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子时三刻出发的。
侯言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他上辈子最像的一回,是大学宿舍熄灯之后,翻墙头出去上网吧。那时候他穿着拖鞋,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心里还想着“被宿管抓到就完了“。今天呢?今天他穿着一身夜行短打,腰里别着影塞给他的匕首,脚蹬一双踩在金砖上不出声的软底靴,跟在一个从五岁就被训练怎么无声杀人的暗卫屁股后头,摸向一间锁了十年的先帝书房。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回翻墙头,简直是过家家。
“陛下。“影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低头。“
侯言一缩脖子。一支巡夜禁军的火把,从夹道那头晃了过去。脚步声,铠甲声,火把的噼啪声,一步一步,从他们头顶那道墙头外面走过去。侯言贴着墙,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在心里骂自己:稳住。你是皇帝。皇帝翻墙头都比别人体面。你这是奉旨夜探,不是逃课上网吧。你紧张什么?
他紧张。他当然紧张。他上辈子签个一百个字的合同都得让法务看三遍,今天他是亲自闯太后的眼线窝。他要是被逮着,那不是“记过“,那是“急症“。
影在前面,像一道影子。她不走地,她贴墙。她每走三步,就停下来,听。听了三息,再走。侯言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他本来想端着点皇帝的架子,可走了不到十步,他就端不住了——他得全神贯注,看她抬脚他抬脚,她停他停,她贴墙他贴墙。他这皇帝,当得跟个刚进剧组的群演似的,全靠走位。
“到了。“影停下。
侯言抬头。
面前是一扇门。很旧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锈迹斑斑。可侯言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把锁上,有新的划痕。几道,很浅,是这两天才被人用利器刮出来的。
太后的人,来过了。
影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签,插进锁孔。她的手极稳。侯言在旁边看着,那根细铁签在她指间转了三圈,“嗒“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侯言:“……“
他在心里给影点了个赞。他上辈子在公司,最烦那种带不动的猪队友。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现在这个队友,是个神。可惜这个神,今晚是他这个猪队友的带飞对象。
门,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了十年的灰味,扑面而来。影侧身进去,侯言跟着。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书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影没点灯。她从怀里摸出一颗极小的夜明珠,托在掌心。那珠子发出一点幽幽的、冷绿的光,只够照亮脚底下三步。
“陛下,“她用气音说,“跟着臣。“
侯言跟着她,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借着那点绿光,看清了这间书房。
很小。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一张旧书案,案上笔洗、砚台,都落了厚厚的灰。一架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先帝的字。侯言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这字。这是先帝唯一挂在墙上的一幅。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一个人来这间小屋,批完一天的折子,在这儿坐一个时辰。他爹不说话,不喝酒,不宠妃。他爹就一个人,在这间小屋里,看书,写字,等着被自己的老婆,一杯一杯,毒死。
侯言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爹,朕来晚了。
他赶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不能酸。酸了手就抖。手抖了,找东西就慢。找慢了,命就没了。
“找。“影的气音,在他耳边响起,“陛下找书。臣看着门。“
侯言点头。他借着那点绿光,扑到书架前。
先帝的字。太后写给西戎的信。会在哪儿?他在心里飞快地想。太后的信,不能明着藏——明着藏,一搜就着。先帝要藏,一定藏在最不起眼、最没人翻的地方。什么地方最不起眼?他上辈子藏过U盘——藏在一本最厚、最没人看的工具书里。因为没人会去翻那种书。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
《大昭律》。《资治通鉴》。《齐民要术》。他一本一本地抽,抽出来,抖一抖。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时间不等人。太后的人随时会回来。他要是在这儿翻到天亮——
他的手,停在最上层,一本薄薄的书上。
《论语》。
就是一部《论语》。薄薄一册,封皮都磨白了。这种书,哪个读书人家没有?哪个皇子没背过?这是全大昭最不起眼、最没人会怀疑的一本书。
侯言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把那本《论语》抽出来。入手,就觉得不对。
沉。
一部薄薄的《论语》,不该这么沉。
他翻开。第一页,是“学而时习之“。第二页,“有朋自远方来“。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他的手指,摸到了一道缝。
他停住。
他把那一页,对着夜明珠的光,侧过来。
那一页,是双层的。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极细的缝,一点一点,把那层纸,挑开。
从夹层里,滑出来一沓纸。
不是纸。是信。一封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头发丝细的丝线,穿着。
侯言的手,抖了。
他借着那点绿光,展开最上面的一封。
他看见的第一个字,是“大“。第二个字,是“昭“。不对——不是。那是一封用大昭的官话写的信,可写信的人,用的是一种刻意压着的、恭敬的口气。信的开头,是“狼主座下“。
侯言的血,“轰“地一下,冲到了头顶。
狼主。西戎的狼主。
这是太后写给西戎狼主的信。
