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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骼缝隙里有千万只蚂蚁在疯狂啃咬。
苏棠咬紧后槽牙。成年体维持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
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痛。
她强行将快要脱臼的左膝盖死死抵在陆宴大腿上，借着下半身的重量把人压制在冰冷的钛合金舱壁边。
没时间耗了。
得把东西拿到手。
苏棠单手下压，手指准确滑进他那件破损战术马甲的左胸口袋。
这男人身上的肌肉硬得像块铁板。两人鼻尖只隔着几毫米，呼吸交错。酸液挥发的刺鼻味道混合着陆宴身上的硝烟味直冲脑门。
他心跳很快。这说明孢子毒素在加速血液循环。
陆宴眼底留有未退的白斑。
他看不清。
这是格式化孢子带来的后遗症。神经毒素干扰了他的视神经，视线内全是重影。但这并不影响他杀人。一个顶级清剿者的本能足够应付这种贴身战。
一只长着厚茧的手反扣住苏棠的腰。
力道极大。
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苏棠倒吸一口凉气。她试图扭动身躯挣脱，那只手反而收得更紧，勒得她肋骨生疼。
力量悬殊。硬拼死路一条。
陆宴小臂上青筋暴凸，另一只手反手一挑，一把漆黑的军刺抵住了苏棠咽喉。
刀锋划破表皮。一滴血珠顺着刀背滚落。
“你是谁？”
陆宴出声，嗓音干涩沙哑。他盯着眼前这张模糊的脸。大脑皮层传来的记忆全是空白，但肌肉反应告诉他，靠近自己的生物极其危险。必须立刻弄死。
苏棠闭口不言。
解释不清。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更别指望他能认出前女友。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
冰凉的管状物。高能葡萄糖。找到了。
指尖被锋利的马甲金属扣划破，鲜血混着高维生态糖水溢出来。她没有停顿，顺势往回一抽。
带血的手指不经意蹭过陆宴心口位置。那里的衣料破了一个洞，糖水血渍直接印在他的皮肤上。
拿到糖管的同一秒，苏棠把受伤指尖的血珠甩向斜后方。
目标是一截枯萎的青铜祭司藤残骸。
刺啦——
古蜀磷火孢子遇到高浓度糖分，受体被激活，直接破裂。
白蓝交织的冷光和雾气充斥整个逼仄的地下空间，高频次声波同时尖啸。
陆宴闷哼一声，头部微微后仰。视力原本就受损，听觉再被次声波强行剥夺，他的防御网出现了一丝破绽。
原本稳稳抵在咽喉处的军刺走向偏了两分。
好机会。
苏棠抓住空档，双脚借力蹬在陆宴胸膛，整个人借着推力翻滚出去，砸进一处背光的废旧仪器死角。
倒计时还剩三秒。
苏棠手脚发软，趴在沾满机油的钢板上大口喘气。她扯开葡萄糖管封口，将粘稠液体一口气灌进胃里。来不及了。
高浓度的糖分顺着食道滑落。
痛感达到顶点。
防弹风衣整个瘪了下去。
那双沾满泥水的38码黑靴子变得极度松垮。
两只白胖的小脚丫将其蹬飞。靴子砸在舱壁上，发出两声闷响。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肉团，死死裹在那件多出大半截的黑风衣里。小手抓紧衣领，牙齿咬着嘴唇，忍受最后一波骨骼重塑的酸胀。
七岁。这个体型是她算好的极限。再小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太大又瞒不过陆宴的眼睛。
得留下点引导线索。不然这男人不会乖乖上套。
她翻开衣兜，顺手将贴身带着的双人合照扔在旁边显眼的位置。照片在水洼边停住。
干完这些，她直接往地上一躺，咬住风衣内侧挂着的一个备用奶嘴，逼着自己流眼泪。
冷光散去。
陆宴重新睁开眼，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听觉慢慢恢复，他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握紧军刺，一步跨过废液坑。水滴打在钛合金地板上，发出嘶啦嘶啦的动静。
这女人跑不远。
他停在黑色防弹风衣前。
