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江东门到了。”
车夫收住瘦驴,对后边板车上坐着的林霖说。
从太医院到江东门码头要走很远,林霖出了太医院就在街上租了车,她本不是什么节俭的人,先前一直穷,最大的奢侈也就是去吃两碗馄饨,现在有钱了,自然不会苦了自己。
林霖跳下车道谢,再看向前方。
与年节其他街市采购年货热闹不同,这边来往的多是力工,扛着大大小小的货物从码头运送到城门内,送入各家的车行。
那个章伯说他就在码头上,就算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一问应该也能找到。
林霖沿着街向城门走去,忽地见几个兵卫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将几个正扛着货的人力围住。
“蹲下。”
“叫什么来自哪里保人是谁?”
他们喝问着。
街上的民众吓了一跳,倒是没有陷入惊慌,虽然一些燕国细作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示众,但对燕国细作的追查始终未结束。
“过年呢,查的更严。”
“应该如此,好让大家过个好年。”
民众们议论着,看着那几个被核查的人力惶惶不安结结巴巴回答,忽地其中一人力猛地将手中的包袱砸在两个兵卫身上,两个兵卫猝不及防跌倒,露出一个豁口,那人力一跃而出,向一旁的街巷奔去,但刚冲出来四周人群中冒出两人,长刀一砸,那人力栽倒在地上,瞬间被按住。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围观的民众发出惊呼。
“怎么回事?”
“是燕国细作!”
看热闹的民众顿时退避,街上变得混乱,林霖也跟着众人向街边退去贴着墙,忽地抬头看向城门上,有几个穿着灰衣的男子站在其上,其后一人也正看向她。
江风。
林霖用口型打招呼。
江风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试图逃跑的人力被拎着走开了,兵卫们将余下的人力也干脆一起带走。
“都散开散开,不要聚集。”城门的兵卫驱散人群。
民众倒也没有惊恐——毕竟先前已经看到那么多燕国细作的人头示众,再多的细作也终将被抓住。
林霖随着民众继续向城门外走去,再抬头看城门上方的江风等飞鹰卫一行人也消失了。
“又抓到燕国细作了。”
“真可怕!怎么这么多燕国细作?”
随着走动四周不断传来议论,但林霖知道,这不是抓燕国细作,这是抓吞蛇杀手。
有了吴奇龄先前帮忙让赵四说出吞蛇的一些细节,杜容抓捕吞蛇杀手应该很顺利吧,这其实也是她的功劳,林霖心里挑挑眉,不用谢哦。
江东门城墙上,江风走进城铺内。
狭窄的室内,杜容站在箭窗看向城外。
“大人,适才逃走的人力,是绥安县一个匪贼,去年潜入京城,藏匿在码头上,害怕被查出身份来。”
“大人,将人交给绥安县吗?”
江风将适才抓到的人力身份报来,神情有些恼火。
“跑这么快,还以为能抓到一个吞蛇杀手呢。”
杜容淡淡说:“匪贼,也能当杀手啊,这又不是第一次查问,京城里查燕国细作可不是一天两天,怎么先前查的时候不跑,现在跑?难道他知道,现在查的不是燕国细作?”
江风恍然:“是了。”说罢握了握拳头,“等我带他回飞鹰卫,好好招待他一下。”
根据醉仙楼的哑巴方舟提供的赵四的行动轨迹,当时就查封了那家叫槐树肆的酒肆。
这是一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老铺子,铺子并不大,只有父子两人,承认每个月初六出新酒,有很多人来喝之外,也供述认识赵四,还辨认了死在武城侯府现场的男人叫齐鸣,但除此之外就问不出其他的。
不过通过赵四说出来的信息,杜容断定,武城侯遇刺绝不是这个齐鸣干的。
真正杀了武城侯的是另一个杀手。
这个杀手发布白差招了赵四,又发了红差,招了齐鸣,在两人的协助下,不仅顺利杀了武城侯,还杀了齐鸣灭口,隐藏了行迹。
“但再隐藏行迹,只要出现过,就不可能没有踪迹。”
“武城侯这么重要的人物,命一定很值钱,在吞蛇这个组织中一定很有多人听到过悬赏,也必然会有人知道是谁接了差。”
说到这里杜容笑了笑。
“一群收钱买命的亡命之徒,哪里真能做到保密。”
江风点点头:“大人放心吧,我们继续查。”
说到这里忍不住嘿了声。
“方才林学徒也在这里。”
杜容看向他:“她也在这里?”神情变得严肃,“她为什么又在这里?”
