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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陈皮梅子(二)

作者:漫漫步归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2:17:45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陈皮梅子(二)

“一个自尽之人提前想好死法,兴许也算顺从心意,由此面上会露出释然的笑容也不奇怪。”刘元随口道了一句。

显然对罗山这个人,刘元并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罗山的不止刘元一个,到了刑部衙门,看着坐在外头石阶上就着下酒菜吃酒,间或打趣笑闹两声的值夜官差同小吏们,林斐扫了一眼周围,对刘元道:“不喜欢罗山的确实不少。”

“这是自然的,他的钻营、通融叫他眼睛总是只盯着上头之人看,莫说底下做事的官差、小吏了,就是我等这些与他官阶相当的同僚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甚至反过来还要打压一番。”走过来的张让说道。

“今日是你值夜?”林斐看他过来,有些惊讶,“我记得前两日你值过夜了。”

刑部衙门同大理寺时有交接,似今日交接这等小案子的事不少,原先张让不常来,不过同林斐关系转暖之后,他时常亲自带人过来,借着交接案子的工夫也会同林斐闲聊上两句。

张让前两日值过夜的事也是从那些随口的闲聊中得知的。

“今日值夜的那个同僚家里有事,我同他换了。”张让说着,看了眼林斐,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立时解释道,“发现罗山尸体时还不到下值的时辰,他可不是死在我值夜这档口的,而是他死了,值夜才开始的。”

这先后还是要说清楚的,毕竟作为一个查案官员,面对这等人死了,不是自己值夜,却刚好换班换到他的情形总是要询问一番的。

林斐笑道:“我知晓。”他说道,“刑部衙门的官员死了,你等同一个衙门之人为避嫌,必是不能接手这案子的,此案除了让大理寺接手还有哪个衙门能接手?若是你同此事有关,白日里就不会提罗山的怪异举动了。”

“是啊!”提起这个了,张让顿了顿,继续说了起来,“我看他这般举止怪异,其实还担心他又要做什么事了呢!毕竟向来都是他整旁人,鲜少遇到旁人整他的情况。”

罗山是死者不假,可他却不是一般的死者,身在刑部衙门,他做过很多事,也懂很多事。

“他那死前面露笑意的怪异举动……说实话,若是换个人的话,我会以为是中了什么招了,魔怔了。”张让说道,“可这些时日,除了面上笑意不减,心情不错之外,旁的……看不出什么不同来,还是那个罗山。”

“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罗山这等人没理由察觉不出来的。”张让说着,看向躺在那里,被仵作查验尸体的罗山,顿了顿,忍不住又道,“说实话,看他突然死了,大家还在发愣,甚至看到时,还有人嚷嚷总觉得怪异,感觉他好似下一刻就要爬起来发作大家一般。”

“毕竟如此老实的罗大人,实在不曾见到过。”一旁那蓄须官差说道,“反而是躺着装死,而后跳起来,阴测测的发作大家之事发生过很多次了。”

“不是有人常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对上向自己看来的林斐同张让,蓄须官差解释道,“罗大人这等人……做了那么多事,实在一副百无禁忌的样子,行如此多恶,也不见报应,而是活蹦乱跳的,谁知道他竟突然死了。”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不远处躺在那里,面上带着笑意,好似做了什么美梦睡着了一般的罗山微微眯起了眼。

虽然刑部衙门为避嫌不能插手,不过到底也算此道行家,张让接着说道:“没见什么伤,就似是中毒了一般,他自尽之说也不是说不通。”

“虽说也可能是串供,可两个狱卒能互相作证从罗山进大牢,到巡逻发现罗山死,两人都没离开过对方的视线,至于下毒……更是没同罗山接触过。”张让又道。

林斐点头,问张让:“近些时日他心情好的缘由可有蛛丝马迹?”

