不断发动攻势，牢牢牵制住敌人的主力，不让海军抽身前去沙滩支援岸上的守军。

隔着翻滚的海水与漫天硝烟，她们的身影若隐若现，依旧没有主动上前和沅梓一行人汇合。

经过一番苦战，海滩边缘一小片区域终于被彻底清理干净。

岸边近处的守军暂时被击退，留出了一块短暂安全的空地。洛霜连忙安排，组织船舱里面没有修为的难民，小心翼翼从搁浅的船只之中走出来，分批踏上松软潮湿的沙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等到双脚踏上南大陆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猛地从脚底顺着四肢蹿上小沅的脊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体内潜藏的禁制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痛感一闪而逝，快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小沅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的沙土。周围所有人都正忙着警戒、安顿难民、清点伤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一丝埋藏在大地之下的异样。

沅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沙滩四周危机四伏，敌人随时有可能发起新一轮的进攻，眼下还不是放松叙旧的时候。

她迅速做出安排，先分出几支小队，一部分人驻守海边，时刻监视近海海军的动向，另一队人往内陆方向探查，摸清附近有没有埋伏的岸防敌军。其余的人就地暂时休整，优先安置惊魂未定的难民，抓紧时间检查船只残骸、清点伤员和仅剩不多的物资。

海滩之上一时间忙碌起来。

众人一边稍作喘息，一边小心翼翼探查周遭的环境，确认短时间之内不会立刻迎来敌人的反扑。海面远处，那一艘孤零零的小船依旧停留在不远处，船上的两个人并没有急着靠近上岸的人群，只是远远停在浅海，安静观望这边的动静。

等到周边侦察的队伍回来，传来附近暂时没有大规模敌军活动的消息，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

小船缓缓穿过飘满硝烟与破碎木屑的海面，轻轻蹭过浅滩的沙石，停稳下来。

两道身影跃入没过脚踝的海水，一步步走上沙滩。海风吹散笼罩在她们脸上薄薄一层水雾，当那张熟悉的脸庞清清楚楚映入眼帘，沅梓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住。

是苏芹，还有……

“冷玥！”

沅梓脚下像是被沙子死死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五年。整整五年，她心底早已认定这个人永远埋葬在了那场山体塌方之下，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份永远来不及告别的悔恨。

可此刻，那个本该早已长眠于废墟之下的人，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海战，浑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仿佛被轻轻戳破。连日来压在心头上沉甸甸的疲惫、担忧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沅梓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周围嘈杂的声响好像都离她远去。

冷玥的目光牢牢落在沅梓身上，一路藏在暗处、时时刻刻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终于稍稍落地。一路远远地看着她们在海上被前后夹击，好几次眼看就要全盘溃败，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硬生生忍耐到海边。

她走上前几步，声音带着一丝海战过后的沙哑，藏着压抑许久的牵挂：

“我们跟了你们好久。一路上走得慢，只能远远跟在后面。刚才在海上，看见你有危险，我们就赶来帮忙了。”

苏芹安静站在她的身侧，眼底也浮起一丝松快，连日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

沅梓鼻尖微微发酸，一路死里逃生都不曾动摇的心，在此刻忽然软了几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简短的一句：

“你们还好，就太好了。”

冷玥一把抱住沅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沅梓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意，反手紧紧回抱住冷玥。

“混蛋，你一会儿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这一刻翻涌上来的委屈与思念暂时被拥抱抚平，可埋藏心底多年的谜团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苏芹欣喜地看着她们重逢，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沅梓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了好了，人平安回来就好，别在这儿哭鼻子，后面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呢。”

小月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她很快收敛起那抹情绪，垂下眼帘，嘴角抿成一条线。

小沅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身上银白的灵光缓缓褪去，默默注视着重逢的几人，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

沈晏望向岚，或许是首领之间特有的默契，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尚未说出口的话。

夜色慢慢笼罩住海滩，几处篝火刚刚被点燃，摇曳跳动的火光，把沙滩映出一片片暖黄的光斑。

难民三三两两散开休息，或是自发在附近巡逻，也包括一些修士。其他人也趁着难得的空档放松身心，沈晏和岚走到稍微僻静一点的海边，海浪一遍遍冲刷脚下的沙石。

在此之前，她们仅仅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

当初联手只是为了共同渡过这场海上危机，等成功登陆南大陆之后，原本计划各自分道而行。可刚刚那场生死一线的海战，所有人在炮火之下彼此掩护、拼死守住身后的难民，一次次从绝境之中撑下来，早已悄悄改变了两个人心里的想法。

