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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六)

作者:漫漫步归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8 00:08:24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六)

这些对乱世将至的彷徨与感慨,即便是神童探花郎也无法给出那个确切的答案。

毕竟这个‘神童探花郎’也是遵循这世间最朴素的道理的,而不是那天赋异禀到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那些年看过的书,做过的事,挑灯夜战写过的文章,以及不曾浪费半点光阴解决的案卷卷宗才是维持住他这‘神童探花郎’名声不倒,不曾‘伤仲永’的真正缘由。

再如何神童,有些东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并未身在前线,不知道前头那些博弈之人手头有多少筹码,又准备何时掀开这个棋局,自然无法给出那个确切的答案。

若是仅凭‘神童探花郎’这几个字就能无所不知的话,就不会因为‘会武’两个字而吃亏了。

就连这件被人试图草草揭过至一半,却突然‘卡住’的事,那也是因为他们使了力出手阻止才没有被这般轻易揭过。

所以,遵循世间最朴素道理的探花郎要寻公道也是要自己使力的,而不是坐着等那公道自己送上门来。

“先时赵大人的事已叫我等感慨不已了,”上了年岁,儿女双全,肩负一家子重担的魏服感慨道,“赵大人未出事前,我一直以为虽然人总说长安城里权贵遍地,总有那纨绔子弟作恶之事发生。可似赵大人这样的身份加上那圆滑不得罪人的性子,那等意外之事当不会落到赵大人头上的。可事实却是……”

刘元、白诸看、向感慨的魏服看去,不约而同的摇头轻叹了一声。

“赵大人的出事惊了我一跳,后来……实不相瞒,我又看到了林少卿你。我以为似林少卿这般不止自己有本事,出身又不缺的,再者侯夫人她们又都是聪明、厉害的,当不会遇到被人欺上门之事了,”魏服说道,“这等认知直至前几日那‘迷魂香’送到林少卿这里之事一出,才叫我再次打破了自己的认知。”

“世事无绝对。”林斐说道,“说故意欺我倒也不是!只是见我没出事,就想着草草揭过此事罢了。”

“可这所谓的没出事细一想委实令人后怕。”刘元忍不住道,“这等害人的东西毁了多少人?就因为运气好没事,就这般算了?还当真是害的不是他们自己,就随意替旁人大方原谅去了!”

“痛没上到自己身上,到底难以感同身受的。”白诸在一旁说道,“无法感同身受这本也不是错,毕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判那杀人重案的官员一定要去感同身受的体会受害之人的痛苦的。只是是非判断摆在这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擅自替人原谅、替人大方可是万万要不得的!”

“是啊!”魏服叹道,“铁面无私本也是世人对那判是非公道之人最高的赞誉。”

温明棠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没有出声,就这般边走边聊,从长安大街依旧灯火通明的酒楼下经过时,隐隐察觉到一道目光自上方略来,温明棠回头,循着目光望了过去,正见那位开酒楼的大宛王子正靠在酒楼二层临街的位置向他们一行人望来。

见温明棠回头,那位大宛王子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般有礼的回应自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过想起先时同林斐、长安府尹去酒楼吃饭时那大宛王子面上的笑容,再看此时大宛王子面上不见半点笑意,两相一对比,一下子从中看出了几分忧郁与怅然。

骊山那一把火过后,长安城里的质子们地位可用艰难来形容,似这位大宛王子还能守着酒楼已是难得了。

……

看着那行人从酒楼下经过,大宛王子苦笑了一声,回头对身后拿着外袍过来欲为他披上的老仆道:“阿嬤,那信拿走了么?”

老仆点头,听大宛王子提起这个,终是忍不住道:“大王那么多年都不理会小主子,这等时候却记起小主子了。汉人那句话说的没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呢!”

“阿嬤这般从来学不进去汉人文化的也学会用汉人成语了。”大宛王子闻言笑了两声,又问,“大人来了么?”

