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对他来说不用再被关在飞鹰卫,也不用被赶回燕国,还也可以继续去京营,是人生的大喜事。
但可惜,没有人祝贺他。
萧鹗看着走近的少女,她是第一个恭喜他的人。
他微微一笑:“这喜也来自林学徒相助。”
相助?林霖神情不解,心里却是警惕,什么意思?他总不会知道是她让燕国细作去抓武城侯真凶,然后暴露的吧?
萧鹗看出女学徒脸上的疑惑,提醒她:“先前你当诱饵引诱武城侯案真凶,说如果引出刺客,一审问,就知道不是我干的,就被放出来了。”
啊这个,林霖心里也没有太放松警惕,神情恍然,笑了。
“其实这次也不算,我也没有....”她说,又眨眨眼,“嗯,也许,还真是。”
她又靠近一步,小声说。
“虽然杜大人不承认,但其实我觉得,醉仙楼燕国细作杀手齐聚,肯定是我把他们引来的。”
说罢哈哈笑了。
跟以前一样表现的想要功劳,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以前是假装认真说这种话,现在则戏谑地说。
是因为以前跟他不熟,心存戒备,所以不得不冒险用想要功劳来掩饰不得已,现在跟他算是熟悉了,不再刻意掩饰了吗。
萧鹗也笑了,点点头:“我也觉得如此。”
是吗?林霖这一次心里和外表同时挑眉。
萧鹗含笑说:“所以林学徒的相助我记在心里了。”
林霖心里哈了声,他也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有什么用.....
念头闪过,萧鹗伸手递过来一张纸。
路边的宫灯照耀下,上面有字和花纹。
这是什么?
“这是九百两飞钱券。”萧鹗说。
九百!林霖震惊,作为一个吃八文一碗馄饨都觉得奢侈的人,已经很清楚如今的物价了!
九百两什么概念!能在京城买一套房!
巨款!
“这,这,郡王这赏钱太多了。”她结结巴巴说,努力压下抬起伸过去的手.....
哪有人打赏给一套房的?
萧鹗笑了笑:“除了赏钱,最主要的是丹药钱。”
丹药!林霖心里再次啊呀一声,可不是嘛,她给了一丸郡王做的丹药给郡王.....这话真拗口。
虽然丹药是郡王做的,但她付钱买的,付出的还是皇帝的赏赐,这赏赐可不能用实物价格衡量,有附加价值呢,要不然杜容都没说具体的价格,就说够了。
但......
“这还是太多了吧。”林霖说,手里拿着飞钱券左看右看,纸,很厚韧,四周沿描墨云纹,纹路肯定有特殊的标记,要模仿....呸,现在想太远,哎,不对,她怎么把钱接过来了?
“.....我只给了你一颗丹药。”
林霖讪讪说,将不知什么时候接过的飞钱券往萧鹗手里塞去,又一咬牙。
“而且,这一丸药我不要你的钱,送你的,毕竟是你做给我的,是你先救我,才有了我救你。”
你先救我才有我救你,这话也很熟悉,萧鹗想,最初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这女学徒也一直挂在嘴边。
他笑了笑,将飞钱券又塞进女学徒的手里,同时制止她再送回来,握住了她的手。
“拿着吧,这是我的心意,谢意。”
他脸上的笑变得浅浅淡淡。
“或许我的心意,现在令人厌弃.....”
他说着话,手松开,拿着钱要往后退去。
女学徒猛地抓住:“不不不——”
开什么玩笑,钱怎么能被厌弃!
她也知道萧鹗的意思,虽然被放出来了,也亲手杀了燕国细作,对皇帝表明心意,但皇帝到底会心存芥蒂——本就心存芥蒂,现在是彻底不用遮掩了,这种状况下,作为一个燕国皇子,此时在楚国必然人人厌恶,避之不及。
自己现在却还对他笑脸相迎有说有笑,这位郡王感动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吧。
心,她不感兴趣,钱么.....
林霖抓紧了萧鹗的手,神情诚恳:“殿下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太多了。”
说着神情惭愧。
“殿下口口声声说我帮你了,其实如果没有殿下,我只怕已经死在王府.....”
