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容来到华盖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紫檀御榻上,捏着箭矢在玩投壶。
也不看杜容呈上来的萧鹗写给鲁阳公主的信,让他念。
“.....儿在楚国,舅父照看周到,请母亲不要再派人来。”
“...一则对陛下不敬,再者对我也没有好处.....”
听到这里皇帝笑了声:“这话说得直白。”
杜容接着念,萧鹗写了自己亲手处置了吴奇龄,因为他杀人过多。
“....母亲难道没有想过,燕国人要来守护他,势必要伤害楚国民众?您真的已经成为燕国人,无视您的同胞民众了吗?”
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皇帝再次笑了,将手中的箭矢轻轻一抛,箭矢稳稳落入殿内摆着的青铜投壶中。
一旁侍立的内侍抚掌叫好。
“给杜大人一枚。”皇帝吩咐。
杜容将信递给内侍,再从他手里接过箭矢,往后退了退,退到与皇帝差不多的位置,抬手一抛。
箭矢也稳稳落入壶中。
皇帝抚掌:“好。”脸上笑意更浓,“现在边军还玩不玩这个?我们当年非常喜欢玩,输了的校场里跑一圈,我很少输,子思笨手笨脚,天天输,输的跑不完,我和....我就架着拖着带他跑,真是跑得都吐了。”
杜容摇头:“我在边军的时候没有,而且陛下登基后整顿兵事,军规森严,投壶也是赌戏,军中严禁了。”
皇帝点头:“是啊,现在不是父皇病弱,老齐王掌管军事的时候了。”
是他赵子华。
皇帝将手中的箭矢一抛,箭矢稳稳落入铜壶左边的壶耳中。
一旁的内侍再次叫好。
皇帝看着铜壶。
“其实,投壶最厉害的是鲁阳。”
“她在军中一次也没有输过。”
军中?鲁阳公主还去过军中?杜容并非京城世家子,在成为飞鹰卫指挥使之前,没来过京城,也没跟宗室子弟打过交道。
来到京城后,鲁阳公主也已经嫁去燕国了。
此后京城不再提及鲁阳公主。
杜容没见过,对这位公主也不了解。
不过,先帝宠溺鲁阳公主,鲁阳公主去军中玩耍也不奇怪。
“陛下。”他说,“吴奇龄此人是鲁阳公主指派的,公主对陛下有异心。”
皇帝似乎凝滞一下,看着杜容:“你啊你,朕正追忆过往.....”
杜容俯身:“臣有罪。”
不陪着皇帝追忆过往的罪吗?皇帝笑了。
“杜容,你知道朕最喜欢的你的一点是什么吗?”
“是从不与朕追忆过往。”
“只看现在,只向前看。”
说罢从一旁抽出一本册子,将萧鹗写的信放在其中。
“朕已经给鲁阳写好信了,即刻让人送去,朕告诉她,下次再有信件,只会递交到萧真的手上,我们兄妹之间不需要往来了。”
杜容郑重说:“陛下圣明。”又说,“萧鹗安排到承字营,是京营中最难管的所在。”
皇帝点点头。
“朕当然不会真把他送回燕国,那岂不是朕这十年白养大他了?”
“先前他杀齐王,倒也不算什么,毕竟齐王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是个楚国人。”
“现在他能将明知陪伴了十年的先生一刀砍了,可见真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之徒啊。”
“说不定真能把萧真杀了。”
说到这里,皇帝又想到什么。
“进了京营后,你就不用盯着他了。”
杜容忙说:“陛下,吴奇龄虽然揭发了镇宸殿,但他也不会真都说了,尤其是涉及萧鹗,既然能有他一人,必然还有其他人。”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燕国细作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我们知道他们,他们也知道我们盯着,所以你们飞鹰卫反而不好抓,朕会安排其他人来做这件事。”
比如,司礼监幽影阁那些人吗?杜容心想,俯身应声是。
“还有。”他说,“镇朔郡王,从我这里借了钱。”
将萧鹗的说辞说了。
皇帝笑了。
“的确,他来向朕要钱也不合适,刚对外公示了燕国细作作恶,朕再大手大脚养着这个燕国皇子,朝堂民间都会不满。”
“找别人也不合适。”
“算他有自知之明。”
杜容从袖子里拿出账册:“具体的数目.....”
皇帝摆摆手:“朕不看了,你心里有数就好。”说着重复“用燕国的国库做利息”哈哈笑了,“朕很期待这一天啊。”
杜容跟着笑了。
“陛下。”
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来了。”
皇帝忙站起来,脸上笑意更浓。
杜容侧身肃立,看到太子扶着一女子缓步迈过门槛。
“母后小心。”太子说。
女子四十左右年纪,没有像太子那般穿着华丽的礼服,只穿着素色暗纹长袄长裙,衣袂娴静,妆容也极淡,眉眼素雅。
“皇后来了。”皇帝笑说。
这便是大楚景和帝的皇后,华盖殿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沈高的侄女,沈遥。
“微臣见过娘娘。”杜容垂目俯身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沈皇后看他一眼,颔首,太子则目不斜视。
“奉之说陛下已经两天没有好好歇息了。”皇后说,眉眼忧愁,“这可不行啊,陛下勤政也要注意龙体。”
太子扯了扯皇后的衣袖,神情不安。
“怕什么?你关心你父皇不是天经地义吗?”沈皇后瞪了他一眼,“我是太忙了,如不然我亲自盯着陛下。”
皇帝也瞪了太子一眼:“有什么事直接来跟朕说,跑去惊扰你母后做什么!”
