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当真是那有情人之间心有灵犀什么的,马才停下,一道绯色官袍的身影便从大理寺衙门里走了出来。
走到两人面前,同涂清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林斐看向温明棠,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武婢坐在那高头大马上,想也知晓是受伤了。
对那翻身下马对他施礼的武婢,林斐摇了摇头:“受伤时,诸礼从简。”
武婢应了下来,这一路,温小娘子不论是同涂将军还是高将军说话时都没有瞒着她,作为侯府武婢,自是一一记了下来,要回禀主子的。
只是如今这场合,涂将军还是二公子的客人,自是不方便提。
看着武婢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斐道:“我寻人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同我母亲说便是了。”
武婢应下。
待将武婢送走之后,林斐又看向女孩子,问她:“如何?”
“还好,”温明棠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纸包,“我先回去了,难得休沐,今日想歇一歇,也不出去乱跑了,午后日头暖和的很,正好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好。”林斐说着,待女孩子进了衙门,看她踏入通往后院的长廊之后才对涂清抬手:“请!”
“也好,有些话进去说!”涂清看了眼大理寺衙门外那片空旷处的大树下,那里常年总有生面孔在树下闲聊,此时也同样如此,确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进了衙门,才转入廊下,涂清便忍不住开口了:“方才在卖干果、香料的杂货铺子里,温小娘子偶遇高家那位了。”他说着,看前头引路的林斐身形一顿,笑着补上了一句温明棠注意到的细节,“他穿了一双新的,靴面上不见任何尘土的靴子。”
只是一双新靴子自然还不够。
“你知道你侯府那位武婢怎会崴了脚么?”涂清笑道,“他的那匹马蹄子扬一扬就能溅起半人高的尘土了。”
这话听的身形一顿的林斐笑了:“原来如此!”
“你还不曾见过他的样貌,”涂清又道,“他一露面,铺子里两个小娘子便一下子芳心暗许了。”
“早听过他容貌出众了。”林斐说着转头看向涂清,“只是原先传的只有他的容貌,他军营中的事却是从未听闻,比起还能有些传闻的你而言,原先的他同那等只有容貌的没什么不同,综合品貌并不出众。”
就似那些美丽的远房表姐表妹们,美则美矣,可因着没有旁的身份同事迹,若非尤为关注皮囊相貌的,关注她们的人其实并不多。那姓高的也一样。
“可他的容貌出众却不是一般的容貌出众,”涂清看着若有所思的林斐,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他那张脸同温小娘子很是肖似。”
这话一出,林斐也下意识的挑了下眉,待反应过来之后,他道:“那温夫人的身世……”
“我若没猜错的话,那些美丽的远房表姐表妹们,有些还有那么一丝丝血脉相连,有些却是远到全然是捏造出来的‘远房’了。”涂清说道,“姓高的一露面,同温小娘子往那里一摆,足以成全有些猜测了。”
同明棠相似的其实不止有姓高的,还有那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相似也不代表一定血脉相关。可姓高的出身同那位温夫人的身世摆在一起,却是有些微妙的。
“他生母是高家买来的美妾,生下他没多久就死了,连张画像都没留下。”林斐说道,“那温夫人虽看起来有父有母的,可家里人消失的委实太突然了,活似任务完成了,该退场了一般。”
“从姓高的进城直接来‘偶遇’温小娘子可见,他当也是怀疑的。”涂清说道,“毕竟两张脸就这么摆在那里了,肖似的都被人误认为是温小娘子的兄长了。”
“做美人买卖的不少见,可似这个闹的那么大的却是难得一见。”林斐说道,“甚至还为温夫人安排了一个书香门第的出身。”
“若是这相似不是偶然,那不是同陛下以及那位放羊汉的际遇一般,明明是一块儿搜罗来的女婴,有人被安排送去旁人家里当美妾,至死连张画像都没有,有人却是成了那名动长安的第一美人?”涂清说道。
那些买卖的美人虽然去世了,可她们却留下了后代。
“天下美人不少,各家的娘子公子们也都摆在这里了。看着好似搜罗干净了,可只要有需要,总能变戏法一般变出需要的东西来。”林斐说道,“骡马市也有这样的戏法,叫匣中取物,无中生有什么的。”
“那是匣子里头多了个暗层,早早把要取的东西藏在里头了。”涂清说道,“若是要取的东西太大,譬如大变活人什么的,还要将那匣子拎起来给大家展示,待那匣子放下之后,接着的地面,或者背靠的墙面里头便有机关,给匣子同藏人的机关一个‘连接’之处,让人钻进去,便能变出活人来了。”
“那些美人公子也一样。”林斐说道,“平素不需要时就呆在机关暗层里,需要时,就派人去将那机关、暗层里的人接来。至于是不是他家的,反正从他家那匣子里出来的,自是说是就是了。”
这话将涂清听笑了,叹了口气之后,他道:“不是西施们越来越少了,而是很多西施们才出生就被人带走,成为远房表姐表妹们去了。”
“还未知事,就已经成了棋子,被他人摆布着过完这一生了。”林斐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姓高的那张脸,为温夫人的出处又添了一笔佐证。”
“既然不是真的血脉相连……唔,即便真的血脉相连,若是一颗棋子能填的窟窿够大的话,其实也不是舍不得。”涂清说道,“如此,看着这些被人摆布填窟窿的棋子,红颜她想不命途多舛都难啊!”