他往下看。那一页纸上,太后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稳。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今年之药,已按数送至,共十二坛,西便门旧例“。写的是“南境布防图,已另遣人,随药附上“。写的是“皇子渐弱,不足为虑,俟时机成熟,当为狼主取之“。
侯言捏着那封信,站在黑暗里,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南境布防图。他爹把南境布防图,写给西戎狼主。他亲妈,把大昭的国门,一张一张,画给敌国。她一边给他儿子点慢性毒药,一边把大昭的军防,卖给要打过大昭来的敌人。她不是他后妈。她是大昭的卖国贼。他这个皇帝,是她卖国路上,一块要搬走的绊脚石。
他忽然不酸了。
他刚才那点“爹,朕来晚了“的酸意,一下子,全化成了一股火。那股火,从他心口,“轰“地一下,烧到了嗓子眼。
他上辈子在公司,看过最恶心的事,是部门经理把公司的客户资料,偷偷卖给竞品。那时候他骂了三天。现在他才知道,人家那叫兼职。他亲妈这叫——
这叫卖国。
他把那沓信,飞快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塞得严严实实。就在他塞完最后一封的那一瞬——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夜禁军的那种大摇大摆的脚步。是那种,放得极轻、极稳、故意不出声的脚步。三个人。一前,一后,一左。
暗卫营。
影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一根针,扎进侯言的耳朵:“进来了。“
侯言的心脏,“咚“地一下,停跳了一拍。
影的动作,快得他根本没看清。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一下抓得极紧,像铁箍——把他往书房最里面拽。书房最里面,是那面挂着“静以修身“的墙。影一脚,踢在墙角一块地砖上。那块地砖,“咔“地一声,弹开了一条缝。
一个暗格。
“进去。“影用气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言来不及想。他弯腰,钻了进去。那个暗格极小——他一个成年人,蹲进去,刚够转身。影跟着钻进来,在他身后,把那块地砖,从里面,轻轻拉回原位。
黑暗,“轰“地一下,合拢了。
彻底的黑暗。
侯言什么都看不见。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身后,另一个人的呼吸。暗格太小了。他蹲在里面,背贴着影。影蹲在他身后,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弯。她的胸口,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两个人,挤在一块地砖底下,一块连转身都转不开的、漆黑的、十年没开过的暗格里。
就在这时候——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火光,从地砖缝的上方,透了进来。
有人进来了。火把。
“搜。“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娘娘说了,就这两天。那本《论语》,翻出来。“
侯言的呼吸,停了。
太后的人,知道《论语》。太后的人,知道先帝把信藏在《论语》里。他们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准。
他怀里,贴着那沓信。他现在要是动一下,地砖就会响。他要是响一下,上面那三个人,就能掀开地砖,把他这个皇帝,从暗格里,像抓一只耗子一样,抓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在书架前来回走。他听见一本书,被抽出来,抖。又一本。又一本。
“头儿。“另一个声音,“那本《论语》——在桌上。“
侯言的血,凉透了。
他刚才抽出来的那本《论语》,翻开了,搁在书案上。
他忘了。他太急了。他抽出信,塞怀里,可那本翻开的《论语》,他忘了合上,忘了放回去。
“打开看看。“那个压得极低的男声说。
侯言在黑暗里,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完了。那本《论语》,翻开着,夹层面已经被他挑开了。上面的人只要伸手一摸,就知道夹层是空的。知道夹层是空的,就知道——信,刚被人拿走。知道信刚被人拿走,那这间书房里,就还有别人。
他听见案上传来“啪“的一声。那是那本《论语》,被人拿起来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瞬——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极快,极轻,却又极稳,捂住了他的嘴。
侯言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影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后,整个贴了过来。她的掌心,捂着他的嘴。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按住他那个攥紧了的拳头。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热的,却又极快。
她的手在朕嘴上。她离朕好近。她的呼吸在朕耳边。她的心跳好快。不对,是朕的心跳好快。
侯言在那一片彻底的黑暗里,脑子里炸开这四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只知道,他现在被一个人,从身后,整个圈在怀里。那个人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按着他的手。两个人,挤在一块地砖底下,连一根针都掉不下去。上面,就是翻《论语》的暗卫。
他不敢动。他不敢呼吸。他甚至不敢想。
他只能感觉。
感觉她贴在他后背上的体温。感觉她按在他嘴上的、那只有点凉的手掌。感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耳廓上。
他听见上面,那个“头儿“,“咦“了一声。
“这书,“他说,“是翻开的。“
侯言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夹层。“另一个声音说,“头儿,这书——“
“别慌。“那个“头儿“打断他。侯言听见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书是翻开的。可没人。屋里没人。梁上没人。“他顿了顿,“是风。窗没关严,风吹的。“
侯言在黑暗里,差点哭出来。
风。
太后派来的暗卫,替他找了个理由。是风吹的。
“走。“那个“头儿“说,“娘娘说了,东西不在这儿。再去先帝的旧库房。“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吱呀。“门,合上了。
火把的光,从地砖缝里,一点一点,退了出去。
彻底的黑暗,重新合拢。
暗格里,侯言一动没动。影那只捂着他嘴的手,也没动。