又来了,萧鹗有些想笑,打断她:“请我吃饭吧。”
林霖愣了下。
萧鹗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可能是因为,真饿了,又想打断她的话。
既然话已经出口,便也不能再收回了。
“......合适的时候,就当是谢我救命之恩,以后也不用天天挂在嘴上。”他接着说。
林霖笑了:“现在就有合适的时间,我也正要去吃饭,请郡王一起吧。”
现在?萧鹗看着夜色。
内城有宵禁没有酒楼茶肆开着,要去外城么?晚上,孤男寡女.....
念头闪过,察觉手上的暖意,低头看到女学徒还握着他的手。
见他低头,女学徒也反应过来了,忙松开手。
萧鹗将手垂在身侧,微微攥了攥。
还害羞啊,林霖看到街边石灯照耀下萧鹗泛红的耳朵,心里笑了声,忙说话来转移他的拘谨。
“就在内城,是我常去的。”她说,又嘻嘻一笑,“不是大餐,太仓促了,我只能略表心意。”
萧鹗点点头,将手再次伸过来,适才推推搡搡,飞钱券还留在他手里。
这一次林霖没有再推辞,伸手郑重接过,眉眼再次笑意四溢。
九百两啊!
九百两啊!她能吃多少馄饨啊!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郡王就算被皇帝不喜,也还是有钱人!
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可是燕国细作,燕国皇子给她赏钱,也算是买命钱!
“走吧。”
她将飞钱券仔细贴身放好,笑着先迈步,萧鹗在后缓步。
虽然夜色降临,暮鼓悠扬,但街上也并非人迹罕至,不时有兵卫,官吏,某家的随从而过。
甚至还有一队飞鹰卫。
不过看到两人,飞鹰卫并没有盯着或者唤住。
此时此刻女学徒与镇朔郡王都是自由身。
很快两人离开了御街。
“其实,今天我与殿下同喜了。”
缓步的女学徒突然说。
萧鹗微微愣了下,同喜?她不是说她的功劳没有被杜容记入吗?
“我父亲回来了,来看我了。”林霖说。
萧鹗恍然,是,先前在武城侯府那晚,林尚书不接她,太医院的院判来接她,从说的话里可以得知,她的父亲不在京城。
现在回来了啊。
他的脸上散开笑意。
“而且,我父亲还给了我钱。”林霖说。
说着拍了拍腰间。
萧鹗看去,见她的腰间除了自己那个钱袋,多了一个。
“恭喜。”他说。
的确是喜事。
给她钱,至少表明这个父亲是记挂女儿的。
真好啊,她到底还是有亲人记挂的,也可以有亲人记挂。
不像他,亲人如果记挂他,要来见他,就必然要伤害他人。
所以,他不会再期盼亲人了。
“所以我们又是同喜了。”
女学徒的声音传来。
萧鹗看着笑盈盈的女学徒,点点头。
“同喜同喜。”
......
......
因为有宵禁,内城晚上可以吃饭的地方并不多,酒楼茶肆都关了,只有少许官府核准的路边摊贩可以营业,为夜晚当值的兵卫更夫官员们提供饮食。
杨老汉的馄饨摊子就是其中之一。
随着热锅滚开,馄饨翻滚几下,热气腾腾,让寒夜都变得暖意浓浓。
杨老汉隔着热气看着坐在一旁小桌小板凳上的年轻男女,神情惊讶,心里宛如猫抓一般闹心。
这男子谁啊,谁啊,林霖这一向独来独往的丫头怎么会跟一个男人来吃饭?
也是个学徒?
穿个青色旧道袍,但清冷干净的肤色,俊逸的眉眼,透出气息不凡.....
“杨老爹,馄饨可以了。”林霖说。
杨老汉忙收回视线,略有些慌张地将馄饨捞出来,分别盛在两个碗里,将瓦罐里煨着的鸡汤浇上去,在伸手要端起的时候.....
“虾皮干菜都要。”林霖忙说,说罢看萧鹗一眼,“你应该都喜欢吧?”
萧鹗点点头。
他很少吃外食,所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喜欢,那就是都喜欢。
杨老汉忙依言将干菜虾皮撒上,耳边又传来林霖的声音。
“我也都要,跟他一样。”
杨老汉手一抖,有些慌张地将另一碗也撒上干菜虾皮。
天也,天也。
林家丫头为了一个男人把口味都改了!