岚率先开口，海风吹动她的衣角：

“本来打算上岸之后，猎食者部族就打算单独行动。但是经过今天这一战，我改变主意了。单凭我们自己，很难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大陆活下去。与其各自冒险，不如和她们并肩作战。”

沈晏轻轻点头，眼底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手下的佣兵团同样损失不小，刚刚在海面上浴血奋战的时候，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小沅一行人不顾一切保护难民的模样。原本只是一场利益互换的短暂结盟，如今生出了一份真正的羁绊。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晏说道，“佣兵团不离开了，接下来，我们选择和沅梓、小沅她们一起走。”

二人商量妥当，转身穿过沙滩，走到沅梓与小沅的面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岚把自己刚刚做好的决定说了出来。

“原本海上的危机结束，我们便要分道扬镳。”岚的声音沉稳清晰，“但今天之后，猎食者部族愿意留下来，和你们一同战斗。”

沈晏紧跟着补充：

“我的佣兵团也留下。往后不再只是单纯的临时合作，我们站在同一边。”

沅梓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抹释然。小沅安静地站在一旁，轻轻点了下头，默许了他们的加入。

海边的晚风拂过众人，队伍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跳动的橙红火光将漆黑的沙滩照亮。海浪一波一波轻柔拍打着岸边，远处海面已经看不到海军战船的影子，紧绷许久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快下来。

大家各自散开，忙碌过后开始享受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宁。有人坐在火堆旁分着仅剩的干粮和饮品，互相聊着白天海战里惊险的一幕幕，时不时传出几声爽朗的笑声，白天浴血厮杀带来的疲惫，被这份短暂的安稳冲淡了不少。

猎食者部族这边，罗娅迈步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作为部族的副首领，方才海战的时候她也一直在前线奋力作战，衣袖还残留着战斗过后的磨损痕迹。她贴着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脸上带着难得轻松的笑意。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今天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在海里了。”罗娅开口，海风捎带着她的话音，

“能活着踏上这片陆地，已经算是万幸。既然现在我们决定留下来并肩前行，那就趁着今晚，暂且把敌人、战火全都抛到脑后，好好放松一回！”

岚看向身旁的罗娅，神态一反常态地温柔起来：“别喝多了，我们可是在敌人的地盘。”

就在喧闹渐渐平息一些的时候，难民之中，一名年长的男人带头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身后跟着一大群劫后余生的普通人，一张张脸上满是恳切。

“如果不是你们拼死掩护，我们早在大海里面就已经没命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目光依次扫过沅梓、洛霜还有一众修士。

“我们当中很多人没有修为，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在海面上和敌人厮杀。可我们也不想一直单纯做需要别人保护的累赘。做饭、搭建营地、收集物资、处理伤口，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活，我们都愿意干。我们决定留下来，尽自己所能出一份力气。”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难民纷纷点头附和，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响起。

这一刻沙滩上所有人的心都紧紧靠在了一起，人群的气氛瞬间更加热烈。

难民们围坐在火堆边说笑闲谈，修士们互相打趣着白天作战时狼狈的瞬间。沈晏手下的佣兵团成员彼此碰了碰手里装着果饮的水壶，空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沅梓、冷玥还有苏芹靠在一起，低声聊着一路以来各自的遭遇。

“当时我帮你们引开追兵，并弄塌了山体，我当时被碎石砸伤，奄奄一息，是苏芹救了我。”冷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庆幸。

苏芹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当时一时好奇便走了回去，没想到见到了冷玥。她被埋在石头堆里，只剩下一口气。我便想着，既然她救了我们，那就要好好报答一下。没想到这一救，竟让我们成了如今这般生死与共的伙伴。”

“真的太谢谢你了，苏芹。”沅梓紧紧握住苏芹的手，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如果不是你，她可能早就……”

沅梓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带了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当年我不该这么对你，那样任性又冲动。”

苏芹连忙摆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这些做什么。如今我们还能坐在一起看海聊天，便是最好的结果。”

“是啊，是她给我本源碎片，才让我能够和你们一起变强。”

“也是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有如今的羁绊。”冷玥也在一旁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柔和。