这一个又字让江风愣了下,旋即明白了杜容的意思,武城侯死的时候,林学徒在,醉仙楼燕国细作和吞蛇杀手混战的时候,林学徒也在,现在飞鹰卫抓捕吞蛇,林学徒又在。
杜容的性子,江风也再了解不过,从不信世上有巧合,认为一切看似偶然,皆是人为安排。
杜容本来就对林学徒有偏见。
事不过三,这次真有可能要把林学徒抓起来一起带走询问。
江风急急忙忙说:“不是的,她真是恰好经过,如今过年.....”
他说着忙透过箭窗往外看。
杜容声音沉沉:“这里又不是购置年货的地方,也不是年轻小姐们逛街的所在,她....”
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镇朔郡王给了她那么多钱,现在有钱的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逛街,应该去金银铺才对。”
江风将肩头更缩了缩,心里为林学徒捏把汗,郡王前脚跟杜大人借了钱,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日子好过,没想到后脚就把钱给了林学徒了——
他其实能理解郡王为什么给林学徒钱,在大殿上,郡王被刀割伤了,没有人理会,只有林学徒将一个丹药送给了郡王。
哎,林学徒是个善心人,郡王给钱也是应该的。
但郡王应该过一段再给,虽然被从飞鹰卫放走,但那时候,飞鹰卫盯着郡王的眼线还没撤走呢。
这一幕让杜大人知道了。
杜大人很生气,因为杜大人还因此挨了打。
这次借钱数额还很大,被杜老夫人查问,杜大人没办法实话实说,老夫人非常生气。
“我当初怎么说的,你要当这个差,当一条狗,就要只认主人,主人给的你能接,其他人给的半点不沾,只对主人的喜怒哀乐有回应,其他人的生死悲欢,你不许多看一眼。”
“这样你这条狗也能活得久一些。”
“倘若心思旁骛,为外物私情动摇,便是自取祸殃,活不长了!”
“镇朔郡王没钱,去找皇帝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杜大人被老夫人打了一顿,在祠堂罚跪了一夜,早上来飞鹰卫的时候腿都不能打弯,可惨了。
原本只恨镇朔郡王就好,现在林学徒也拿了大人的钱,自然也要被大人恨了。
江风疯狂地视线搜索,忽地大喜喊道。
“林学徒在找人!”
找人?杜容看向另一个箭窗,视线扫视,越过走动的人群,凝聚在一处。
穿着青衣的女学徒跟一个杂役说话,那杂役伸手指向一处。
杜容随着杂役的手指看去,见码头上有人疾步奔来。
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旧袄,面堂黑红。
“是林学徒父亲的马夫。”江风也看到了在一旁说。
从齐洲府回来,杜大人就把林学徒家的人查过了,连他父亲身边的亲信都没有漏掉。
知道这个老者叫章昆,是林父十多年前在外行走救下的一个濒死的马贩子,从此后这章昆就跟着林父讨生活。
江风看着章昆站到林学徒身前,搓着手询问什么,便带着林学徒往码头船只停靠处走去。
他们视线跟随,看到码头上一艘船舱里又有男人走出来。
虽然隔得远,看身形看模糊的面容,也能认出个大概。
江风吐口气。
“林学徒是来找她父亲的啊。”他说,看向杜容。
太好了,这的确是人为,但跟什么燕国细作吞蛇杀手案情无关,是父女之情,人之常情。
杜容收回视线,冷冷看着他。
江风再次缩起头:“大人,我押送那匪贼回官衙。”
说罢急急跑了。
杜容没有唤住他,再看了眼箭窗外,见码头上那父女两人已经进了船舱。
......