太子缩着头诺诺两句。
见状如此,杜容俯身告退。
皇帝也没有再留他。
杜容向外退去,见皇帝已经请皇后在御榻上坐下。
“.....武城侯案终于算是有了进展,得知人头都挂在了城门,太后和武城侯老夫人精神好了很多。”
“.....这些日子皇后也辛苦了,可去看过沈阁老?”
“....我没去,去了家里也是一番忙乱,反倒是打扰了伯父养病,奉之每日都去。”
“.....父皇,虽然沈阁老未醒,但病情平稳。”
杜容退出殿外,内里的话便听不到了。
帝后说的话也没必要听,都是他知道的。
武城侯案对外没有说详情,依旧按照先前所说的,将燕国细作作为凶手,所以以燕国细作首级示众,表示武城侯案已经破了,一则是大快人心,抚慰武城侯一家以及亲朋随众,再者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更隐蔽地查真正的凶手,吞蛇杀手。
至于沈阁老.....
病情的确是要很长一段时间保持如此。
“杜大人,又为什么事上愁呢?”
女声传来。
杜容原本皱起的眉头再次皱紧,看向前方宫道上走来的廖静柔。
廖静柔披着深紫斗篷袖着手,身边跟着一个内侍拎着食盒。
“刚从陛下那里来?”廖静柔接着说,“怎么?差事变轻松了,还不高兴啊?”
差事变轻松?指的是不用飞鹰卫再盯着萧鹗吧,杜容听懂了,果然,盯着萧鹗的事,或者说燕国细作的事交给了幽影阁。
杜容淡淡说:“廖太医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差事吧。”
廖静柔笑说:“多谢杜大人,我会的。”
说罢越过他向前。
“我这就去给皇后娘娘送药。”
作为皇后的太医,的确要时刻关注皇后的身体,但其实,也是借此合情合理出现在皇帝身边,然后不声不响领取皇帝指派的任务,杜容看着廖静柔走过,想到什么:“你那个弟子.....”
廖静柔停下回头:“我的弟子怎么了?”
杜容看着她:“.....很勤学啊。”
她勤学个鬼,廖静柔皱眉:“你什么意思?”
但杜容却不说话了,转身走了。
嘲讽?阴阳怪气?威胁?廖静柔站在原地闪过几个念头,但也没有再问,管他杜容什么意思,她又不怕他!
廖静柔轻哼一声收回视线缓步而去。
听着身后脚步声远去,杜容笑了笑。
他适才竟然想问,她的弟子,有没有跟她要过钱。
真是莫名其妙,这念头他都觉得好笑,还好及时止住了话头。
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呢?
杜容的眉头再次轻轻皱起,摸了摸袖子里的账册.....
适才自己跟陛下要报账,但陛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也没好意思再提....
要钱这种话,萧鹗和那女学徒,到底是怎么张口就说出来的?
......
......
林霖抬手掩住鼻头,重重打个喷嚏。
车里正满意地端详着今日求的福袋的乔满黄琴忙看向她。
“没事吧?”
“受寒了吗?”
“今日风是有些大。”
“回去去药房拿点药。”
听着她们一声接一声的关怀,林霖笑着说:“受风也是大家一起受风,你们回去后拿点药,一起煮了吃。”说罢对着外边喊了声,“停车。”
租来的车夫忙停车。
“我想起我师父让我帮她去街上找一味药材,我去找找,你们先回去。”林霖说。
乔满黄琴惊讶又不解:“什么药太医院没有?”
林霖嘀咕一声:“是啊,所以我师父肯定是在故意刁难我。”
乔满黄琴顿时笑了。
“别这么说。”
“这不是刁难,是考验。”
“太医院药房里的确是,你还没说完什么药呢,他们就知道了直接拿出来。”
既然两人已经自己说服自己,林霖便不再多说,笑着下车:“一会儿见。”
载着两个女学徒的车沿着大街缓缓驶去,林霖借着整理衣裙,向后看去,此时临近黄昏,街上人还是很多,随着她的视线向后,人群中有人一闪向一旁的店铺而去。
呵,林霖心里发出一声嘲笑。
真是太拙劣了,不是裹着斗篷戴着帽子就能掩藏行迹。
她原本对跟踪窥探不在意,谁让她身份复杂呢,谁愿意盯着就盯着吧。
但这个盯梢的几乎跟了她一天了,而且技术太烂了。
她如果不发现,简直都对不起她被盯着的身份!
行,她就跟他闹一场。
为了避免乔满黄琴被牵涉其中,特意让两人先走了。
林霖慢慢悠悠随意逛了两个药店,拿药当然是不会拿的——那岂不是要花自己的钱。
一直等到暮色降临,才回到御街。
这里可是朝堂六部所在,更有飞鹰卫司.....
她走入街道,大大方方回头,竟然看到那男人也跟上来了。
她心里挑眉,那她就往飞鹰卫司去,看他还跟不跟!
真跟到飞鹰卫,她就大喊救命——
哎,今晚说不定还能借此在飞鹰卫吃顿饭!不知道今晚飞鹰卫吃什么饭!
林霖顿时加快了脚步,感觉身后的人也加快了。
好家伙,这是连飞鹰卫也不怕啊。
“林学徒。”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林霖抬起头看到徐院判在街上走来。
林霖要打招呼,却见徐院判视线看向后方,神情一怔,脱口:“你——”
看,连普通人都能发现跟踪狂,林霖心里说,但装作不知道,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见那位跟着她的裹着斗篷遮住头脸的男人也停下脚步。
不仅没走,还掀起了帽子,露出面容。
“德成你回来了!”徐院判再次喊道,要抬脚过去,又看向林霖,“林霖,莫要再与你父亲置气了。”
什么?
父亲?
林霖看着这个男人。
历经了齐洲事件,回京当弟子,武城侯案,终于见到原主真正的亲人了!
原本应该是重生后要过的第一关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