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来的话都不用老莫说了,听到哭喊声赶来的张让,又或者可说张让憋了一肚子的话,直到哭喊声响起,才能说出来。
“其实抬出去的时候心里也有数了,估摸着活不成了。”赶过来的张让长长的舒了口气,似总算将那憋在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只是还能喘气,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实在不忍心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人在那里痛苦哀嚎的等断气,便赶紧将人送去医治了。”
“人之常情,看着朝夕相处的人就死在自己面前,什么都不做,到底不忍心,也良心难安。”林斐说道,“不奇怪。”
“那大罗神仙一般的神医到底罕见,”张让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林斐道,“其实抬出来时就有还能说话的在喊给他一个痛快的了,这是刑具,同杀人干脆利索的那等还不一样,且又是罗山的刑具,他们日常也是听令执行的那个,自然清楚这些刑具会让人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斐点头,看向张让,见他抬手遮了遮眼,问他:“那情形……连你都受不了?”
张让点头:“太可怕了!”他说道,“往常做这些很多时候都是罗山带着他们关起门来做的,说实话,衙门里不少人都不曾见过这情形,都吓坏了。”
看着那些被勉强拼合好的尸体,他说道:“那些伤……只一看,就让人觉得痛的受不了了,偏他们的神志还是清醒的,死又死不了,嚷嚷着喊着给个痛快的,可这是衙门,谁敢沾上这等‘助人去死’的罪名?”
“非但不能‘助人去死’,还要‘不能让他们去死’,要请最好的大夫来救治,”一旁的老莫忍不住说道,“因为是衙门,‘让人生’自是摆在首位的,人命关天。”
所以那情形……刘元听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受不了的在喊在哭求给个痛快的,让他们去死吧,你等却找最好的大夫拼命的挽留他们的性命,不让他们死。一方拼命求死,一方拼命阻拦?”
张让点头,轻声道:“这里是衙门,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当真去如了他们这等意?又不是话本子里那等看人活的太痛苦了,直接给对方一个痛快,了结了对方的性命。”
“再者,他们毕竟还活着,罗山死了,有些话还是要问的。”张让说到这里,再次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他们在那里不停求死,有面露不忍,却不敢也不能‘助他们去死’的,还有人不断的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山怎么死的这等话,想趁着人还清醒着,赶紧问个清楚,毕竟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证啊!再厉害的查案高手破案也不可能比这些现场人证几句话直接说出来更快的。死的又是罗山,这写到自己卷宗之上,升迁考核时必有助力。”
“这情形真是一言难尽!”林斐说着,问张让,“那些人说了么?”
“我就在现场,还有不少人也在,”张让摇头,“都在喊‘求死’,没人说这个。”
“待人被抬走之后,那想问话的还在那里抱怨‘真真自私,宁肯带去坟墓里也不肯说真相’。”一旁的老莫说着,看向那群担架上今儿早上,哦不,是下午还好端端的同僚们,忍不住摇头,“有人听到了就道‘你等不自私?看他们那般生不如死的,怎的不上去助他们死?’都一样自私呢!”
“这真真是……”虽未亲眼看到那情形,可从张让、老莫的描述中也能想象的出当时的情形,都只管自己,刘元唏嘘道,“这刑部衙门……真冷!”
对此,张让同老莫对视了一眼,也没有纠正刘元的话,张让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罗山这人这般,跟着他做事的……敢热心肠么?心肠一热,闺女叫他相中了怎么办?硬要给甜头怎么办?”
这话听的刘元忍不住瞥了眼老莫,因着那些家眷正在哭诉,自是不能笑的,只能憋住。
“罗山的甜头也不比苦头好到哪里去的。”林斐点头,没有上前同那群哭喊的家眷说什么。
毕竟事情摆在这里,清楚明确的,没什么可掰扯的,他又是个只管查案的大理寺衙门的官员,这些……自是不能胡乱插手的。
“他们把人抬过来,是谈抚恤之事么?”林斐问张让,“我记得衙门抚恤这些自有规章,该给的一点不能少,该拿的也一点不能多。”
提起抚恤,便记起老袁的事了,刘元叹了口气,却听张让道:“论理是这般,毕竟人死了。可他们想要更多些。”
“理由呢?”林斐问张让。
张让努嘴指了指那些官差、小吏的尸体:“这尸体往这一摆,就连旁观之人都能感觉得到的可怖,以及想象得到其痛苦了,就从这‘痛苦’二字入手,意外出事的抚恤是写在律法里的,已经写定的,不能改的。是以,就将‘意外’被刑具上身的那一下抽离开来,从被人从那刑具下带出来开始,到人死,这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他们受到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以及家里妻子儿女看到这情形吓的‘生了病’这些入手,要多拿银钱,因为被吓到了,做噩梦了。”
林斐闻言,沉默了一刻,说道:“敢闹出来,自有他们自己的几分道理的。”至于这是正理还是歪理,未清全貌,自是不好评价。
“可若是真有人上前‘助人死’了,搞不好又要被人问责了,道他们还想同家里人道个别什么的,怪他们害人。”刘元说道,“真是不救不对,救又成了另一种不对了。”
“所以,这到底怎的回事?”林斐转头问张让,“死的不是罗山么?他这几个手下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先时同你说的没有假话,每一句都是真话。”张让说道,“死的是罗山不假,也是巡逻的狱卒发现的尸体更是不假,这里是刑部衙门,发现尸体之后,狱卒自是立刻跑出去喊人,不敢胡乱触碰尸体,唯恐坏了证据的。”
“哪怕罗山之前有过装死而后又跳出来倒打一耙怪他们大惊小怪的举动,下一回,狱卒还是会这么做的,因为比起倒打一耙的骂两句,一旦触碰尸体的后果是他们担待不起的。”张让说道,“罗山的几个手下就在外头,他们跑出来一喊,那几个手下就给这附近掐着点下值的官差、小吏们一个白眼道‘没你等的事,大人同我等说过的’,而后又喝退了跑出来的狱卒,自己过去了。”
“虽是被喝退,可这里到底是衙门,狱卒同几个小吏不放心还是跟了过去,没有跟的太近,只远远在后头跟着,”张让说道,“就看到他们进去了,还特意带上了门,关门前还瞪了他们一眼,防他们防成这般,任谁也不敢继续跟了。”
“便在这等时候,听门里突然一声惨叫,”张让说道,“几人吓了一跳,连忙过去,走到门口自是顺手推开牢门,”张让做了个推牢门的动作,又问林斐,“听到惨叫声才过去,而且只是推个牢门,当不算错吧?”