小沅依旧稍稍靠后，安静地站在火光的边缘，看着眼前喧闹热闹的人群。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依旧没有消失，只是此刻周围欢声笑语一片，暂时没有人被这份潜藏的危机感所打扰。

叶馨陪在小沅身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她察觉到了小沅那一瞬间的走神，却没有出声点破，只是轻轻碰了碰小沅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别怕，我在。”

小沅微微一怔，随即侧过头，迎上叶馨关切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勉强牵起一抹弧度，虽然那抹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却足以让叶馨安心些许。

温柔的海风掠过整片沙滩，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短暂、来之不易的欢乐当中。

喧闹的氛围依旧笼罩着整片海滩，沈晏抬声，压过周遭的说笑声，目光扫过在场一众伙伴。

“各位，难得今晚，我们所有人都平安聚在这里。”

她扬了扬声音，笑着开口，“不如我们拍一张合照，把此刻留下来。”

“说得好！”立刻有人高声应和。

“对啊，这么多人齐聚，确实该留个念想。”

“都过来，往这边靠拢！”

话音刚落，便收获一片赞同的呼和。

篝火跳动的暖金色火光洒落在沙滩上，沅梓、小沅、小月、冷玥、洛霜、叶馨、叶璃、岚、苏芹、沈晏、罗娅，十一个人很快聚拢过来，调整站位，开开心心地排好队伍。

海风轻轻拂过，大家暂时抛开战场上所有沉重的压力，脸上都挂着真切放松的笑容。

“都挨近一点，别有人落单在边上。”沈晏站在人群靠中间的位置，出声提醒大家。

罗娅伸手拽了一把小沅的胳膊，把她往队伍中间拉：“往这边挪挪，别躲在后头。”

小月低低笑出声：“光线借着篝火，应该能拍清楚。”

“笑一笑啊各位，难得的合影。”叶馨温和提醒众人。

“好了好了，都别动。”负责拍照的人出声喊道。

有人微微歪着头，还有人抬手随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篝火噼啪燃烧，远处海浪沙沙作响，沙滩与星光做了他们的背景。

这一刻被稳稳地定格下来。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轻松的，劫后重逢、顺利登陆，伙伴齐聚，眼下尽是难得的欢愉。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转瞬即逝的预感悄悄掠过几个人心底，只是此刻没有人愿意多想未来那些未知的波折。

拍完照片之后众人笑着散开，重新回到篝火堆旁继续说笑休息。

方才一同拍完照片的璃璃上前，轻轻拉过小沅与叶馨。

“以后不要再叫我璃璃了，我的名字是叶璃。”

小沅开口问道：“为什么突然要改名？原来的名字很可爱啊。”

叶璃看向身旁的叶馨，语气平静地说：

“我得到了全新的身体，相当于重活一回，冠上这个姓氏，是想和你们站在一起。当然了，你们想叫我璃璃也可以。”

说完，她忽然弯起嘴角，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顺便，提前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

小沅瞬间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叶馨也愣了一下，耳尖泛起淡淡的热度，无奈地轻轻瞥了叶璃一眼。

看见两人窘迫的模样，叶璃挑了挑眉，故作诧异：

“哎呀呀，怎么害羞了，平时打情骂俏也没有避开人啊？”

小沅直接上手，捏住叶璃的脸蛋，“讨厌的家伙。”

叶馨轻轻叹了口气，耳根依旧发烫，伸手戳了一下叶璃：“别胡乱打趣我们。”

叶馨顿了顿，她放缓语调，轻声认可：“不过叶璃……很好听。以后我们就这么叫你。”

小沅缓过神，也跟着点了下头。

“喂喂喂，小沅你还掐，松手啊！”

“你进来我就松手。”

玩笑归玩笑，叶璃其实非常赞成，也为此事感到高兴。

一缕轻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精神涟漪，穿过黑夜悄然飘来，试探性地擦过了小沅的意识边缘。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小沅浑身骤然一僵。

身体深处的禁制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后颈一路蔓延至全身。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崖顶端，可沉沉的夜幕遮住了一切，视野里只有黑压压的岩石与树影，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周围依旧满是篝火边的说笑声，身边的同伴毫无异样，没有任何人感受到方才那一场转瞬即逝的精神触碰。

山崖顶上那道黑影察觉到小沅已经有所感应，不再继续试探，身形缓缓往后退去，彻底消融进无边的黑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