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突然亮了起来。
县衙大牢方向,顷刻传出滚滚浓烟,深秋初冬的风干燥,火星子一点,火龙蜿蜒腾飞,登闻鼓“咚咚”一阵乱响,却不是为冤案,一同响起的还有尖锐铜锣声,有提着红灯笼的衙役跑出来,乱哄哄叫声惊破长夜寂静。
“走水了,地牢走水了!”
杂乱脚步惊醒整座县衙,寂静月光也变得喧嚣,那喧嚣声渐渐变成马蹄声,在县衙血色红光里越来越远。
钱小玉紧紧扯着缰绳,牢牢伏在马背上,钱有富坐在身后,似乎能感到他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窦邈将地牢点燃了。
火光迅速填满整个刑房,在钱小玉和钱有富刚离开不久,就惊动了夜里守门的护卫。
赵震的人率先令人查看刑房里关着的窦邈,差役都在往牢室跑,钱小玉趁机带她爹溜出后院,骑上江源早已安排在门口的快马。
这马还是先前来凤楼那夜,她从“霍少君”手里抢来的马。此马迅捷,四蹄生风,一路疾驰,如刀寒风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没料到窦邈会在最后关头放火。
平心而论,她救窦邈,全为私心。
钱有富和窦邈关在一处,若她救走钱有富而留下窦邈,保不齐此人心生怨怼泄密引来官差。二来,她想着,若与此人一道逃跑,一旦为官兵察见,还能兵分两路。赵震最想要的人是窦邈,他能替她们分散不少注意,做个挡箭牌最好。
这些私心在最后窦邈那把大火中被烧得灰飞烟灭,钱小玉还记得隔着大火,对方那双平静哀伤的眼睛,令她此刻想起来都感震撼。
她知道窦邈是想成全她的求生之举,因此越觉心绪复杂。
“为一本烧掉的账本,最后连命都丢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别留这祸害。”马匹上,钱有富仍在喃喃。
赵震一路追杀,窦邈历经千辛万苦,可惜,那本记录真相的账册早就消失在大火灰烬之中,白白多费了窦邈一条无辜性命,任谁想起来,都觉叹息。
耳边的风呼啸着往后,钱小玉道:“账本还在。”
钱有富一愣:“什么?”
“窦邈把它埋在咱家茅房了。”说完这句话,她就不理会钱有富的追问,用力一拉缰绳,马儿疾驰向前。
今夜那场大火有火油,一时半会儿扑不灭,但赵震狡猾多端,钱小玉总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多留在天河县一夜就多一分危险,此地不宜久留。
马匹走的小路越发偏僻,越往前,眼前渐渐出现一片芦苇荡。
已快初冬,芦苇渐近凋谢,月亮照着浅滩一片晴雪似的白夜,冷寂又凄凉。
钱小玉勒停马匹,翻身下马,钱有富跟在她身后,二人拨开苇丛,往深处走去。
天河县这片浅滩,连着一条小河。
顺河而下,是渭州的方向。
江源托人寻了一只小舟,钱小玉已经盘算好,今夜趁乱乘舟往渭州方向去,等到了水路中央,若有游船,弃小舟登船,届时天高路远,赵震再想追,犹如鸟入丛林,可不是那么轻易寻到的。
已到码头,事情眼看成功大半,钱小玉心头松了口气,拔苇丛的动作更快了些,一片苇叶被她踩歪在一边,粼粼月光里,一只小舟静静飘在河边,仿佛正等着二人到来。
“爹,快点……”
“上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的笑容就凝固在唇边。
澄净小舟前,竟还立着一个人影,广袖布袍,随风摆动,他转过身,露出一怔熟悉的脸。
钱小玉颤声开口:“……江叔。”
江允直目光掠过她,停在钱有富身上,叹息一声:“老钱……”
钱有富站定,脸色骤然变红,不敢看江允直的眼睛,嗫嚅道:“我……”
“江源自以为瞒得很好,殊不知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江允直平静道:“老钱,你这么一走,可有想过将来一辈子都要顶着逃犯的罪名?”
钱小玉“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她没有骨气,也没有自尊,想活着的欲望大过一切,惶然看着江允直,哀求道:“和我爹无关,是我提出的要劫狱。”
“江叔,我听见了你和赵郡守的谈话,赵郡守不会放过我爹的,可我爹是无辜的!他本不该被牵连进这些!”
“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与大人们的恩怨有何干系?江叔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我们一命,我保证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天河县,永远都不回来,看在我爹当年救下干娘和江源的份上,求你了江叔……”
她啜泣起来。
她知道这是在挟恩图报,可眼下已是没有办法。如果江允直铁了心地要将他们捉拿归案,他们根本跑不了。一边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边是乌纱帽甚至家人,天平两边砝码的不同,端看人心头孰轻孰重。
她赌不起。
江允直一动不动站着,大片苇叶阴影下,男人神情变得比雾还要渺惘,就在钱小玉渐渐绝望之时,眼前人突然侧身,让开了一步。
小舟全然地显现在月下水中。
钱小玉一愣,旋即欣喜若狂,忙朝着江允直“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道了声:“多谢江叔。”接着一把拉过呆愣的钱有富跳上小舟。
江允直转过身看着他们二人,银白的水边,他像一尊独自立着的雕像,冷硬又慈悲。
“老钱,当年你救我夫人和源儿两条命,今日一过,你我两清。”
“你走吧,”他背过身:“往后,不要再回来。”
钱有富神色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头钱小玉唯恐节外生枝,已拿起船桨想要撑船划走。今夜的河水也凉,星子落在河水中,泛起点点涟漪,小舟往前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钱有富却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两步走到船头,叫了一声:“老江!”
江允直转过头来。
钱有富紧扒着船尾,一张老脸鼻青脸肿,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语气仍如过去一般中气十足。
“窦家那小子,在我家茅房里埋了东西。”
他喘了口气,接着开口,“我是来不及了,你是个好官,将来要是有机会……帮帮那小子……”
他的声音带了些恳求,又像是不甘,最后道:“保重,老江!”
江允直朝他挥了挥手。
小舟如一片苇叶,在水中渐渐飘远,直至与月光融为一处,化为浓重夜色下的一方小萤虫,终于渐渐飞得再也看不见,在天地间彻底消失。
良久,江允直收回目光,默默地转身。
才转身,步子陡然停住。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人影渐渐走出来。
来人穿着吏房的麻料班服,两手叉腰,平日里谄媚的笑容里,今日添了一分得意和轻蔑,望着江允直,笑嘻嘻开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窦家那小子,把东西藏在钱有富家茅房了啊!”
江允直脸色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