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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陈皮梅子(十)

作者:漫漫步归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1:06:01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陈皮梅子(十)

“这等年岁的女孩子有什么错呢?”郑氏叹了口气,说道,“自小到大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娇养的女儿家,性格什么的都不错,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你知晓的,我资质一贯不算太好,可有些事见的多了,”靖云侯看了眼郑氏,这个自己的枕边人委实是个真正的聪明女子,对待女子也是那等尤能共情、格外宽厚之人,他说道,“郡主当然没错,可王爷王妃若是算计到极致的话,郡主这等寻常性格不错的女儿家想错都难。”

“一个听话、老实的孩子是可以做到永远都不犯错的。”靖云侯说道,“阿楠似极了我,郡主又同阿楠是同一种人,所以这一点我最清楚了。”

“不做什么恶事,自幼也被教导了君子品行,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我自然清楚。”靖云侯道,“至于那些考验,我吃穿不愁的,那些‘诱惑’的考验只要没有拿刀顶在我脖子上,我是很容易跨过去的。”

“能做到这般还不好么?”郑氏伸手握住自家夫君的手,笑道,“俗世里的都是俗人,哪里来的什么圣人?”

“你看阿斐对明棠这般好,可他也同我说过了,当初明棠出宫时,他在通明门中一眼就相中明棠了,明棠也记住了他,可过后,两人还是该做甚做甚去了。”郑氏说道,“阿斐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非明棠不可的阿斐,是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那些经历才成了如今的阿斐,明棠也一样。”

“倒也是。”靖云侯说着,顿了顿,对郑氏道,“或许还是我这男人心肠更硬些,由此格外挑剔。眼下想想,确实不必计较这个。”

“一个冷一个热,一个软一个硬,如此才是长久之道啊!”郑氏笑道,“心肠太软容易感情用事,心肠太硬了,又容易吹毛求疵,人已经长成如今这般了,你管这是不是那两口子算计的做甚?”

“清白的莲花还是从淤泥里来的呢!”郑氏摇头,轻声道,“郡主是好的,这就够了!”

“你也说了,到底是人。”靖云侯看了她一眼,说道,“人是容易变的,感情上头了,什么坏事都让自己担也心甘情愿,可一旦冷下来,万一后悔就很难看了。”

郑氏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抬头看向靖云侯:“夫君真是谦虚了,你哪里资质寻常了?”

“智者有智者道,移山的愚公则有愚公道。”靖云侯摇头,道,“阿楠、郡主以及我是同一种人,我又是过来人,遇到的事总也比他们更多的,有时候会看起来灵性些也不奇怪,毕竟经历过。”

郑氏笑了,伸手握住靖云侯的手:“感觉如何?”

“肉已经叫我吃下去了,而且吃下去很久了,我也将那人当成善人,将他的良善与大义之名说出去了,那名头已经给他戴上了,他却突然反悔,不要了,”靖云侯说道,“又因着我是吃肉的那个人,自然叫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所以,为什么会后悔?”郑氏问他。

“先时也付出,但没有真正付出到他的痛上,可那付出一旦戳中痛点了,是他先时没有想到的痛点,咬牙也承受不了时,就后悔了。”靖云侯说道,“虽然不是同一件事,可到底也有几分类似。牛已经吹出去了,做不到,或者不想做也逼着他做时,他不肯了。”

“这也不是我不想还,而是这不是银钱买卖,他后悔了,我掏钱袋子咬牙还钱这般简单,有很多东西是银钱买不来的。”靖云侯唏嘘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缺胳膊少腿的,不可能重新长出来。”

郑氏想起靖云侯少年时去过战场的经历,又想起外头传言纷纷的那些朋友为了救他,有人失了性命,有人落下终身的病根,她叹了口气,道:“很难受吧?”