衣服隆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包。
陆宴抬起军刺，用刀尖挑开风衣一角。
底下没有预想中的女杀手。
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团在衣服堆里。她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内搭，嘴里咬着个塑料奶嘴，眼角挂着两大包眼泪。那是真痛出来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看着好不可怜。
陆宴盯着地上那双女式军靴。再看看空荡荡的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这个缩水的小胖团子身上。
大脑高速运转。
身手极佳的女人。
突发的高频强光。
地上扔掉的鞋。
丢在原地的孩子。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自动闭环。
他面沉如水。
合情合理。女人跑了，扔下累赘争取逃跑时间。
好得很。
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男人脑补的剧情全在预期内。
苏棠心知肚明。接下来该拼演技了。
陆宴弯下腰，大掌捏住苏棠后领，直接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双脚悬空。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两下。
陆宴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合照。照片上，是失忆前的陆宴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
照片怼到苏棠脸前。
“那个女人呢？”
苏棠眼泪说来就来。小胖手一通乱挥，拳头砸在陆宴坚硬的胸肌上：“坏女人跑啦！呜呜呜……”
陆宴眼皮跳了两下。
“她走之前说什么了？”
苏棠吸了吸鼻子，嗓音奶气，吐词却格外清晰：“她说，爸爸你脑子坏了，连原核都护不住，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我好饿，我要吃饭！”
陆宴笑出声。
抛夫弃女。这剧本严丝合缝。连原核这种机密词都说出来了，照片也是铁证。这个女人不仅甩包袱，还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废物的帽子。
他盯着眼前这张哭得惨兮兮的小脸。理智上讲，这种危险地带出现个小孩荒谬到极点。直接杀了或者扔在这不管才是最优解。带个拖油瓶等于找死。
可他下不了手。
这种诡异的保护欲来得毫无逻辑。
他左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带缝隙。
指尖抠出半块被压碎的奶糖。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上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杀手带糖，活见鬼了。
陆宴扯掉糖纸，把糖块塞进苏棠嘴里，堵住了哭声。
“闭嘴。再哭丢出去喂异种。”
嘴上放狠话，拎着她后领的手换了个姿势，把她夹在胳膊底下。动作粗暴，却没有弄疼她。
得救了。
苏棠含着那半块奶糖，长出一口气。这男人的身体记忆比他那格式化过的脑子管用得多。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抗体给了，她的命也保住了。
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武器充能的嗡鸣。那是寡头雇佣兵在逼近。
此地不宜久留。
陆宴单臂夹着苏棠，准备带着人撤离这个废液池。
旁边的终极育种舱底座毫无预兆地发生异变。
原本坚硬的钛合金底座开始液化，流质金属中，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铜色圆球滚了出来。
圆球表面刻着古老的三星堆太阳纹。