两个人,就在那一块连转身都转不开的黑暗里,又待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侯言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了。久到他听见,上面院子里,那三个暗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影的手,才极轻地,从他嘴上,挪开。
她另一只按着他手腕的手,也松了。
“走。“她用气音说。
她从暗格里,先探出去,掀开地砖。侯言跟着钻出来。他一出暗格,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蹲太久了,麻了。影伸手,扶了他一把。
书房里,又黑了。
影把那点夜明珠,重新托在掌心。幽幽的绿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侯言这才看她。
她贴得太近了。他一抬头,脸差点撞上她的下巴。影大概也意识到了,她“唰“地一下,退开一步。退得极快,像被烫了一下。她低下头,不看他。
侯言站在那儿,喘着气。
他怀里,那沓信,还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着他。那是他爹给他留的刀。那是他今晚拼了命,要拿的东西。
可他现在,脑子里,一半是那沓信,一半是——刚才那只捂在他嘴上的手。
他看着影。影低着头,站在三步外,一只手,还垂在身侧。那只手,就是刚才捂住他嘴的那只手。
侯言忽然开口。
“你手,“他说,“好凉。“
影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
“臣手,一直凉。“她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侯言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影还低着头。他能看见她头顶那点发旋,能看见她耳尖——她耳尖,在那点幽绿的光里,红了。
他抬起手。
他没碰她的脸。他碰都不敢碰。他只是——把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拿了起来。
那只手,果然凉。凉得像一块浸在井里的玉。这只手,刚才还捂住他的嘴。这只手,按过太后的药,握过杀人的剑,在他发烧的时候,替他擦过汗。
侯言把那只手,合在了自己的两只手掌里。
他两只手,把她那只凉手,包了起来。捂在中间。
影整个人,僵住了。
她像被人点了穴。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她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她那么一个能在太和殿上替他捡折子、能在暗格里替他捂嘴、能一个人打十个的人,此刻被他握着一只手,僵在那儿,像个第一次被人牵袖子的小姑娘。
侯言低着头,看着自己两只手,包着她那只凉手。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上辈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几回。他这辈子,握着一个暗卫的手,在一间锁了十年的先帝书房里,替她焐手。这画面,搁史书里,史官得拍案而起:帝夜入先帝书房,不取铁证,先握暗卫之手。崩。
又是三个字!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可他没松手。
他就那么捂了一会儿。捂到他觉得,掌心里那只凉手,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然后他松开了。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他没看她。他怕一看,他就走不动了。他背着那沓贴着胸口的信,一步一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后,影没跟上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
影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点幽幽的绿光里,站在刚才他握过她手的那个地方。她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被他握着的姿势,抬在半空。她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那只手,像不认识它了。
侯言看着她。他没喊她。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先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的。
他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沓信,还在。硬邦邦的,硌着他。那是铁证。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刀。那是他今晚,冒死拿出来的、能把他亲妈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东西。
他怀里揣着刀。他刚捂过一个姑娘的手。
他这一晚,活得像个小说里的人。
回到寝宫,天快亮了。
福全早就被他支开了。殿里只剩他,和影。影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又恢复了那个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暗卫。她那只手,又收回了袖子里。她好像,把刚才书房里的一切,都收起来了。
侯言把那沓信,摊在御案上。一封一封,展开。太后的字,一笔一划,写在那些纸上。“狼主座下“。“药十二坛“。“南境布防图“。“皇子渐弱“。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殿里那盏灯,烧到了最后。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侯言伸出手,把那沓信,重新按好。他的手,按在那沓纸上,按得很稳。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影。
“影。“他说。
“臣在。“
侯言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那种大半年来、表面上装明君、私底下装怂的东西,此刻,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朕,“他说,“要动手了。“
影站在他身后半步。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极轻地,低了一下头。
“臣,“她说,“陪陛下。“
殿外,东边的天,开始泛白了。
那盏烧了一夜的灯,“啪“地一下,灭了。
第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