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在花园故意撞见姐夫,还好被我打断赶走!”
“这次她又……”
随着林雯的声音室内的欢声笑语顿消。
外厅喝茶说话的林端书和林三老爷察觉到里面气氛不对,也停下说话看过来。
“没有。”林霜脸色微红,看着林雯喝道,“别乱说话。”
不待其他人再问,直接一口气将话说完。
“我是去银铺取东西的时候遇到她的。”
“她与她的朋友一起逛街。”
“说了一两句话她们就走了,她并不知道我回来,也不是故意在等我。”
“更没有见清砚。”
林夫人稍微松口气,林雯林霄还要说什么,林三夫人按着她们的肩头制止。
“没有就好。”林夫人说,但其实她还是存疑,不过女儿刚回来正高兴就不要提扫兴之人,只说道,“那丫头如今攀上皇后的太医,总之,离她远些,不与她口舌是非,她没脸没皮不怕被人笑,咱们不能跟她一样。”
林霜对林夫人点头应声是,转头唤仆妇“去把首饰匣子拿来,让婶婶阿雯阿霄挑选。”岔开话题。
仆妇应声是转身出去了。
林三夫人哎呀一声:“我也有啊。”她伸手抚着脸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林霜笑说:“婶婶还年轻呢,更何况,就算满头华发也依旧是女子呀。”
林三夫人连声哎呦“我们霜儿说的话最有道理,也最动听。”
随着仆妇将首饰匣子捧进来,室内再次欢声笑语,因为提及林霖引发的小插曲就此揭过。
热闹一直持续到夜深才散去。
林夫人回到卧房时,林端书已经洗漱过了,倚在窗边看书。
“清砚见你说了什么?”林夫人问。
章清砚送林霜回来,没有进内宅见女眷们,但在厅内跟林端书坐了坐。
提及这个女婿,林端书脸上浮现笑意:“说了书院的事,崇正书院主讲先生多数是退居林下的六部老臣,深谙钱粮漕运,吏治利弊,清砚在这里就读,不仅学问精进,也提早了解朝堂。”
“章氏果然是要让清砚入仕。”林夫人满意点头。
如此很好,清流之家是很好,但丈夫有官身,妻子才更有荣光。
两人正说话,门外有仆妇回禀:“大小姐来了。”
霜儿?
夫妇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林夫人忙起身,她先前亲自把林霜送回去的,还以为已经歇息了。
林尚书也披了外袍向前厅走来。
“打扰父亲母亲休息了,我左思右想有些话还是要说。”林霜的声音从外传来。
林夫人已经开了门。
“快进来,外边冷。”她将林霜拉进来。
林端书关切地问:“怎么了?”
林霜看着两人:“我想,父亲母亲还是把伯父和四妹妹接回来。”
林夫人脸色一僵。
“霜儿,我知道你性子好。”她说,“但不是我们不让他们回来,是他们不肯回来,要给我们难堪。”
“这件事,的确是父亲母亲有错在先。”林霜说。
林夫人不可置信看着女儿,林端书也皱起眉头。
不过碍于是最喜欢的长女,两人一时没说话。
林霜屈膝一礼:“按理说儿女不该论长辈过错,但兼听者明,偏信则暗,请原谅女儿冒犯。”
林端书摆摆手:“说罢说罢,你是我们的女儿,有话就说吧。”
“家和万事兴,尤其是我们家。”林霜说,“我们得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那又不是我们的过错。”林夫人没好气说。
林霜点点头:“是,这不是我们的过错,所以我们坦然无惧,无惧他们的怨愤,他们越怨愤,我们越宽容,就越证明,这的确就该是我们得到,是他们德不配位。”
林夫人和林端书对视一眼,神情迟疑。
“如今父亲地位尊崇,在家中朝中皆是举足轻重。”林霜声音轻缓接着说,“真闹起来,损失大的还是我们,年节时分他们不在家,林氏兄弟的生分人人可见,家齐而后治国,父亲是治国之臣啊。”
被认为不能齐家,则身不修,则不配治国,损失大的果然还是他林端书。
林端书缓缓叹口气:“你说的父亲知道,只是....”
“霜儿,你是没看到那父女因为这点小事,疯癫的样子,恨不得咬我们一口肉。”林夫人接过话,恼火说,“我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霜轻声说:“父亲母亲是长辈,不如让我去,我在伯父面前是晚辈,我和四妹妹又是同辈,说话更方便些,待请他们回到家后,父亲母亲再与伯父好好说话。”
林夫人皱眉:“怎能让你去低声下气.....”
林霜挽着母亲的手笑说:“不是低声下气,我会跟伯父,四妹妹好好说话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母亲放心。”
林夫人要说什么,林端书摆摆手。
“霜儿你不用管了。”他说,“这件事我已经有安排。”
他说着笑了笑。
“哪能真让他们在外过年。”
“所以有什么话,等他们回家你再与他们好好说吧。”
林霜松口气,笑说:“是女儿沉不住气了,父亲哪里会不知道这些。”
林端书神情慈爱:“你时时刻刻为父母为林氏着想很好很好。”
林夫人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角,眼神心疼:“赶路辛苦,回来还要为家事操心,快去歇息吧。”
“父亲母亲撑着家才是辛苦。”林霜笑说,屈膝一礼,“女儿告退了。”
林端书夫妇含笑点头,再三叮嘱仆妇婢女好好送回去,站在屋檐下看着一行人簇拥着林霜走出去才重回到室内。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林夫人看着林端书问:“你怎么安排?难道你要去跟他低声下气?”
