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手札后,钱小玉不敢逗留,趁夜半回到旧宅。
旧宅许久无人居住,四处遍布尘埃,就连榻上布衾也比家中冰冷得多,她紧紧抱着手札,犹如抱着救命稻草,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已是日头刺眼。
她赶紧爬起来,勉强吃了两口干粮,昨夜临走前,江源说今早会再带来新消息,可约定时辰已过,江源没有出现。
日头渐长,外头仍不见人影,钱小玉心中焦灼,想了想,从旧衣里搜罗出一件小厮衣裳换上,又去厨房找了把炭灰在脸上抹匀,适才走出门去。
街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官差,正四处张贴画像盘问路人,钱小玉低头小心躲过,专走无人小巷,很快到了江府门前。
江夫人爱养花喝茶,每日都要运送新鲜花肥进府,钱小玉轻车熟路,就跟在运肥的车前,扮作江家府上小厮,趁人不备混了进去。
往日她常来江府混饭,江夫人又喜欢她,巴不得她多来家中解闷,钱小玉对江府各处烂熟于心,加之江夫人喜静,府上仆妇并不多,这一路竟很顺利。
她也没敢逗留,直奔江源的院子而去,才走到廊下,突见假山处出现一方红色衣角,鬼祟移动,冒出个头。
“你……”
她才吐出一个字,那人也看见了她,大吃一惊,随即伸出手,一把将她扯过来,匆匆跑到廊边藏起来,斥道:“我正要去找你,你怎么来了!”
竟是江源。
钱小玉比他还要疑惑:“我见你迟迟不来,以为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自家做贼?”
江源捂头,一脸痛苦:“我爹不知道突然发哪门子疯,不许我出门,求了半天都不听,只好背着人跑了。”
见他没事,钱小玉心中稍安,又忆起此行目的,忙问:“今日可有我爹的消息?”
话音刚落,远处花园里,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这里是廊下,说话声又在眼前,再往外跑已是迟了。钱小玉还没来得及动作,手腕就被拽住,只听江源在耳边道:“进来!”随即身子一搡,被江源推着进了茶室。
脚步声渐渐逼近。
花园中,石路上走来二人。
天河县县令江允直的身边,干瘦男子一身官袍,神色倨傲,正是东原郡郡守赵震。
“大人请进。”江允直在茶室前停下脚步。
赵震点头,缓步迈入,环顾四周。
茶室清雅,小几前有一方长长画案,靠墙则摆着一方黑漆壁桌,只做装饰用。还有一面极大的杉木橱柜,用来藏书。
江夫人出嫁前,爱在家作画品茶,来到天河县,江允直便在府邸中特意为夫人备下一间茶室,以供她消遣清闲。偶尔有客人前来,也会邀其进去坐坐。
二人在小几前坐下,婢女已提前放好茶水。
正是正午,晴日高悬,半隙暖阳破窗而入,恰好落在小几之上,对面坐着的人被一分为二,一半坐于阴影,一半沐于金纱。
“江兄,”赵震端起茶盏淡呷一口,笑道:“今日寻本官,可有急事?”
“不瞒大人,还是为窦邈一案而来。”
赵震没说什么,只是笑笑看向对面人。
江允直有一方漂亮的美髯,见过的人都称赞他像画像上的官人,正气凛然、威风又不失温善,然而这几日下来,许是胡子掉了不少,又或许是忙碌忘记打理,一把美髯显得凌乱而寥落,使得他舒展的眉目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焦躁,泛出一股苦相。
“窦邈一案,归东原郡管,郡守如何处置,天河县全无插手道理。只有一桩,就是捕役钱有富。”江允直拱手,语气谦卑,“钱有富是捕盗班捕役,说来,当日来凤楼也是下官令他前去拿人……”
“江兄。”赵震打断他的话。
男人冷睐他一眼,悠悠开口,“这几日,你替钱有富求情,已不止一次了。”
“下官僭越。”
“你也知僭越,窦文书贪贿,贪的是国库之银,昧的是天家之富。也甭说这案子归东原郡管,案子过了刑部案头,可不是你我说了算。”
赵震叹了口气。
“窦文书犯的是抄家的死罪,如今又赶上陛下彻查贪贿一事,死了个公差,不管有意无意,钱有富都脱不了干系,他又将窦邈藏在家里……江兄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我都明白的道理,他又怎么能不明白呢?”
“可……”
赵震摆手,虽和善笑着,语气却陡然加重:“你心地仁善,可这钱有富确实放不得的。实话对你说,不仅放不得,还必须重判!需和窦邈一视同仁的判,方能得到以儆效尤的道理。”
“大人……”江允直还想开口。
“吱呀——”
突然间,茶室的杉木橱柜里,传来一声轻响。
屋中霎时一静。
赵震脸色骤变,慢慢站起身,盯着那面橱柜,喝问道:“什么人?”
江允直僵在原地。
赵震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江允直,手扶上腰间长剑,一步一步朝着橱柜走去。
“啪——”
那橱柜却自己打开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从里头钻了出来,边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江源?”
江允直愣了愣,脸色一沉,“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书呢,找着找着睡着了,昨晚和老张他们打马吊打得太晚,早上直打瞌睡。”
江源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江允直身侧的中年男子身上,疑惑问道:“这是……”
“住口。”
江允直断喝一声:“目无尊长成何体统!”又看向赵震,“此乃东原郡郡守赵大人。”
江源恍然大悟,懒洋洋叉手行礼:“原来是赵大人,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爹,你可要好好招待人家。”
话语轻佻无礼,赵震含笑点了点头,江允直脸色铁青,对着江源喝斥:“还不快滚?”
江源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犬子无礼,让大人见笑了。”江允直笑得有些勉强。
“令郎天真烂漫,不是坏事。”赵震摆了摆手,忽而话锋一转,“江兄,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令正、令郎多想想才是。”
茶室里突然寂静。
江允直不说话了,花白的髯须有些僵直。
赵震呷一口茶,满意的喟叹一声,“好茶。”
他盯着杯中香茗,意味深长道,“好茶不多见,用一点,少一点,可别白白浪费。”
说完这句话,他便搁下茶盏起身,走至门口时,忽又想起什么,站定道:“对了,钱有富的那个女儿,也别忘了继续找。”
日头更亮了,江允直陷在半面阴影里,宛如一尊枯坐的雕像,任由晦暗爬上他身躯。
直到门外传来江夫人的呼唤,江允直才蹒跚着起身,待他离开不久后,茶室的大门被打开,一个人偷偷跑了进来,左右看了看,走到那扇巨大的杉木橱柜前,将门打开。
柜子里的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双臂,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江源没注意到钱小玉神情,只听着外头动静,一面将她拉起来,“还好我反应快,这里太危险,走!先去我屋躲着。”
他拉着钱小玉出门,趁仆妇没注意,带她回了自己房中。待在屋里坐下后,确认四下并无下人靠近,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江源转头。
一路上,钱小玉都沉默得过分。
钱小玉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案前,拿起纸笔,按照自己记忆中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复杂又陌生,像偶尔经过寺庙里贴着的杂符,花纹繁复,看不明白,却叫人心生畏惧。
她扭头,听见自己生涩的声音。
“江源,你认不认识这两个字?”
江源走过来,看清纸上的墨字,愣了一下。
“菹醢……”
“是什么意思?”
江源想了想,回道:“我在我爹的《刑律》上看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种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你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