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一个清晨,苏念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深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苏念果女士吗?”
“是我。您是?”
“我是SZ市南山公证处的。我们受一位已故人士的委托,需要您前来办理一项遗产继承手续。”
苏念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已故人士?请问是谁?”
“委托人是刘淑芬女士,于今年三月因病去世。她是您的母亲。”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窗外的蝉鸣声消失了,运河上的汽笛声消失了,店里阿娟整理展柜的声响也消失了。
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她是您的母亲。”
苏念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苏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阿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两个字:
“没事。”
但她知道,她有事。
那天晚上,苏念果没有回半日闲。
她一个人坐在店里,直到天黑。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运河和对岸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时金的消息:“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念念?你在哪儿?”顾时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在店里。”
“怎么还不回来?”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发生什么事了?”
苏念果握着手机,黑暗包围着她。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
“我妈……走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然后顾时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来。”
不到二十分钟,顾时金出现在店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念果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念念。”
她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泪水。
“公证处的人说,她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让我去深圳领。”
“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我陪你去。”
苏念果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运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七月初,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飞回了深圳。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从舷窗望出去,看到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她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快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停在南山公证处的门口。
苏念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态度温和而专业。她核实了苏念果的身份信息之后,从一个文件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刘淑芬女士生前在我们这里立了一份遗嘱,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她留下的遗物不多,主要是这套房子的产权证和一些存款。另外还有一封信,是她亲手写的,指定要交给您。”
工作人员把信封推到苏念果面前。
“房子的钥匙也在里面。您随时可以去看看。”
苏念果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当场打开那封信。
她把它放进了包里,然后站起身,向工作人员道了谢。
走出公证处大门的时候,南方的阳光炽热而刺眼。她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
深圳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想去看看那套房子吗?”顾时金问。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那套房子在南山区的老城区,是一套建于九十年代的两居室。小区很旧,楼道里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电梯的按钮已经磨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苏念果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干净,家具都用白布盖着,显然是有人提前打扫过。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走进去,掀开沙发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米黄色的面料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坐上去还是很舒服。
她记得这张沙发。
小时候,她经常趴在这张沙发上看动画片,母亲坐在旁边织毛衣。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母亲的房间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她和母亲的合影,拍摄于她初中毕业的那一年。
她拿起相框,看着照片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和旁边那个微微笑着、眉眼温柔的女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放下相框,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几支笔,一本旧笔记本,一个针线盒。
还有一个红色绒布的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银质的长命锁。
锁面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了,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雕刻纹样——正面是“长命富贵”四个字,反面是蝙蝠和祥云的图案。
她认得这枚长命锁。
那是她出生的时候,外婆送给她的。
她以为早就弄丢了。
原来母亲一直替她收着。
她把长命锁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颤抖。
她关上抽屉,走出卧室,回到客厅。
顾时金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走出来,站了起来。
“怎么样?”
苏念果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长命锁递给他看。
“这是我外婆送我的。我妈一直替我留着。”
顾时金接过长命锁,仔细看了看。
“很漂亮。”
“是啊。”
苏念果从他手里拿过长命锁,重新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把这套房子卖了。”
顾时金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我不会再回深圳了。杭州才是我的家。”
她顿了顿,又说:
“卖房子的钱,我想用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成立一个基金。用我妈的名字命名。专门资助那些从农村出来的、想做手艺但没钱没资源的年轻人。”
顾时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长命锁。
冰凉的金属在她的掌心里,渐渐变得温热。
她忽然觉得,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