“难受!不止是看着那个为了救我变成这幅模样的自小到大的玩伴难受的厉害,”靖云侯说道,“更是面对他的冷嘲热讽,说是为了我,替我受过,他是我抓的交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

“面对他一面是伤心、难过以及自责,另一面更是面对他开口说出的那些话有些受不住。当然,那些话是大实话,谁也不能说个不是来。可他那般冷笑着看着我说的大实话,问着‘我难道不是为你受的过?’之时,只觉他好似变成了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大山,那副讨债债主的样子让人下意识的想要回避。”靖云侯说道,“这同我想的不一样。”

郑氏握住靖云侯的手,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自家夫君说话。

“我以为他是英雄,是德行没有瑕疵的英雄,我这般的有良心却也是俗人的普通人面对英雄只消自责、后悔、伤心、难过,那谴责来自于我自己的良心,却并不会来自于他。”靖云侯说道,“我想过他最有可能的应对是安抚我,让我不要自责,让我看开些,而我因为这坦荡无暇的英雄之举更为自责,由此更想回报他这一番相救之恩,我的尽力相报这相救之恩是来自于我自己内心的,是我自愿的,自发的,他越是无暇,我越是愿意付出更多来报恩;甚至便是这英雄没有那般的英雄无暇,只是对我冷淡些,回我一句‘算了’,我同样因这反应自责懊恼,报相救之恩;却独独没想到,当初主动站出来的英雄后悔了,面对我时冷嘲热讽,指着我的鼻子说是替我这金贵侯府世子受过,我欠他的。”

“我知道我欠他的,这是事实,可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更没想到他后悔当英雄了,追着问我讨债。”靖云侯说道,“其实他问我讨的债并不多,甚至我主动自发给的比他讨要的要多得多,可这半道后悔,恩人变债主的情形,让我每次上门都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原本对自己良心的谴责也渐渐变成了恐惧,即便自责,也是自责自己怎的会惧怕他这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

“一旦从那对让他受伤的自责,变成惧怕面对他的自责,这味道就变了。”郑氏闻言,叹道,“你付出的,他做的,以及事后你的相报恩情没有变多一点,也没有变少一点,变的只是你同他之间的感情同心境。”

“是啊!他中途后悔了,我没有想到他会后悔。”靖云侯说道,“偏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我再后悔,也回不到当初,可以干脆利落的拒绝不要他的恩情同大义,因为时间是往前走的,不是向后退的。”

“他后悔做了英雄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我也后悔受了他的恩情,每回上门都如同被追命索债,那恩情债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叫人抬不起头来。”靖云侯道,“可……回不到当初了,哪怕我愿意不要他的债,他也不愿给出自己的恩,我两个双方都后悔,都想回到过去,可这等事不是我等说了算的。”

“难怪少时常听族里的族老们感慨‘落子无悔方为真英雄’,”郑氏闻言,说道,“一时冲动亦或者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时肯去做不容易,而做了之后,反应过来,预见到了结局的那一刻,若时光倒流,依旧愿意去做才是一件真正的难事。”

“所以,我才越发发现阿斐眼光好,因为那姓温的娘子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她不是冲动又或者稀里糊涂不清楚,而是清楚了这一切之后,依旧去做出的选择,”靖云侯说道,“如此……不担心她后悔,因为她清楚。”

“所以,人的身份易变,可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阿斐相中她相中了这些不会变的东西,想来也会长久的。”靖云侯握着郑氏的手,说道,“我初见你时只记得你容颜如花,如今回看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我二人依旧感情和睦,可见容颜果然如花一般,是那锦上添花的存在,那锦才是根基。面对同时存在的锦同花,大多数人见了,都是下意识的夸赞一句‘好漂亮的锦’。那锦即便不漂亮也能用,可见还是这不会变的锦最重要。”

“一个寻常人,有良心却又不是圣人的寻常人身上能背负的东西到底是有限的,哪怕是好东西,也一样。”靖云侯说道,“甜的吃多了会牙疼的,莫说再吃糖了,连那寻常饭食入口都会疼的,因为牙被甜头蛀空了。”

郑氏靠在靖云侯肩头,叹了口气:“也是。”