林德成发卖了仆妇离家不归后,林端书一直没再提这件事。
林端书沉声说:“问过跟着他的人,说药下了,但林德成应该是没吃。”
林夫人点点头,应该是,要不然怎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回来后在家跟他们吵闹的样子,可是气血足的很。
念头闪过,她想到什么,看向林端书。
“老爷的意思是.....”
再下一次药?
林端书面色淡淡:“路上客栈人来人往,其实不方便行事,现在他回来了,不住家里,住到铺子里,怎么?以为铺子是他的家吗?族中让他管着铺子,他真以为铺子就是他的了吗?”
说到这里他笑了声。
“分到手里的家宅里的仆从都知道谁是真正的家主,铺子里的人难道不知道?”
是啊,家主一句话多少人等着献忠心,林夫人说:“老爷你放心,这次再不能失手了。”
“你安排好,等他生病了.....”林端书冷笑一声,“我这当弟弟的,亲自去把他背回家。”
......
......
天光刚亮,江东门外的码头上已经变得更加拥挤。
络绎不绝的商船,不断卸货的人力,吆喝声在风雪中盘旋。
停靠在码头的一艘商船倒是安安静静,船上的货物包裹严密,也没有人力来往,船头坐着站着七八个伙计在说笑,一个年约五十左右,面堂黑红的管事裹着斗篷则站在岸上张望。
“...老章,你们到底卸不卸货?不卸就别占着地方啊。”
码头上有几个人对着他喊。
“我们的船都没办法靠岸。”
被唤作老章的管事揣着手说:“急什么。”
“急什么?年关时节,一个时辰,钱就哗啦啦流走了!”
“老章,知道你们主家身份不一般,但能在京城有生意的谁家的身份都不一般!”
“你们别太过分啊!”
话说到这里,忽地见老章猛地向前一步。
“东家回来了。”他喊道。
几人转头看去,见晨光里一个男人裹着斗篷大步而来,码头上的各家管事也都熟悉了,纷纷“林爷”“成爷”之类的施礼。
林德成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抬手还礼。
“对不住几位了。”他说,“章昆,这几家停船的费用咱们出。”
那几个管事纷纷笑着说不敢。
“大过年的,图个喜庆,千万别客气。”林德成坚持。
章昆高声说:“东家放心,已经跟龙江关打过招呼了。”
那几个管事便不再客气纷纷道谢“林东家敞亮”“跟林东家打交道最痛快了。”
林德成笑着对章昆吩咐:“卸货吧。”
章昆忙应声是,对船上的伙计们示意,于是原本安静的所在瞬间热闹。
这些事就不用林德成亲自盯着了,他上了船进了船舱,狭小的船舱里暖意浓浓。
林德成解下斗篷,章昆进来给他斟茶,林德成接过也顾不得喝:“将账册给我,那边催了,账房们要对账了,最迟明日交过去。”
章昆沉着脸:“这群催命鬼,催催催。”
一边说着一边将账册取来。
“说是让东家你掌管京城八个行当的生意,族中却派来八个账房,一个个比大爷还大爷,防贼似的盯着东家。”
林德成笑着说:“毕竟因为先前的事,怕我再把林氏败坏掉。”
章昆皱眉:“东家别也拿自己说笑。”
林德成笑了笑:“别人说得,我自己也说得。”说罢仰头喝茶,忽地发出一声闷咳,噗一声将刚喝到的茶喷了出来。
“东家!”章昆发出一声惊呼,看着船舱地面上的茶水。
除了茶水,还有斑斑血迹。
“你——”他还要再喊,林德成抬手示意噤声。
章昆面色紧张看着林德成嘴角的血,伸手搀住他。
林德成一手掩住嘴,一手按着胸口剧烈起伏,身形微微佝偻,没有再发出声音,但血迹沿着手缝流下来,片刻之后,感觉到他的身子放松,章昆忙扶着他缓缓坐下来。
林德成拿出帕子擦嘴上手上的血,又用帕子去擦地上的血迹,章昆忙抢过来自己擦。
“将帕子烧掉。”林德成哑声说,“别让人看到。”
章昆忙将染血的帕子扔进炭盆里。
“东家,您这是怎么了?”他低声问,“我去请大夫——”
林德成拉住他:“不用,是中毒了。”
章昆更震惊了:“怎么回事?”
林德成笑了笑,抬手掩着嘴发出虚弱一声轻咳:“他们让我回京的路上,在我吃的茶里放了东西。”
章昆暴怒:“这群狗东西,我去找——”
林德成再次拉住他:“没有证据,闹也没用,我是察觉不对及时离开客栈,越走身体越不舒服,才知道果然有问题。”又笑了笑,“没事,不是剧毒,只是让人身体虚弱的药。”
章昆咬牙:“我去找大夫——”
林德成将他按住:“不行,不能找大夫,也不能吃药,不能让人发现我生病了。”
他看着章昆。
“这就是他们打的主意,我病了,我就要回家,阿霖就要回来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