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四夫人不是蠢人,自然明白靖云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你等这般……岂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郑四夫人喃喃着,看着面前两人,也是头一回的,因为先时的赔罪道歉不够诚恳而生出了悔意。
“我一家都在郑氏手底下过活,族老们怎么可能无故吃亏?垫付的这笔债也不知要我一家如何偿还呢?”她说着,看向面前两个神情平静之人,也是头一回的,对这两个在她眼里一向不过如此,觉得彼此差不多的夫妻产生了惧意,“你等这一招……好狠!”
“只是不想吃亏,想得到那最理所应当、最公平的赔罪就成了你嘴里的好狠?”靖云侯看着面前的郑四夫人笑了,反问道,“所以我夫妇若是吃亏了,在夫人嘴里就不狠了?”
“这算公平吗?夫人也不看看自己说出的什么话?那叫人话吗?”靖云侯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的郑四夫人,“求个公平便成了好狠,所以夫人的公平打一开始就是偏着长的?”
郑四夫人脸色又红又白,红是羞的,她到底还是人,这等事砸下,哪个人不羞愧的?可另一面,让她羞愧的同时,那被彻底撕开摆到台面上的事情实是在让她害怕了。
“我不是自己不肯赔罪,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先前不过是被自己的自私糊了眼,在找借口罢了!”郑四夫人叹了口气,对着面前这对神情平静的夫妇坦言,“你等要我如何赔罪都是应该的,因为错的就是我。可这件事……祸不及子女,何必连累我儿女呢?他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要走!”
“我等什么都未说,族老也还未开口问你要什么,郑四夫人便知道这事或许会祸及子女了?”靖云侯似笑非笑的看向郑四夫人,悠悠道,“看来拙荆说的没错,郑四夫人果然是个明白人,道理是讲得通的,也是清楚的。”
郑四夫人颤着唇,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夫妇既然未兜圈子,我自也不藏着掖着了。族老出手……即便将我一房手头所有尽数奉上,他们也未必放在眼里,如此……赔上的除了我的儿女,还有什么?我同我那夫君于族老而言又有多大用处?”
“既如此,你何以觉得带上这些我等不缺的东西,就能轻易赔罪了?”靖云侯淡淡道,“账上到自己身上了,夫人不是算的挺清楚的么?”
“我一个大荣开国几百年前以来最年轻的神童探花郎儿子险些被你这一次无心之失毁了,夫人何以觉得这些东西就能赔罪?”靖云侯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郑四夫人,眼神中透出几分讽意,“我倒不知,郑四夫人几时能生出一个同样份量的儿子了?”
“你!”这话一出,先时脸色还又红又白的郑四夫人脸色大变,“我做错的事你靖云侯堂堂大男人何故羞辱我儿?”
“我说的哪一句是假话了?如何羞辱你儿了?我说的不一直都是你么?我这外人说的也只有你,不曾说你儿一个字。你却自己将你儿拉出来,敢问夫人又是何意?是想祸水东引,让你儿替你出头不成?”靖云侯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等郑四夫人说话,又道,“还有夫人那一句堂堂大男人又是何意?如此高一顶帽子砸下来是想要如何?好似我说两句真话,就成不了堂堂大男人了。”
“我倒是不知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那评判堂堂男儿的标准几时成了撒谎胡说八道了。”靖云侯说着,回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郑氏,“林某已经娶妻了,也有子了,不会因为说两句真话就被你套个高帽子说不是大男人而找不到媳妇。”
“自己的儿女是儿女,旁人家的儿女就不是儿女了?”靖云侯轻笑了一声,又道,“这件事在夫人口中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怎的不将这沾了迷魂香的物什放自己儿女面前,让他们沾?”
郑四夫人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旁沉默不语的郑氏开口了:“我看得懂唇语,你在说‘这怎么行’?”她说着,叹了口气,“这话也是我知晓你送的东西里沾了迷魂香之后想说的,这怎么行?”
“是比起届时会直接问你讨要赔罪的族老而言,我夫妇像软柿子,是吗?”靖云侯在一旁轻哂,“以至于你这明明就是做错了事的人还在这里同我等讨价还价,我夫妇只是要个公道便也成了‘好狠’?”