好端端的富贵闲人突然不做那闲云野鹤之姿了,总是被逼到绝境,没办法了。

……

那群家眷到底没有留在刑部衙门,想也知晓,看他们被两位刑部官员呵斥过后的心虚之态,除非逼不得已,不然决计是不肯留在刑部衙门的。

事情既已摊开了说要查,那些看似聪明的不吭声的回应,成功将祸水引导了家眷身上,虽说‘嫌犯’不至于,可配合调查这件事总是跑不了的了。

既然不能回家,那便去大理寺衙门配合调查。将那群家眷用在哭闹上的时间花在写清楚‘过节’之上的刑部衙门官差、小吏们因着写清楚了,再者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住处、家里几口人什么的作为刑部衙门官吏自都记录在案,林斐粗粗扫了一眼那些‘过节’,又挑了几个问话之后点头准许这些刑部衙门的官吏暂且回去歇息了。

同张让打了个招呼,林斐同刘元连同大理寺过来的负责带人的值夜官吏们一道向大理寺走去。

夜深了,饶是不夜的长安城街头也只零星几个人影了,那些彻夜不关门的铺子里的伙计、掌柜什么的也开始打瞌睡。

“可冷?”林斐伸手覆向女孩子的手,触摸到女孩子手上的温度时,笑了,“倒也还好,比我想象的热些。”

“我虽不是大夫,只是个厨子,可食补也是一种补,那些熨帖身子的汤药日常没少食过。”女孩子笑着说道,“而且自己熬,那甜一点还是淡一点,全在自己手上,药不好喝难以入口,可补汤的味道却在厨子手底下,一样东西只有做的好喝了,才会叫人愿意多喝些。”

她在尽力把自己养好。

林斐笑了,问女孩子:“可看到什么了?”

眼下已从刑部衙门出来了,有些话自是可以暂且漏个口风了。

女孩子点头“嗯”了一声,又瞥向身后红着眼圈,时不时想起逝去的亲人落泪的家眷们,道:“回头再说吧!”

虽然看着呜呜哭着好不可怜,可这些可怜人素日里花着脏钱给自己花销的时候可不是哭着用的,而是笑着的。

单这一条,就足够让人生出防备之心了,再加上抬着逝者才逝去的身体,寻常人还在忧伤不舍亲人离世之时,这群人已抬着人过来闹了,可见比起不舍亲人离世,还是那用亲人的死讨要更多银钱的念头占了上风。

“关键是没道理的事,他们讨要的可不是什么抚恤银钱,而是想要更多银钱。”女孩子轻声道,“我记得老袁那时候,汤圆还在忧伤着,根本无暇顾虑这些,抚恤银钱什么的是我等帮着跟的。”

“所以,棍棒一般又冷又狠的大人还是少不了的,”女孩子说道,“有些话难听,却是大实话,总要有人来说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林斐说道,“看他们进来时形容疲倦的样子,显然也是费了心神的,不容易呢!四十的年岁,那未戴官帽的发髻中已现不少白发了。”

“没想到罗山死的这般突然,”女孩子顿了顿,又道,“只是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林斐“嗯”了一声,听女孩子又问,“罗山让人刑具加身的手脚找到了么?”

林斐点头,道:“牢房里散落了几颗铁丸子,垫在刑具底下,叫这些刑具稍稍有所动作,便容易倒下来。至于剩下那些,估摸着是‘大人同他们说好的’,他们自己上去动的,这次还以为又是跟着‘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罗山做挣‘买酒钱’的好事,是以才会这般防着旁人,不许旁人跟着,因为他们想吃独食,肉只想自己吃,却没想到这次天真的塌了,不止塌了,还要将他们一同带走。”

“刑具加身的那一刻当是心里有所猜测了,若不然不会不肯说的。”女孩子想了想,说道,“这般想来,刑部衙门没做错,他们确实知道什么的,本是一件可以当场结案的案子,却因为他们的闭口不言,而成了要花费心力去查的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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