“他这等人若不是他自己想说,我等也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到什么的。”张让摇了摇头,顿了顿,却又道,“不过说他是自尽确实也有违和之处。”

“你知晓的,”看向朝自己望来的林斐,以及不远处站着没有出声的温明棠,张让说道,“罗山这个人没有成家。”

这也不奇怪,做了太多阴私事之人,成家的不多。

“偶尔也去青楼消遣一番,先时那个温秀棠在这里……说实话,这等事真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张让说道,“温秀棠有那意思,罗山也肯接才成。若不然,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

“罗山露水夫妻的事不少,这么个人……我等以为他是不会成家了,毕竟看得出他对女人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也就是消遣罢了。”张让说道,“只是近些时日,却忽地听他托红娘给他找人,说是有成家立业的打算了。”

这话听的林斐忍不住挑眉,看得出连他都有些惊讶:“你是说罗山想要成家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血来潮,毕竟只听他提过一次。”张让说道,“也有人问他是不是相中什么女子了,他道没有,只是觉得年纪到了,该成家,有个后什么的了。”

“他还道以他的条件,有宅子有俸禄的,想成家还是容易的,毕竟什么都不缺。”张让又道,“因为只提过一次,也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当真这么想的。”

“他做的事……说实话,便是成家,也是险的很,不好说的。”林斐说道。

“是啊!”张让点头道,“先前就从来不提这个,偏近些时日提了这个,且还心情不错的样子,简直就似……就似……”

“就似他将自己洗干净了一般。”林斐接过张让的话头,说道,“虽说我等外人眼里看着罗山还是那个罗山,可他自己看自己却是好似洗干净了,原先那个做了那么多阴私之事的罗山不再是他,如今的他只是刑部衙门一个再寻常可见的官吏。”

“也不知如何觉得他自己洗干净了的,”张让叹了口气,说道,“且还是他罗山眼里的洗干净。”

林斐没有说话,又将目光落到那些散落一旁的刑具之上。

“这间牢房可说就是他罗山一个人用的,”张让见林斐在看这些,又道,“我等平日里也不进去,里头好些东西……说实话,我等都不曾看到过。”

连看都不曾看到过的东西自是不大会去碰的,况且用刑这等事,便是同衙门的张让也没那么喜欢做,反而是罗山……如那些官差、狱卒所言,一日要过来七八回,喜欢的紧。

“若是毒药的话,没见他中了什么下三滥的,叫人神智不清的招数。”张让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他道,“更何况他如此精通这个,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不大可能骗过他的。”

“诸此种种,怎么看都似是罗山神志清醒的愉悦着,觉得自己洗干净了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张让见周围不少官差、小吏都在看自己,‘咳’了一声,对林斐道,“我说的太多了,再说下去怕是明日会被有些同僚‘刺’上几句‘多事’了,先走了。”

林斐点头,也清楚刑部衙门里头事不少,对张让道:“多谢。”

“那倒不必!”张让说道,“更不是为罗山沉冤昭雪什么的,而是到底是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且又是素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些知道的事情便俱同你说一说罢了。”

林斐“嗯”了一声,待张让走后,周围时不时还有往这里打量而来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还不待他说什么,一旁憋了好一会儿的刘元道:“林少卿,你方才同张大人说话的工夫,我一直在看,这些或被留下来问话或值夜的一直在看我等,而且是审视的那等。”

“刑部衙门不比大理寺,人多,事也多。”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转向四周,似是特意对什么人说的一般,“我等只管查案就是了。”

这一句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在这一声之后,明显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了不少,不少并未被扣下问话的值夜官差也同人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少了些人,周围空了不少,林斐这才转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温明棠,对女孩子说道:“明棠,待赵由过来后,你同他回大理寺。”

“好。”温明棠应了下来。

这一声回应方才落下,便有一旁被扣下的小吏开口了:“查案便查案,林少卿还带个娘子来做什么?”

“我等是在骡马市找到的林少卿同温小娘子,”那总跟着张让的蓄须小吏解释道,“眼下又是下值时辰,林少卿可不知道会有案子发生。”

“那找到人了,自让她回去便是。”那问话的小吏继续说道,“让个同查案不相干的女眷在这里做甚?”

