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没有立时应下这所谓的不情之请,而是问他:“何事?”
“罗山寻红娘打听这个当不是心血来潮的,”蓄须官差说着,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家有小女,也到了婚嫁的年纪,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遂也托红娘寻人,那红娘许是看同个衙门的,容易套上近乎,竟将小女指给罗山相看了。”
这话一出,便有几个值夜官差笑了,有人更是说道:“原先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可叫我们老莫吓坏了,毕竟那红娘牵线或许厉害,却绝对不可能比我等更清楚罗山了,谁家有女儿肯嫁给他啊!”
原本正在写‘过节’的也有几个抬起头向那蓄须官差看去,目露同情之色。
蓄须官差苦笑道:“就是这个理!可偏偏我忙着衙门的事,头一回相看时是夫人将小女带去的,甚至知道这回事还是罗山自己来问的我……”
“呀!那可不好了!”一旁的刘元闻言忍不住道,“让罗山见到莫小娘子的人了。”
“是啊!”蓄须官差说道,“那红娘一张嘴自是厉害,说的天花烂坠的,什么贤婿竟是顶头上峰,往后定是还能再往上挪一挪,这官运可比老丈亨通多了的话,将我夫人那等不清楚这些的说的满意的不得了,跟着红娘一道张罗着想要促成这门亲事。待到罗山自己来问我时,小女已被她娘坑的见过两回罗山了。”
“莫小娘子满意罗山吗?”林斐问那蓄须官差。
“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蓄须官差说道,“小女是个自幼与佛有缘的,对这等事看得很开,只是年岁到了,开始相看,合适便成亲了。”
“那当还好,只要那红娘莫为那牵线到手的银钱昧良心胡乱促成以及令夫人莫再擅自做主的话,这等事应当就会算了的。”刘元说道。
“寻常人被我呵斥一番也就罢了,那红娘也是个做了多年的老红娘了,说清楚也不会再牵线了,我那夫人也骇了一跳,可我怕罗山缠着小女不放,”蓄须官差坦言,见正在写‘过节’的一众官差、小吏们看过来,朝他笑,遂也笑道,“所以,我这也算有‘过节’,也当留下来的。”
“这可不?”有人分了张纸出来,说道,“我这里还有纸,一会儿老莫记得写下来。”
“好!”蓄须官差点了点头,转头对林斐继续说道,“罗山来寻我时,拿着小女绣的荷包,是我那没甚见识的拙荆私自做主,想要留下贵婿,拿给红娘显摆小女绣工的荷包。”
话说到这里,林斐已然猜到蓄须官差的意思了:“你想待案子结了,拿回令爱的荷包?”
蓄须官差点头:“毕竟是经手的东西,实在怕这等东西落到外头,惹出什么麻烦来。”
毕竟跟着张让也经手过不少案子了,因为一个荷包而无辜牵连其中的也有不少,若是没提前说了,到最后也不知要费多少口舌才能说清楚。
林斐“嗯”了一声,道:“若是案子结了,我会告知于你。”
“多谢林少卿。”蓄须官差向林斐再次施了一礼,看了眼拍了拍身边空蒲团,示意他赶紧过来写‘过节’的同僚,正要过去,却听林斐问他:“令爱模样不错?”
“小家碧玉。”蓄须官差收了原本要迈开的脚,回了一句,而后又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温娘子是那天上月,小女便只是一旁陪衬的不起眼的星罢了。”
“谦虚了!罗山这等人同温秀棠这等花魁做过露水夫妻,哪怕是收心了,莫小娘子若是不好,也不会被他相中,特意来寻你。”林斐说道,“毕竟一个衙门之内,他那等人都能说出自诩条件不错的话了,可见内心高傲,若是觉得莫小娘子不好,万万不会来寻你,因为生怕被你等缠上,甩不掉。”
这话听的蓄须官差笑了,他道:“小女容貌只是尚可,不过性情温婉,厨艺也好,还有那绣工也罢,家务收拾,以及管管家账什么的都会一些,想来不管嫁了谁,都能将日子过好,再不济,也能养活自己的。”
林斐点头:“如此……就对了,莫小娘子若不心灵手巧、性格温厚,没有短处,罗山不可能相中的。”
这话一出,原本含笑的蓄须官差面上笑容一僵,旋即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确实当留下来,写一写这‘过节’的。”
眼前这位林少卿一语中的,爱女确实是被罗山相中了。
“他有宅有俸禄不假,可他的为人,我等衙门里的谁不清楚?更别提他做的那些事了!”蓄须官差说道,“若是图他那宅子他那俸禄以及官夫人身份的,或许不会说什么,可小女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岂会因为这些外物而跳火坑?说的难听些,小女的绣工出众,城中不少铺子抢着收的,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哪里需要因为这些外物迁就他这个人?”