林斐点头:“自是无错。”
“那一刹那实在太快了,推门的那一瞬,罗山那牢房里的刑具倒了下来,”张让说道,“齿轮自己开始转动……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般情形听的林斐同刘元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看着自家沉默不语的上峰,刘元问张让:“是被他们推的这一下门,这些人刑具加身的么?”
“倒也未必。”张让说道,“因为抬出来时,有人问了,若真是如此,定有人会应的,但那些人只顾喊着求死,没有一个说是被他们推的这一下门害的。”
“齿轮既然自己会转动,那当是事先有人转过齿轮了,若只是倒下来……不碰到锋利的刀口、刺口,当只是砸伤。”林斐说道,“这说的通。”
“只是这一开门,刑具砸下来,总也有些责任。”张让又道,“且那等情形之下,人还活着,为了救人,自是顾不得什么不碰现场了,那刑具又连成片的,自是只能一个一个扶起来,如此才能被砸到的人抬出去。”
“这般七手八脚的……说实话,若是当真有凶手混迹其中,很容易做些什么的,”张让说道,“现场被碰的太多了。”
林斐点头,又问张让:“罗山的尸体为什么搬出去?”
“彼时哀嚎声遍地,刑具又成片砸下来,乱得很,忙着救人,都将罗山搬到门口了,才注意到他确实死了。”张让说着,难得从这位素日里一贯严肃的刑部官员口中听到一句调侃,“他不用救了。”
“人都搬出来了,再抬回去,由此误导你这等事,那么多人看着呢,自是不能做的。”张让说道,“毕竟衙门里的人都经手过案子的。”
“那狱卒不是说罗山死了么?”刘元问张让,“怎的还会把个死人当活人抬出去?”
“因为那几个官差说‘没你等的事,大人同我等说过的’,”林斐说道,“再者装死这等事罗山做过不止一回了,彼时人才死,又乱七八糟的,周围都是哀嚎声,哪怕看着像是死了,也不敢胡乱定论,先把人抬出来再说。”
张让点头:“就是这般。”说到这里,饶是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道,“见笑了!刑部衙门发生的案子,竟同闹剧一般,连保护现场,不挪动尸体的事都没做到,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了。”
“情有可原。”林斐说道,“如此……就解释的通那大牢里的情形了,只是不止将刑具扶起来了,还将牢房打扫过了?”
“就是那两个狱卒打扫的,”张让说道,“他们急着下值换值夜的人过来,又见乌泱泱的一片人将人抬出去了,况且还能在那里干嚎着求死,想着便是有什么,那一张嘴也都能说了,不要紧。再者,罗山装死之事出现过好几次,先时看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罗山手下那几个人都说‘大人同我等说过的’。”
如此,这般草率、乱七八糟,连现场都被打扫过的情形也能解释的通了,若没有那些血腥气,他们真蹲下来查的话,也不知会被‘误导’成什么样。刘元蹙眉,本想抱怨怎的不早说,可看着那在那里嚷嚷着草菅人命的家眷们,便没有再说。
毕竟人还活着,最好的人证摆在那里,本也不消担心这些的,回头不止能将事情解释清楚了,保护现场不利的责任还能顺利推给活下来的人,毕竟狱卒都出来喊人了,是那群人喝退的旁人,甚至被喝退了,他们还跟在后头,确实不能说他们办事不力,而是尽力了。
“原本事情摆在这里,错在哪里一眼可见。”张让说道,“可现在麻烦了,既是人证,又是那办错事之人死了,家眷还寻到了道理,索要更多的抚恤银钱,眼下闹起来了。”
“人活着,既有人证能说清楚罗山那里怎么回事,又能担责;人一死,罗山这里成了悬案,原本该担责之人还反过来闹了。”一旁的老莫说道,“说实话,旁人没什么大错,就连那两个狱卒,也不能算错,情有可原,错的人……全死了。”
“明明有嘴能说,却愣是一声不吭的。”刘元忍不住说道,“也不知有没有什么人混在里头浑水摸鱼的,现场也好、人证也罢,全坏了,就剩个已经被搬动过的罗山尸体了。不愧是刑部衙门的案子,真真不一般,这般……真是给我们林少卿出难题。”
“惭愧,我等也不是故意的。”张让叹了口气,说道,“实在是罗山素日里就是这般,总嚷嚷‘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人就这么死了,我等就要被迫面对他乱来的烂摊子了。”
“先时也不是我不想说。”张让说着,又看着连夜被请过来的两位刑部衙门的大人,看两位上峰面容疲倦,官帽都未戴正,显然累极了,“实在是他们若是能活,有个人证,或许有人证证言就够了,毕竟这乱七八糟的一团事说出来,衙门里的都觉得颜面有损。是以先时不好提,毕竟身在刑部衙门,有些事上头既交待了,就不能提前多嘴的。能化小的大事,就不要闹大了。”
只是如今人证不在了,张让这才能从头至尾的将情况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