“今日明棠不过去干果铺子里逛一回,就遇到一位姓高的将军搭讪了,”林斐看向那问话的小吏,见那小吏一怔,他笑道,“所以让明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还是你觉得眼下入了夜,能让明棠独自回大理寺?”

看着那不远处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的女孩子,虽是不吭一声,可那副模样……再听这位大理寺少卿的话,好似还当真不能叫小题大作。

问话的小吏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了。

一旁的刘元却是眼神古怪的瞥了眼林斐,又看了看一旁的温明棠。他若没记错的话,好似没人回去找赵由,让赵由过来送温师傅回去啊!

以赵由那让做甚就做甚的性子,没人让他来,在这里等上十天半个月,他都不会来的。

既如此,怎的可能等的到赵由?

刘元抿了抿唇,却没说什么,只认真打量起了身边这些刑部衙门的官差同小吏们。

若说同罗山不对付……这刑部衙门上下搞不好大半人都同他有过过节,就连张让都有。之所以没让张让留下来,是因为张让那等过节比起被扣在这里之人而言都属同罗山“关系好”的那等了。

到底是刑部衙门的人,都不消他们主动问,早已取了纸笔将自己同罗山的过节写下来了,看着好些人一张纸都写不完的‘过节’,刘元忍不住摇头,走过去,扫了眼那些‘篇幅不短’的过节,粗粗扫了一遍之后,他回到林斐身边,说道:“对这些底下做事的官差同小吏,过节离不开一个‘钱’字。”

“不奇怪!我若要让你做什么,‘罚俸’二字一出那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林斐说着,看着刘元一下子绷直了的身子,笑了,“长安城的宅子那么贵,长安城纸醉金迷的地方也不少,在长安城里,想要钱够花是一件很难的事。对付底下做事的官差同小吏,用‘钱’就够了。”

“这是‘七寸’。”林斐又道,“虽说打中七寸,一下子就听话老实了。可若是贪懒,一招鲜,总盯着人的七寸打,也不知收敛,不招人恨才怪了。”

“这等事……罗山不知道吗?”刘元闻言,忍不住道,“我想起茜娘一家的事了,看他玩弄那一家于鼓掌之中,险些让茜娘一家替自己背了锅,显然当是通人性的。”

“他当然懂,他只是不在意而已,因为总被打七寸,难受愤怒的不是他。”林斐说道,“罗山这等人……不会感同身受的去感人所痛的,让他收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敢。所以对那钻营、通融之人他一副面孔,对底下做事的官差、小吏,他又是另一幅面孔。”

“且用‘钱’对付人通常还不至于一下子逼急了对方,甚至对方自己咬咬牙,还能自己从那痛中走出来。就似我罚你一次俸禄,你或是下个月省着些花,自己慢慢就从罚俸之痛中缓过来了。”林斐看向刘元,“有些人忘性很大的,不痛了,也就慢慢忘了。所以,用‘钱’打七寸既能让人一时痛了妥协低头,又会随着时间,自己慢慢消化了这曾经的痛楚。”

“至于你道若是没消化了这痛楚的怎么办?别忘了这痛楚是随着时间消化的,时间在,这痛楚就会慢慢消化,换言之,若是痛楚未被消化,是因为‘时间’不在了。”林斐说着,看几个正在写‘同罗山过节’的官差突然红了眼,他对刘元道,“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大荣……还是有没银钱被饿死或者病死之人的。那些熬过来的,若是能回到寻常人的生活,对这来之不易的寻常人生活又怎会不珍惜?看在这来之不易的寻常人生活的份上,很多人不会计较多年前险些被人用钱克扣,‘饿死’的处境的。毕竟,他已经熬过来了,就算不想‘算了’,事也好,周围的人也好,甚至如今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都会劝他‘算了’,毕竟他已经熬过来了。再计较,生出波折,坏了自己平静的生活,那对他而言是一种更大的痛苦。所以,只能选择放下,选择宽容,因为没办法。”

熬过来的多数不会再同罗山计较,没熬过的……那些被难倒的时间不在了的英雄好汉则已经死了,更不会同他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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