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杭州进入了真正的冬天。
气温降到了零度左右,运河的水面上偶尔漂浮着薄薄的冰片。人们裹上了厚重的羽绒服和围巾,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但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却始终是温暖的。
暖气片全天开着,工作台上方的射灯散发出柔和的热量。她穿着薄款的羊毛衫,袖子挽到小臂,双手在银丝和工具之间灵活地穿梭。
“织时”系列的制作,比她预想的要耗时得多。
尤其是第一件作品“经纬”——那只银质手镯表面的编织网格,需要用极细的银丝在弧面上逐根穿插。每一根银丝的走向都必须精确无误,稍有偏差就会破坏整体的图案。
她花了整整十天,才完成了这一只手镯。
完成的那天晚上,她把镯子举到灯光下,仔细观察着表面的纹理。纵横交错的银丝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织物,又像是精密的地图。
她把它戴在手腕上,感受着它的重量和贴合度。
刚好。
完美。
她满意地笑了。
第二件作品“脐带”相对顺利一些。她用了五天时间完成了链条的缠绕和吊坠的制作。那条扭曲的绳索状链条,每一段都呈现出不同的旋转角度,仿佛真的有生命在流动。
第三件作品“桥”是最考验耐心的。那两座微型的拱桥,每座都只有拇指大小,但桥面的弧度和桥墩的缠绕都必须做到极致精细。她用了整整一周,报废了三个失败品,才做出了满意的版本。
第四件作品“结”反而是最顺畅的。三股银丝的缠绕和交汇,她几乎一气呵成。那个精致的绳结在戒面上稳稳地立着,像是被时间凝固的浪花。
第五件作品“圆”——七个银环,每个都需要单独锻造、打磨、调整弧度,然后串联在一起。她做了两周,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其余时间几乎都趴在操作台上。
一月十五号的深夜,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环的焊接。
她把七个环依次串联起来,扣上搭扣,举到灯光下。
七个环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大小不一,纹理各异,但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她握着那条手链,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她知道——她做到了。
五件作品,历时两个月,全部完成。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五件作品的合影,发给了方旭。
“方老师,‘织时’系列完成了。”
过了几分钟,方旭回了一条消息:“照片我看了。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苏念果握着手机,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月下旬,方旭安排了一次作品审阅。他专程从上海飞到杭州,亲自到苏念果的店里来看实物。
他坐在店里,戴上一副白手套,一件一件地拿起那些作品,仔细端详。
每一件他都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摘下白手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念果终生难忘的话:
“苏小姐,这些作品,是我从业二十年来见过的,最有温度的当代首饰设计。”
苏念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恭维你。”方旭继续说,“我是认真的。你的作品有一种很罕见的能力——它们能让观看者想起自己生命中某个具体的瞬间。这不是技巧能达到的。这是天赋。”
“谢谢方老师。”苏念果的声音有点哽咽。
“不客气。明年三月的展览,你的作品会是重点展品之一。好好准备。”
方旭走了之后,苏念果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在深圳的出租屋里颤抖着握住钳子,连一根银丝都剪不直。
现在,这双手做出了被顶级画廊艺术总监称赞的作品。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
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说:“我家闺女,真了不起。”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
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
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展览在三月,她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完善细节、准备展示方案、配合画廊的宣传推广。
她没有时间浪费在眼泪上。
二月,春节前夕。
顾时金提前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来店里接苏念果下班。
“今年过年,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苏念果想了想。
“我想回你老家过年。”
顾时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喜欢你爸妈。他们也喜欢我。”
“那当然。你是我带回去的第一个女朋友。”
“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苏念果笑了。
“那走吧。去买年货。”
两个人关了店门,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里已经充满了过年的气氛——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挂满了天花板,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年货礼盒。
苏念果推着购物车,顾时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边逛一边往车里扔东西。
“你爸喜欢喝什么酒?”
“白酒。最好是酱香型的。”
“你妈呢?”
“她喜欢坚果。买点开心果和腰果就行。”
“那你呢?”
“我什么都行。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苏念果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两个人买了满满一车的年货,结账的时候,苏念果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红色的福字贴纸。
她拿了一张,放进购物车里。
“买这个干什么?”顾时金问。
“贴在你家门上。”
“我家门上已经有福字了。”
“那是我去年贴的。今年该换新的了。”
顾时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很温柔。
除夕那天,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回到了他的老家。
顾时金的妈妈早就准备好了年夜饭的材料,看到苏念果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念念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这是给你们带的年货。”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
苏念果把年货提进屋里,然后撸起袖子,开始帮忙包饺子。
顾时金的妈妈擀皮,她包馅,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念念,你包饺子的手法很熟练啊。”顾时金的妈妈说。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教过我。”
话说出口,苏念果自己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母亲了。
顾时金的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那你妈教得好。你包的饺子比我包的还好看。”
苏念果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但她的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年夜饭很丰盛。顾时金的爸爸做了八道菜,鸡鸭鱼肉俱全,摆了满满一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顾时金的爸爸举起酒杯:“来,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念果喝了一口饮料,看着眼前的场景——温暖的灯光,满桌的饭菜,身边坐着爱她和她爱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不是多么轰轰烈烈的成功,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成就。
而是一个普通的、温暖的、有人等她回家的夜晚。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她旁边的顾时金。
他正在给他妈妈夹菜,嘴里说着“妈你多吃点”。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普通。
但在苏念果眼里,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她也笑了。
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窗内,她的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