真话实在太难听了,郑四夫人浑身发抖,几乎立都要立不住了。
“也怪我,实在资质太过普通了,以至于叫你如此轻慢。”靖云侯叹了口气,说道,“我想过阿斐若是出事之后,整个林家的情形。资质普通的父亲,同样资质寻常性情憨直的长兄。憨直、老实这些往日里你等口中夸的最多的词,一旦阿斐出事,你等当真会将往日里夸赞不已的憨直、老实的我等放在眼里?在郑氏一族眼里,我林家会成为什么?是一块顶着公侯之家头衔、却任人可欺的肥肉加软柿子?”
“人都出事了,侯府都中看不中用了,所以欺就欺了。”靖云侯摇头,道,“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其他的……也不必理会了,因为林家不成器了。是如此吗?郑四夫人?”
“我的阿斐侥幸躲过一劫,人还站着,没有倒,你便已因为儿子会武,做错事以后的这么多日里,除了头一次露了个面,赔了罪,后头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若是阿斐没撑着,你会怎么样还用我说?”靖云侯轻笑道,挑了下眉,“看夫人良心行事?”
郑四夫人脸色发白,垂眸,半晌之后,才道:“是我错了,对……对不住!”她说道,“我真是无心之失,没有故意要害阿斐。”她说道,“我膝下也有儿女,阿斐这个表兄……族里哪个娘子不觉得好?想当初,我等这些做长辈的有几个没有以看女婿一般的眼神看过阿斐?”
“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所以不愿为难你。”一旁的郑氏叹了口气,说道,“因为为难也没有意义,你也确实是无心的,只是这件无心之失的后果实在让人后怕。”
“这天底下最可怕的后果并不都是刻意为之的,无心之失多的是!”靖云侯说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假,可旁人莫名其妙被你的无心之失所害也是真的。”
“为难你,你又道自己无辜,就就连那杀人之人也分有心同无心,无心之失有时也确实能轻判一些,”靖云侯又道,“可轻判也不过是从那一命抵一命的掉脑袋改为终身不得脱困牢狱之灾罢了。”
“你也不必如此惧怕族老,族老做事若是有失偏颇的话,又如何会让你这般畏惧?”郑氏摇了摇头,轻声道,“又或者……连那轻判的罪责你都觉得害怕,不想承受?想逃避?”
郑四夫人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靖云侯夫妇。
“做错了事,公平的轻判罪责都不想承受,你这般……不就是想占旁人便宜,让旁人吃亏?”郑氏说着,轻笑了一声,提醒郑四夫人,“这等事……可不好看,族里有傻子不假,却也有聪明人,都看得懂的。”
“郑四夫人是想趁着此时族中武将儿郎缺失,除了你一房,旁人没有出挑的,由此族老便是不想捧也必须捧你家儿郎,借着如今这股东风,拿了族老不得不给出的东西,一朝乘风化龙,那好处你一房占大头,族里拿小头,是么?”一旁的靖云侯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说道,“我觉得四夫人这心思……族里未必看不出来,毕竟我这你等嘴里一贯念叨的资质普通的也看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郑氏儿郎,看在这个姓氏的份上,族老总会捧起你家儿郎的。”靖云侯感慨道,“这是个好机会,因为是族里不得不捧的你,而不是你自己巴巴上赶着求来的。你站着,便能受了那族里给出的天大好处,因为郑姓儿郎此时只有你儿接得住,族老不想给也必须给你,倾整个郑氏之力来栽培你家儿郎。”
“你觉得这个机会是上天赋予的,是难得的不用看族老脸色,叫他们不得不给的好机会。”靖云侯说到这里,笑了,看了眼郑四夫人,“看郑四夫人做错了事的态度,显然这段时日,你实在有些张狂了,只是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
“你想趁着天时这个机会拿了好处,自己独占大头,可栽培你儿之人未必会同意。”靖云侯说着,同一旁笑起来的郑氏对视了一眼,提醒郑四夫人,“夫人,我觉得在这件事之上,我想要公道,族老……也是希望我求公道的,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夹在中间的你没得选。”
“谁让我……确实做错了呢?”郑四夫人脸色惨白,此时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脸色比起方才来更为难看,显然作为聪明人的郑四夫人已经明白过来了,她抬头看向靖云侯,“侯爷资质一点都不普通,真真是大智若愚了。”
既开口就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显然日常在族里,在背后,郑四夫人们没少说过靖云侯资质普通的话。