“不错!”林斐点头,顿了顿,又道,“可假账终究是假的,推一个‘祸水’出来,除了泄愤之外,那些账同窟窿并未填平。”
“许是就似演义里的妲己一般。这种事,明明错的是两个人,可总有一个人吸引了更多的怒火。人心都是偏着长的,很难做到完全公正。如此,就将更引人讨厌,更容易吸引怒火的位子交给那‘妲己’来坐,而后惩罚‘妲己’,让愤怒的众人泄愤。”涂清说道。
“若只是如此,温秀棠就能做,她好排场,最喜欢挑事了。”林斐摇头道。
可事实并非如此,高家那个美妾几乎不曾引人注意,被推出来的温夫人也并未落什么话柄口实。
“也或许是彼时温玄策先手,他先一步发难指出军需账本出了问题,”涂清想了想,说道,“原本那时候就想对他们这等人下手之人被他的率先发难吓了一跳,毕竟大家都不开口装作看不到,就他温玄策突然跳出来,总是让人意外的。”
“温家出事之前,温玄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民间名声极好。”林斐说道,“给人泼脏水,往这等人身上泼脏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温玄策银钱来源干干净净的,且名盛至极。一个天下皆知之人被害,必会被世人所讨论,而温玄策的账太干净了,太简单了,一眼可见,不容易改账。”
“就连最后温家出事也不是账的问题,是私仇暗害,用戚将军的死引起众怒,趁着怒火最盛的时候,忙不迭地将温家解决了。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月余,下手极快,趁着众怒之火还未熄的功夫,迫不及待的将生米煮成熟饭。左右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至于后续……推些大事出来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这件事就这么草草收尾了。”林斐说道,“到底太过仓促,以至于这件事只是看似收尾,却并没有完全收尾。要不,众人也不会还敢提温夫人,还记得温家。”
“可如今虞祭酒那些人就不同了,不定是他们的账有问题,而是他们的喜好不少,不似温玄策这般寻不到改账之处,”林斐说道,“他们喜好的文玩字画、大匠传世之作都是极容易改账之物。”
涂清听到这里默了默,道:”温小娘子今日去逛古玩铺子了,我看到她背在身上的包袱上绣了印记,是最大那一家的。”
“我知道。”林斐说道。
要是不知道,也不可能让阿丙直接带人过去找女孩子了。
“温玄策……要翻身了?”涂清忍不住问林斐,“边关那位定会起事的,他一旦起事,那军需之账一提,当年死在查军账之事上的温玄策必会平反。”
林斐点头,接话道:“陛下那里如此,虞祭酒他们被盯上,到底个个是那大儒名士,那唇枪舌剑可是看家功夫,必然要争一争的,不可能就由了旁人冤枉他们。拿出来的那些勾结的‘文字’证据,其中不少有温玄策的参与,毕竟他当年名盛至此,那些文人聚集之会少不了他。陛下那里一个已被平反、干干净净之人,且还是个死人,不会再有私心,不会反过来帮着那些想拿虞祭酒他们平账之人反咬一口他们的温玄策必会被他们推到最高处,毕竟一个已被证明是干净的,为查军账而死的英雄又怎么可能同贪污军账有关?”
“温玄策当年就已经出事抄家了,温家的账已摊开在所有人眼前了,账摊开的太早,已是定数,不能改了。温玄策这一身白是定的了,什么墨都泼不上去,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林斐又道,“那些证据之中有他的文字,既如此,必要想方设法的同他绑在一起。所以,他们会无比认可明棠,原先若只是私心的看明棠顺眼的话,眼下加上利益,明棠这个温玄策之女的份量在他们之中必然会被推到高处。”
“只能‘之女’,不能‘侄女’。”涂清在一旁说道,“哪怕没有‘之女’,只有这个‘侄女’也不能凑合。因为那’侄女‘贪图捷径,同裕王以及叶家父子,这两拨贪污、受贿之人的事已经定下了,她掺合其中,摘不干净的。更何况她本来就不干净,那些年也确实享受了好处,而且享好处享的人尽皆知,教坊花魁的名声可不是白叫的,所以她已经脏了。”
“温玄策这一身白的清名,不干净之人是拿不到的。”涂清又道,“所以,只有你这个在大理寺衙门里做厨子做的看热闹的百姓人尽皆知的温娘子能继承这一身清名。”
那些曾被外头说道’豆腐西施‘的厨子身份反而证明了她同那些贪污受贿之事无关,毕竟只是一个厨子而已。
“账越是填不平,那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越是让人感触深刻,便越会让人怀念那为查军帐而死的英雄,其民间名望会被推到无以复加。”涂清停了下来,看向林斐,见林斐神情平静,他笑了,“再加上儒林之人虞祭酒他们的认可,若是她站在有些刚好手握兵马之人身边振臂高呼,只要最后能活下来,至少也是位极人臣。于很多人要磨上几十年才能踏上的那个位子而言,乱世一场风,轻易便能省了那几十年光阴的搓磨。”
“她是你等眼里的登云梯,”林斐说到这里,问涂清,“所以连你也去那干果香料铺子对面的铁匠铺里亲自打兵器去了?”
“君子当坦荡,你知晓的,于我这等人而言,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总是忍不住要看看的。”涂清说到这里,却又道,“不过姓高的若是没出现,我大抵只是看看罢了,不会开口的。”他说着,看向林斐,“因为同你相识在先,到底不好意思下这个脸面。”
至于温明棠是不是心有所属这个……于他这等人而言并不能阻止他出手。只是同林斐相识的交情摆在这里,又清楚林斐也不是善茬,当真这般的话,不止绝了两人的交情,更有可能惹麻烦,思来想去,便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看看而已。
只是没想到姓高的出现了,正巧给了他开口的机会,如此一路走回大理寺,更是叫他确定了这登云梯不愿配合的心思,这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