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到杭州之后,苏念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
不是更忙了,而是更有序了。
素画廊的群展为她带来了大量的关注和订单。每天都有新的合作邀约发到她的邮箱——买手店、时尚品牌、媒体、甚至有一些影视剧组的造型师找上门来,想借用她的作品做道具。
她筛选了一遍,只接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合作。
“你现在可以挑活儿了。”沈若在电话里说,“这是好事。说明你的品牌已经有了议价能力。”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创作上。”
“那当然。你是设计师,不是商人。商业上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
“谢谢你,若姐。”
“不客气。我们是合作伙伴嘛。”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冬天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很萧瑟。
但她知道,春天来了之后,它会重新发芽,重新长出叶子,重新开出花来。
就像她一样。
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接到了林深心的电话。
“念念,我的工作室装修好了!你过来看看?”
“真的?我马上来!”
林深心的工作室在运河边的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距离苏念果的工作室骑自行车只要十分钟。
苏念果到的时候,林深心正在门口挂招牌。招牌是原木色的底板上用墨绿色的字体写着——“深心心理咨询工作室”。
“好看。”苏念果说。
“是吧?我挑了好久才选定这个配色。”
两个人走进屋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舒适的布艺沙发,几盆绿植,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这个沙发好舒服。”苏念果坐上去试了试。
“专门挑的。来访者躺上去就想说话的那种。”
“你还挺懂的。”
“那是。我可是专业的。”
两个人都笑了。
林深心给苏念果泡了一杯茶,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了?”林深心问。
“挺好的。订单稳定,合作也稳定。上周还接了一个剧组的造型合作。”
“剧组?什么剧?”
“一部都市爱情剧。造型师说想让女主角戴我的作品。”
“哇!那你的作品要上电视了!”
“还不一定呢。只是借给他们用,不一定能剪进去。”
“那也是曝光啊。”
苏念果笑了笑。
“你呢?工作室开了,有客户吗?”
“已经有几个预约了。大部分是从深圳那边跟过来的老客户,线上咨询。杭州本地的新客户还不多,慢慢来吧。”
“会多起来的。杭州这么大,需要心理咨询的人肯定不少。”
“但愿吧。”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聊到天色渐暗才散。
苏念果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她的心里是暖的。
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
这样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苏念果和顾时金坐在半日闲的院子里,烤着火盆,喝着热茶。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念念。”
“嗯?”
“过年你有什么打算?”
苏念果愣了一下。
过年。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不知道。可能就在杭州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老家?”
苏念果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回你老家?”
“对。我爸妈今年在国内过年。他们想见见你。”
苏念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见……见我?”
“对。我跟他们提起过你。他们说想见见你本人。”
苏念果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不自觉地绞着。
“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见家长啊。这也太快了吧。”
顾时金笑了。
“不快。我们都认识一年多了。”
“一年多也算快。”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不算快?”
苏念果被他问住了。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不想去。
她只是害怕。
害怕见了家长之后,一切就会变得更加正式、更加不可逆。
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现在的生活,她害怕任何改变。
“你在担心什么?”顾时金问。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万一你爸妈不喜欢我呢?”
“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的人,他们也会喜欢。”
苏念果看着他,心里的那层顾虑慢慢地松动了。
“那……我去?”
“去吧。”
“那你保证,如果你爸妈不喜欢我,你要站在我这边。”
“我保证。”
苏念果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
过年之前,苏念果做了很多准备。
她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深红色的,喜庆。
她给顾时金的父母各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他爸爸的是一对银质的袖扣,是她亲手做的;给他妈妈的是一条羊绒围巾,她在商场挑了很久。
她还特意去理发店修了一下头发。
林深心听说她要见家长,专门跑来给她做了一下午的形象指导。
“你穿红色是对的,显气色好。”林深心说,“但别化太浓的妆,自然一点就好。”
“我知道了。”
“还有,到了人家家里,别太拘谨。该帮忙就帮忙,但别抢着干。自然就好。”
“你比我妈还操心。”
“你妈不在,我就是你妈。”
苏念果笑了。
腊月二十八,苏念果和顾时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顾时金的老家在浙江南部的一个小县城,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下了车之后,苏念果发现这里的空气比杭州还要清新。县城不大,四面环山,一条清澈的河流穿城而过。
“你家在哪儿?”苏念果问。
“河边上。走过去十分钟。”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在一栋三层楼的自建房前停了下来。
房子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柚子。
“到了。”顾时金说。
苏念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礼物袋。
门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苏念果赶紧打招呼。
“好好好,你就是念念吧?老顾经常提起你。快进来,外面冷。”
苏念果跟着顾时金走进屋里。屋子里暖烘烘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来了?坐坐坐,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叔叔好。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苏念果还是跟着进了厨房,帮忙端菜摆碗筷。
顾时金的妈妈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这孩子,真懂事。”
顾时金站在旁边,笑了笑,没有说话。
年夜饭很丰盛。
顾时金的爸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白灼虾、酱鸭、炒年糕、八宝饭……摆了满满一桌。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做了一些。”顾时金的妈妈说。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什么都吃的。”
“那就好。来,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顾时金的父母都是很随和的人,问了她一些关于工作和生活的情况,但没有追问太多,也没有给她压力。
苏念果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吃完饭,顾时金的妈妈拉着她在客厅里看电视,唠家常。
“念念,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走了。我爸……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唉,也是个苦孩子。”顾时金的妈妈拍了拍她的手,“不过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苏念果的鼻子有点酸。
“谢谢阿姨。”
“不谢。老顾这个人吧,话不多,但他认定的人,他就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受委屈的。”
苏念果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剥柚子的顾时金,笑了。
“我知道。”
晚上,顾时金送她到客房门口。
“还习惯吗?”他问。
“习惯。你爸妈人都很好。”
“他们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妈刚才偷偷跟我说,让我好好对你。”
苏念果的脸红了。
“你妈真这么说?”
“真的。”
苏念果低下头,笑了。
“那就好。”
“晚安,念念。”
“晚安。”
她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她拿出手机,给林深心发了一条消息:
“见家长任务完成。顺利通关。”
林深心秒回:“我就知道你行的。明年是不是该喝喜酒了?”
“滚。”
苏念果笑着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个小县城,这个温暖的家,这些友善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