“还是那红娘不明就里乱牵线惹出的麻烦,”一旁的刘元说道,“也没打听清楚这号人的内里,只看那外头的宅子、俸禄什么的,就将令爱牵给罗山了。”
“我同拙荆也不是贪懒的,都做事,又只有一个女儿,哪里肯让她跳火坑?哪怕招婿都不想同罗山有牵扯啊!”蓄须官差说道,“不过也清楚被罗山相中,要挣脱确实不容易,他眼下死了,除了那个落在外头的荷包……倒还当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所以,赶紧过来写吧!”正在写‘过节’之人拍了拍身边的空蒲团,催促他,“多老莫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若是他没死,令爱被他盯上了,你当如何?”林斐问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蓄须官差坦言,“讲道理?好言相劝?还是下跪磕求?这些……也就自己骗骗自己,心存侥幸罢了!罗山那个人……衙门里谁不知道?同阎王爷讲道理都好过去同罗山讲道理。”
“老莫啊!你这个细想起来比我等还紧迫啊!”有正在写‘过节’之人抬起头来,向那蓄须官差看去,似笑非笑,“我等被罗山的苦头砸的再痛,也不如你这被罗山甜头砸到的人痛啊!而且你这个紧迫的很,毕竟爱女被他盯上了,罗山那等人想成亲就成亲的,可不会给你多少拖延的时间。”
“是啊!劝也好、跪也罢都没用,除了叫他被老天爷收走,也没别的办法了。”蓄须官差说道,“罗山的甜头不比那苦头叫人少半分痛苦的。”
周围再次响起了几声哄笑,只是哄笑归哄笑,老莫这个还是太巧了,总要说清楚的。
看那蓄须官差走过去坐下,开始写起了这一茬‘过节’,刘元这才压低声音对林斐说道:“林少卿,这衙门里的也都是会办案的,都是行家,清楚着呢!”
林斐点头,道:“他这个罗山的甜头时间紧迫,倒是那报仇之事比起这个甜头来反而不消等这一日两日的,毕竟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又或者,”林斐说着,顿了顿,看向那群正在写‘过节’的官差同小吏们,他说道,“眼下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毕竟罗山近些时日确实挺反常的,突然想成家了这等事反常不假,却不是源头,源头是罗山那释然的笑容,好似觉得自己能洗干净了一般。
正这般想着,吴步才起身过来了。
“林少卿,你知晓我这习惯的,还要再看看的,不过他死于中毒应当没错了。”吴步才说着,扫了眼躺在那里的罗山,“你定想不到他这么个人死于什么毒。”
林斐看向吴步才。
“砒霜,还是药铺里最便宜的那一等。”吴步才忍不住捂嘴笑了两声,“我没想到他这么个人死于这般寻常可见的毒药,更没想到就连被人下了毒,用的还是最下等的添头货。”
当然,虽是添头货,可还是将人毒死了。
“毒药还分三六九等啊!”一旁的刘元忍不住说道,显然觉得费解,“都是一包药下去,命没了,怎的分出三六九等的?”