它顺着倾斜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苏棠。
陆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注意力全在警戒前方的黑暗通道。
青铜球像有生命一般，贴近苏棠那只悬在半空的小脚，顺着她垂落的裤腿直直往上爬。
左手腕内侧传来滚烫的刺痛感。
这不是一个死物。青铜原核感知到苏棠血液里的糖分浓度，活了过来。
它贴着皮肤摊开，液态的金属沿着皮下静脉的纹理游走，最后固化成一道青铜色的树根纹身，死死烙印在动脉上方。
苏棠立刻将宽大的防尘服袖口往下一拽。掩饰完毕。
她抬起眼。左眼视界里多了一层跳动的绿色网格。
这是一张地底建筑的植物根系物理承重图。原核直接连上了这里的生态数据网。她现在连哪面墙后面藏着空心管道都一清二楚。
“走。”陆宴没有废话，抓住她的右臂往外拖。
两人刚跨出温室生态门，头顶警报亮起猩红的光。
两侧高压闸门重重砸向地面，掀起一地灰尘。
退路断了。
前面通道口，十二名穿着黑色战术外骨骼的清剿兵排成两列。两台重型高频声波炮架在中间，黑洞洞的发射端对准这边。
寡头的人动作够快。
带队的队长嚼着口香糖，吐在地上，按下面罩通讯键：“不管死活。连那个青铜原核一块融在里面。”
按键按下。声波炮机体发出高频充能嗡鸣。
苏棠心跳加速。
十二个重装兵，加两台大范围破甲声波。这火力不是人扛的。陆宴失忆了，现在的他只会硬冲。硬冲必死。不能暴露我自己的身手。
陆宴确实没打算跑。他脱下破烂的西装外套，一把将苏棠卷进衣服里，单手将她整个脑袋摁在自己怀里。
他背对着通道，准备用背部硬扛声波炮的穿透攻击。
这脆骨头扛不住音波震荡。得护住她的内脏。
苏棠被按在他胸口，闻着混杂血腥的冷锈味。她盯着左眼的绿色承重图，那些线条在脑海中快速重组。
“大头儿子往前走！”
清脆的儿歌从西装外套下钻出来，奶声奶气，带着童真。
陆宴顿住。脑子有病？
“踩中乌龟摔跟头！”苏棠继续喊。
这几个字刚落进陆宴耳朵，他的双腿直接越过大脑接管了控制权。
前冲两步，左脚准确无误地踩在地下埋设的一块高维苔藓鼓包上。
极滑。
他借着苔藓的黏腻，整个人贴着地面朝前极速滑行。
声波炮的无形震荡擦着他的头皮轰在后方的墙上。墙体直接凹陷龟裂。
陆宴盯着前方，心里骂了一句。老子以前是听儿歌打架的？
“左边三步拔萝卜！”苏棠的声音从布料里闷响。
身体起立，向左侧滑三步。刚好避开声波炮重新校准的主轴射线。
右手军刺顺势往上挑向墙面凸起处。
断裂声响起。
墙体内的营养液管道阀门被挑爆。高压水柱狂喷而出。
绿色的营养液化作漫天水雾，彻底遮断了清剿兵的夜视仪视野。
“右边两步揪耳朵！”
两步右移，陆宴直接扎进水雾中心。
队长正在拍打面罩上的水迹，眼前多了一只手。
陆宴捏住他的脖颈，手腕向右发力。
骨头错位。队长软倒在地。
“两只老虎跑得快！”
陆宴夺过队长的步枪，反手用枪托砸碎旁边雇佣兵的下巴，矮身躲开左侧的盲射。
“一只没有眼睛！”
军刺反手扎入左侧开枪者的眼眶，直透大脑。
“一只没有尾巴！”
转身一记膝撞，狠狠顶断右侧佣兵的尾椎骨。
水雾里只剩下倒地声和骨骼断裂的声音。一套早已烙印在骨血里的体术，被几句弱智儿歌全数激活。招招毙命。
苏棠藏在衣服里数着倒下的人数。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阎罗绞杀阵”，没忘干净。
最后一个人躺在墙角，满脸是血。他悄悄抬起冲锋枪，枪口没对准陆宴，而是指向陆宴怀里那团裹着苏棠的西装。
陆宴转头，一步跨过去。
他没有开枪，也没有用军刺。
左手直接探出，一把攥住发红滚烫的枪管。
皮肉被高温烫得发出滋啦的声响，白烟顺着指缝往外冒。
陆宴连气都没喘，右脚抬起，重重踹在对方胸口。肋骨刺穿心脏，最后一人彻底断气。
他松开枪管。掌心烫出一道焦黑的破洞，连着周围的血肉往外翻起。
他看都没看手上的伤，低头盯着扒开西装领口探出半个脑袋的苏棠。
陆宴声音沙哑，咬字极重：“再唱这种弱智歌，我连你一块丢出去。”
苏棠看着他烤熟的手掌，没说话。手都这样了还逞能，脑子废了这护短的毛病是一点没改。
通道上方的排风口暗处。
一只拇指大小的微型机械飞虫转动镜头。将刚刚的所有动作回传。
百公里外的数据中心里，几名分析师敲击键盘。