终于借着请萧鹗的机会,吃到自己想吃的口味了,林霖伸手抚着碗壁,先深深嗅了嗅香气,再拿起汤匙,舀起一大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鸡汤,虾皮,干菜的鲜美在口中浓烈地绽开,原本饿着的肚子一瞬间得到了满足。
萧鹗看着女学徒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
“我觉得挺好吃的。”林霖说,说着又吃了一大口,示意萧鹗,“你尝尝。”
萧鹗低头吃了口,点点头:“是不错。”
这反应可没看出来不错,林霖想。
“我这反应不是因为吃起来平平。”萧鹗说,看出对面的少女在想什么。
她也没有掩饰神情。
不像先前在他面前总是做出诚恳的模样。
“更不是因为吃惯了山珍海味.....”他说。
也是,自从认识以来,这位郡王每天吃的都是清粥小菜,青城山道观里也不会有什么山珍海味,他是个没有锦衣也没有玉食长大的富贵人,林霖心想,耳边听得萧鹗的声音接着传来。
“对我来说食物果腹之物,难吃的好吃的,我都一视同仁,以示尊敬。”
林霖忍不住笑了,放下勺子合了合手,说:“馄饨会感受到你的尊敬。”
萧鹗笑了笑低下头吃馄饨。
杨老爹在旁竖着耳朵听,两人只不过是说了句馄饨好不好吃就这样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哎,不过,年轻男女坐在一起也本就不是为了吃,只要看着对方哪怕说胡话都能笑开花.....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我跟我爹说了几句话,再出来天就黑了。”女学徒低声说,“正好我爹给钱了,我就想着来吃点好的,就遇到你了。”
那还真是巧,萧鹗说:“我从飞鹰卫出来后就去兵部,一直在忙京营的手续。”
他从袖子里拿出腰牌。
对面的女学徒放下汤匙,还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给我看看。”
萧鹗将腰牌递给她。
馄饨摊前挑着的昏灯下,女学徒捧着端详,摩挲其上的字,再翻看背面,有兵部火漆印,编号,核验暗纹.....跟飞钱券一样,类似身份证的东西,都不好作假啊,还得再研究。
昏灯下少女的眉眼闪闪发亮,看得比他看得还认真,萧鹗心想。
杨老爹竖着耳朵听到了,原来是个京营卒子啊。
啧,看起来不像很强壮的样子,当兵行不行啊。
“总算办妥了。”林霖终于看够了,将腰牌递回去,神情欣慰,“好事多磨啊。”
说罢端起碗,馄饨也正好吃完了。
“来,以汤代酒喝一个。”
说完果然喝了一大口。
萧鹗端起碗,浅浅抿了口。
“好汉痛快!”林霖说,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
萧鹗看到她的手似乎犹豫,在两个钱袋上摸了下,最终落在他送的那个钱袋上。
萧鹗低下头,微微抿嘴一笑。
林霖将钱放在桌子上。
“杨老爹,结账。”
......
......
杨老爹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去数钱,而是看着并肩而去的年轻男女。
他忍了一晚上“你爹知道你大晚上跟男人出来吃饭吗?”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虽然没有子女,但可是很懂的,年轻人最讨厌被人唠叨,败坏兴致。
而且,杨老爹想,林丫头日常对他一副不理睬的样子,竟然敢带着陌生男人来他面前.....
这说明不把他当外人啊。
杨老爹美滋滋捡起桌案上的钱,突然想到这是林丫头出的钱,顿时没好气。
这兵卒子很穷吗?
竟然要女人花钱!
......
......
夜色里宵禁的鼓声已经到了后半段,前方的街上有车马驶来。
“郡王!”为首的护卫喊道。
郡王府的人找来了。
这是终于知道他被放出来了。
马车驶近,护卫,内侍七八人纷纷施礼。
“郡王明日就要去京营,回去准备准备吧。”林霖笑说,屈膝一礼,“恭送殿下。”
萧鹗看向她:“多谢。”
多谢她请客吗?林霖想,一笑要说什么,萧鹗再次说了声“多谢。”
说罢转身上车。
又一个多谢啊....林霖看着年轻郡王的背影,这个多谢应该是谢她不嫌弃他。
林霖心里摇摇头,不用谢。
她当然不会嫌弃他,毕竟她也是个燕国细作。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楚国也好燕国也好,都跟她无关。
这里的人,这里的事,她并不在意。
毕竟,她是个异乡来的过客。
林霖看着夜色里远去的郡王车马,收回视线转身向太医院而去。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