“既然是毒药,自是能毒死人,药到人除立马蹬腿为上佳了,”吴步才一向是不顾虑场合,有甚说甚的,如今死的是罗山,旁人都照常喝酒吃肉呢,如此,自是更不在意了,侃侃而谈的说起了这毒药的三六九等,“次一些的就是能毒死人,死的没那么快,折腾好一会儿才死,再次一些的就是死不死的,看天意吧,这玩意儿放久了,跟那治病的良药一样,不是什么都跟酒一样越久越香的,这越放,还有没有药效全看天意了。”
“所以这看天意的毒药就将他毒死了?”林斐看了眼那里的罗山,“那怎的会在笑呢?”
“笑是因为中了些致幻之药,青楼里常备的那等,药铺里你多给几个钱,那些伙计、掌柜什么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给了。”吴步才说道,“虽然衙门说不能卖,可只要给钱,还是容易买到的。所以我才道他这等人怎会中这等烂大街的毒药同致幻之药的招呢?”
“罗山应当了解这些东西的,碰到了,或者嗅到味道就不会去碰了。”一旁的刘元说道,“还是本事不济,傻了?”
“也或许是接触惯了上等的害人毒药,这等最便宜的,他不曾接触过?”有正在写‘过节’的小吏抬头,说了一句,“吃惯了精细之物,认不得糟糠了。”
“唔,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对这看似随口一句的嘲讽,吴步才却认真想了想,说道,“毕竟虽一开始是同一样物什,可放久了,那味道、品相确实会变的。”
“他若是不注意入口之物,那也不是罗山了,即便那毒药放久了变了,吃进去的东西味道不对的话当也是察觉的出来的。”林斐说着,又问吴步才,“还有旁的吗?”
“我还要再看看。”吴步才摇了摇头,说道,“待看到旁的,再同你说。”
林斐“嗯”了一声,又扫了一遍那里正安静写‘过节’的同罗山有过节的众人,见这群人只低头写着自己的‘过节’,没有抬头往这里看来,这才对刘元道:“走!去罗山死的牢房看看。”
刘元点头,似是想说什么,却见林斐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制止了刘元的开口,他又转头对温明棠道:“明棠,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
女孩子话不多,从头至尾安安静静的,有人看了眼那女孩子,又继续低头写自己的‘过节’去了。
待跟着林斐进了大牢,直至进了罗山死的那间大牢,将牢门顺手带上之后,刘元这才开口,对林斐道:“那般经手案子不少的行家们,竟直接将罗山的尸体搬出来了,随意挪动他的尸体?”
“刑部衙门里事不少,”林斐说道,“我等过来时,尸体已经被搬出来了,难道还能搬回来不成?”
那尸体倒地的位置被人用石灰画出来了。
“等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我等过来查看过后再搬出来不成么?”刘元说道,“也不知道这么一搬,会不会破坏什么线索什么的,唔,或许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都已经搬出来了。”林斐说道,“刑部衙门里的人要做些什么的话,过来找我等的工夫已经足够了。”
也是因为如此,他并没有一来便直接来这现场,而是在那里看人,因为便是真有什么,那个时候已然看不到了。
“死了个仇家遍布大半衙门的人,”刘元说道,“看他死了,大家喝酒吃肉的,简直跟过节了一般!”
那些离开去值夜的可也有不少喝酒吃肉的,更别提在那里自陈‘过节’的了,有人一边写一边喝酒,看那样子尽兴畅快的很。
站在这里,抬头望去,入目可见的是罗山浸淫多年,用的最顺手,以及‘自创’的那些刑具。
“看着……收拾的还挺干净的。”刘元说道,“我还当会看到刑具上沾血的可怖情形呢!”
“罗山自觉自己洗干净了,这里必然有一段时日没有犯人受刑了,”林斐揉了揉鼻子,说道:“所以那狱卒说的一日要过来七八回的话,这些时日罗山当没有过来了。”
“狱卒撒谎了?”刘元闻言,问林斐。
“倒也不能算,毕竟罗山往日做的那些事摆在那里,即便这些时日没有过来,那余威还在,看到他,还是下意识的不会胡乱多嘴问话以及阻拦的。”林斐说着,看向那些刑具,再次揉了揉鼻子,“看着挺干净的,好似冲洗过了,可……我闻到血腥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