这种极其诡异又狠辣的滑步借力，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用过。
消失两年的那个疯狗。地下育种师K的专属保镖。
逃生通道尽头。陆宴一脚将变形的金属门踹飞。
刺眼的强光打在两人脸上。
这里不是荒野。外面停满了重型装甲车，探照灯将夜空照成白昼。
陆家地表三号营地。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几十台各大区媒体的直播设备全方位架设。
陆宴的亲二叔陆建东穿着高定西装，整理了一下领带，站在麦克风前。
“各位媒体朋友。”陆承平清了清嗓子，“就在十分钟前，我们的搜救队传回最后报告。我那可怜的侄子陆宴，已经死于温室底部的连环塌方。”
台下的相机快门疯狂闪动。
陆建东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
“国不可一日无君，陆家不能一日无主。从现在起，由我接管陆家全部核心业务。同时，为了缅怀我的侄儿，我决定无偿公开他生前苦寻未果的机密。”
他停顿一下。
“地下育种师K的，终极图谱！”
陆建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过的废纸，高高举起，对准所有镜头展示。
苏棠站在通道口的阴影里，看清了那几张纸。
那是她上个月在地下室吃泡面时，拿来垫折叠桌腿的废稿。上面画的是一只王八。他管这叫终极图谱。
陆宴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台上的二叔，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掌心。
“走。”陆宴拍了拍苏棠的脑袋，“去跟他要点抚恤金。”
砰。
高台后方的钛合金安检门发出一声巨响。
重达三吨的合金门框连根拔起。
门板在空中横着飞出十几米，精准砸进前排空置的贵宾席。
木屑和金属碎片乱飞。
烟尘腾起两米高。
媒体区的快门声全停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烟尘中，皮鞋踩着玻璃渣的声音传出。
陆宴单手托着一个奶团子，走上高台。
黑色西装上全是烧焦的破洞，身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怀里的苏棠正两只手抱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着，嚼得起劲。
安静。
死寂。
陆宴抬手，弹掉西装领口的一截灰烬。
“二叔。”他开口，“没死成。让你白挤眼泪了。”
陆建东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在演讲台上。
“抚恤金还得麻烦现结。支持扫码。”陆宴抱着苏棠，往前逼近一步。
陆建东咽了一口唾沫。
手脚冰凉。
内卫队明明去底下确认过，地下城塌方，陆宴绝对出不来。
绝不能让他拿回控制权。
“抓住他！”陆建东指着陆宴，嗓子破音，“这是被污染源感染的怪物变异假扮的！内卫队，强行击毙！”
台下侧方，十六个全副武装的内卫冲上台。
重型枪械端平。
保险全开。
陆宴没拔枪。左手还稳稳托着苏棠的屁股。
对付这群靠药剂堆出来的废物，拔枪太抬举他们。
他瞥了一眼高台边缘。
那里摆着一长排观赏盆栽，里面种着高维观赏苔藓。
陆宴往左横跨一步。
鞋底踩中一盆苔藓的根部。发力，碾碎。
植物滑液渗出地板。
他借着滑液，整个身体往下压。
脚尖勾住旁边的消防水管接头。
踢断。
高压水柱喷涌而出，直冲冲撞在最前面的三个内卫面罩上。
水流遮挡视线。
陆宴踩着古蜀步法，贴着水柱滑进人群。
抬腿。
踹膝弯。
手肘下砸下巴。
没用任何武器，仅靠肌肉记忆和身体爆发力。
不到一分钟，十六个注射过三代强化药剂的内卫，全倒在地上抽搐。散落一地。
陆建东脸上的肌肉疯狂跳动。
战斗力比去地下城之前更强了。这绝不是重伤刚愈的人能打出来的。
硬拼不行。
陆建东拉开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半透明的数据板，高高举过头顶。
数据板上亮起复杂的幽蓝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