郑氏伸手握住靖云侯的手,没有吭声,这个夫君的好,她感觉得到,这么多年心情舒畅,鲜少遇到不顺心之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族老到底是族老,真真不简单啊!通过随意一件小事,就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靖云侯说着,看向郑四夫人,“天时地利俱在不假,可天大的自己占大头好处的机会,夫人没有把握住。”
从头至尾,做错事,且有明晃晃把柄的只有郑四夫人,族老不公不假,可族老并没有出过面,那不公让人压下的话语族老也从未开口直接说过,族老什么都没做。
或许可以说族老不说就是默许了,可做事的是郑四夫人,郑四夫人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儿子都已弱冠的母亲,族老对族里做错事的孩子或许需要担责,可对这么个儿子都这么大的做母亲之人而言,没有哪条规矩规定族老要对四十上下,早已成人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过问的。因为对方是个儿子都这么大的成人了。
“族老也只今日过来过问了一番,一过问便是这个……”扫了眼院子里堆都堆不下的礼,靖云侯说道,“先开口呵斥,让你过来赔罪,尽了银钱赔罪的最大之力,我若不傻,他们再亲自出面也无妨。毕竟……他们没有直接做错什么,只是事务繁忙,没有过问而已。”
郑四夫人红着眼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实在比哭还难看:“说到底……还是我做错了,眼下才看明白族老的用意。真真是我自诩聪明,实则本事根本不到家,若是本事到家,也不会直到此时才看明白族老的意思。可……”她用帕子擦去眼底溢出的眼泪,“可我若是德行当真修的有嘴上说的那么好,即便本事不到家,也未必有今日之祸。”
那么好的独占大头的机会……她握不住了。
拿了族里的栽培,自也要听命族里的。
即便这个时候族里除了她儿,没有旁人能栽培,只能栽培她儿子,可……
“罢了!这等事,我不会同我儿说的。”郑四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也幸好,还没同他说过想独占好处大头之事,回去……我会告诉他要知恩图报,既是族里栽培的,自是要为族里考量,莫要将自己的同族里的分的那么清楚。”
待郑四夫人走后,靖云侯看向郑氏:“我看这位郑四夫人直到眼下才是真的忏悔了、自责了,觉得自己错了,后悔不已。”
“怎么不忏悔、不自责、不后悔呢?”郑氏摇头,到底忍不住感慨,“多少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啊,就这么站着,都不用乞求,族里主动上门,愿倾全族之力栽培,站着拿了这送上门来的天大好处,如此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怎的不后悔?”
“这一记吃痛真是痛死了!莫说她了,她家儿郎这辈子也未必能遇到第二次这样的机会。”靖云侯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机会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还是不告诉孩子了,告诉了,只会让人添堵,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郑氏说道,“毕竟那儿郎瞧着素日里也是个不错的,若实在太差,脑有反骨的那等,族老不会相中的,因为一个平庸的都好过那脑有反骨的。”
“族老不愧是族老,说实话,我一开始都不曾反应过来,以为他们只是不公,只是因为她家儿郎会武而刻意不吭声,”靖云侯忍不住说道,“眼下想想,还是我资质平庸,以我之心来猜族老的本事,以为族老也是那等踩低捧高的俗人,只是后来说着说着突然开窍了,方才发现族老想要的其实是这个,我等要的同族老要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既如此……那确实做错了事的郑四夫人还能如何翻出天去?”
“族老也不能保证你定会开窍,所以让郑四夫人带着这些礼来试你。”郑氏想了想,说道,“可就算你我糊涂的受了,待阿斐回来,看到这些也会明白的。毕竟是给他的赔罪之礼,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也不必担心我这个做爹的不开窍,即便没开窍,也总有让阿斐这个被赔罪之人亲自过来把关之时。”靖云侯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郑氏,“如此……看来看去,不管你我如何反应,族老总能得偿所愿的。”
“自是如此,毕竟是我荥阳郑氏的族老嘛!”郑氏说到这里,笑了,“账若是算不清楚的话,荥阳郑氏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