“汉人的形容精妙呢!”老仆嘀咕了一声之后,又道,“大人没来,只是派人来将大王的信拿走了。”

这话叫原本只是怅然的大宛王子眼里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他道:“我……我真的回不了头了。”

“这怪不得小主子!”老仆见大宛王子落泪,忙道,“是大王他们太过分了!多年不管不顾,头一回主动嘘寒问暖便要小主子做这等事,这分明是逼着小主子去死啊!”

“骊山上那些被烧死的质子们下场摆在这里,大王不给小主子一个兵一匹马,甚至连把匕首都不给小主子,却让小主子做那么危险的事,这不是逼小主子去送死又是做什么?”老仆边哭边道,“连我都看明白了呢!他们嘴里嚷嚷着,信上写着的是待小主子事成将小主子迎回去让小主子当王,还说事成之后小主子是大宛的英雄,说那时王位给小主子无人再会反对!话说的那么好听,好听到梦里才敢想象的那般好听!却当真从大王口中切切实实的说出来了,不止说了,还写在了纸上,能让小主子带着大王亲笔落下的许诺回大宛拿回想要的一切!所有都是对的,偏偏出现的时机不对,这等时候,让小主子做这等事,不是让小主子去死又是什么?”

“阿嬤真是聪明了,不会再被人骗了。”大宛王子闻言叹道,“钓鱼的鱼钩上挂的饵往往是那鱼儿最想吃的,所以骗人总是要用人最喜欢的东西去引人上钩的。”

“阿嬤看了信伤心、绝望不已,明白了我那父王想要我去死,”大宛王子又道,“我看了信也伤心的很。因为看我那父王拿出的饵,原来他一直都清楚我这个被他丢在大唐不管不顾的儿子想要的是什么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再昏聩也当了王,怎么可能不知道?”老仆哭道,“便是一开始不知道,王当久了,也该知道了。”

“是啊!”大宛王子叹了口气,说道,“信里还说这封寄给我的信,大宛朝堂还有很多百姓都知道,信里说是为了让我相信父王的承诺而特意将信公开的,实则……不就是将我架上去逼我不得不做?”

“我若是做了,会死;我若是不做,那些人知道我将信交了出去,往后又该如何面对他们?”大宛王子说道,“砒霜里头裹蜜糖,蜜糖里头又裹了砒霜,他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看的,而是为了暂且安抚住我那出身高贵的王弟的。”

内里头一团散沙,外力一来,不是所有散沙都能顷刻间凝结成一块同气连枝的,多的是人想要趁乱里外夹击捡些素日里捡不到的好处。

“没想到朝廷上那些大人也会对那么小的大宛的事感兴趣。”老仆喃喃道,“比起大荣,大宛实在太小了。”

“他们不是对大宛的事感兴趣,是对他们自家的将军会为了应付大宛而派出多少兵马感兴趣。”大宛王子说道,“就似赌场里,能上去赌的都是手里有筹码的,穷鬼有赌瘾是会被赌场里的人扔出来,帮着‘戒赌’的。”

“我等就是穷鬼。”大宛王子说道,“不过他们盯着大宛还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说着,俯身看向自楼下飞奔而过的一人一骑,笑道:“大宛产名驹呢!”

“贵人手里能收到高价买来的一匹、两匹名驹不奇怪,问题是若想要让每一个最擅长马上作战的兵将都配上一匹名驹,那可不容易。”大宛王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只是骑兵作战总是空旷之地如沙漠这般的地形才更有利,方便骑在马上冲锋的。旁的地方,莫说那等连人行都费劲的崎岖山岭之地了,就说那一道长城,骑着马冲到跟前被长城拦了去路,马飞跃不过去,不得已下马绕行的功夫都能被人射杀八百回了。”

虽然自幼便来长安了,可到底是亲眼见过那些沙漠中兵将上马作战的情形的,他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这仗他们准备怎么打。”

“躲在长安城里享乐子总是不会知道怎么打的,真要打仗还得亲自上马打上一回。”阿嬤说道,“说书先生说的书里那打斗精彩极了,可真正打起来却尽是些要操劳的琐碎之事呢!”

“嬷嬷说的不错,所以在长安城里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打仗。”大宛王子说着,看向酒楼下的台子上正在跳胡旋舞的舞姬,忽道,“父王不会再给我舞姬了。”

舞姬妖娆美丽,长安城里有钱的贵人后院总是养上一堆美人的,自是乐的买个异域美人回去增一抹别样的风景。

所以他这里的舞姬总是隔一段时日便缺人了,因为总有舞姬被人相中买走,似那美酒一般带回去私藏。

长安城酒楼不少,各有特色,他这酒楼里的生意便有一多半是靠那美丽的舞姬招揽来的。

“小主子这里的舞姬可都是花钱向大王买的呢!大王昔日半分情面不讲,从小主子这里赚走了多少银钱?”老仆觉得委屈,“做爹的这般对待小主子账算的如此精明已是过分了,眼下更是要掐断了小主子谋生的财路不成?”

“这个倒不是父王特意针对我,也是这舞姬生意暂时做到头了。”大宛王子叹了口气,看着楼下那些美丽的舞姬,唏嘘道,“那些发卖舞姬的钱……这些舞姬自己手头未必能拿到多少,有很多更是平生从未见过那么多大的银钱。却不知道自己这个活人被入了账,这些年打着她们的名义流进又流出了数不清的银钱。”

“阿嬤,你知道什么样的‘商品’才最值钱么?”大宛王子看着那些舞姬,那些年岁不大的舞姬初初落到他手里时不少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肖似母后的脸,他叹道,“她们很美丽,她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很美丽,毕竟不美的也不会被挑中千里迢迢送来大荣了。只是她们总是很不解我为什么不同她们走近。有人以为我嫌弃她们不洁,也有舞姬带着自己的贞洁来向我自荐枕席,可我都推拒了。她们以为我是被那套‘礼义廉耻’教化的过于‘君子’了,也有人以为我不喜欢女子,其实都不是。”

“知晓了真相,但凡还有一丝人性,对上那些美丽的眼睛,你是下不去手的。”大宛王子叹了口气,看向身后的老仆,“一样的饭,一样的水,为什么阿嬤小毛小病不断,却也无事,那些舞姬却是难得生一次病,往往就一病不起了?”

“再好的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大宛王子看着那些美丽的,年华正好的舞姬,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她们蓝眼高鼻,如那些人赞叹的那般风情满满,同寻常的中原汉人美女模样全然不同,岂不是个新鲜的好‘东西’?”

“舞姬要一茬接一茬的送,因为有人要借着这活人入账,流进又流出银钱的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宛王子说道,“那些人想要买的东西很多,这是一笔超出想象的银钱。所以舞姬必须很贵,却又不能贵到负担不起。”

“可这既是买卖,自是遵循那买卖规则的,多了,再好的东西也就降价了。”大宛王子说道,“再加上那些好美色的又多是喜新厌旧之人,隔个几年,不新鲜了,虽然仍然喜好异域美人,但想换张脸看看,自会倒手卖出旧人,换回新人。”

“可这些本该发生的买卖规则之内的事却没有发生,自是有缘由的。”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看向老仆,“阿嬤,你见到过几个年岁大了,年老色衰的舞姬?”

正怔神间的老仆脸色大变。

大宛王子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就是舞姬一茬一茬的送,却总是那么贵价的缘由。也并非是买卖的规则在舞姬身上就不存在了,它依旧存在着,只是舞姬就似那盛葡萄美酒的琉璃杯一般,太容易碎了。”

“等不到腻味,等不到人喜新厌旧之时,它就已经碎了。”大宛王子叹了口气,再度看向台下正在跳胡旋舞的舞姬,“可她们又不是死的盛美酒的器皿,而是活生生的人。如此……我又怎敢久久凝视那些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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