......
“我来斟茶。”
“啊,东家,小姐喜欢喝什么茶来着?”
章昆在船仓里紧张得团团转。
“不用了,我不喝茶。”林霖淡淡说,看向林德成。
林德成也很紧张:“阿霖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他说着在身上摸,“钱还够吗?”
林霖也不说话,看着他的脸色,轻轻嗅了嗅味道。
林德成和章昆有些不解。
“船仓是闷。”林德成忙又说,“味道不好闻。”
章昆忙去开窗。
林德成又提议:“去码头上的茶棚说话吧,那里敞开着。”
林霖上前一步:“伸手。”
林德成愣了下,下意识伸出手,林霖抬手按在他的脉上。
林德成一惊,反应过来猛地要收回手。
但林霖另一手已经按住。
女孩子力气很大,林德成竟然没能挣脱。
“阿霖,你这是。”他涨红脸说。
章昆在一旁也反应过来了,看着这一幕,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话。
“脉象还好。”林霖说,收回手,再次看林德成,“是不是腹内绞痛,口中灼热,夜间会呕吐?”
林德成没说话,看向章昆,神情凝重:“老章,你!”
“东家,不是我告诉小姐的。”章昆急急说,“我听着你的吩咐呢,半个字没提。”
“你是没提,但我看出来了。”林霖淡然接过话。
总不能说幽影阁知道一切,只能安到章伯头上。
章昆愕然:“啊,我,我....”
他也没说几句话啊?
小姐怎么看出来的?
“学医望闻问切,我一眼就看出你瞒着我。”林霖说,在桌案前坐下来,“而且我还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味道。
这毒药这么猛吗?章昆震惊地看向林德成,东家身上的味道都能浸染到他身上!
东家还说没事!
章昆不再迟疑急急承认:“小姐,东家不让请大夫,不让人发现,怕他们逼你回家——”
“住口。”林德成喝道。
章昆闭上嘴。
船舱内安静一刻。
“阿霖,我没事。”林德成看着坐在桌案前垂目的少女,缓声说,“当时我察觉了,茶水只喝了一半,所以中的毒不深.....”
他的话没说完,垂目的少女点点头。
“是,中的毒没什么大碍。”她说,看着林德成,“是不是已经吐过几次血?”
林德成犹豫一下,章昆已经忍不住再次开口:“小姐的医术果然厉害,怪不得能考上廖太医的弟子,是,是,没错,东家吐了血。”
那倒不是她医术学的厉害,是对这毒这一类原本就精通些,毕竟是杀人技能嘛。
“吐了就好。”林霖说,“不吐反而会严重,接下来只需要吃一味药就好。”
她说着从桌案上提笔,看着堆积散落的账册.....
章昆伸手扯过一张干净的纸,又将账册推到一边。
“小姐您请。”他声音难掩激动,又看林德成,“东家,咱们糊涂了,不用找其他人,小姐也是大夫.....”
林德成看着少女提笔写药方,没有再拒绝,轻声说:“阿霖,你写了药方就好,我拿着到京城外的时候会去抓药,你,不用担心,在太医院好好过年。”
林霖没有回答,利索地写完药名,端详一刻,对着一旁的章伯抬手一扬。
“章伯,去拿药吧。”她说。
章昆忙接过。
林德成伸手按住章昆的胳膊。
“阿霖,我说过了,我会吃药的。”他沉声说,“但不能让他们发现,这是为你为我好。”
林霖看着他:“不,让他们发现,才是为你为我好。”
让他们发现?林德成看着她。
“阿霖,被他们发现,会要我回家,会要你回来侍疾。”他说,神情带着歉意,“你就算不愿意,忠孝为重,廖太医也好,陛下也好,都不能阻止的。”
林霖笑了笑:“没事,那我们就回家。”
林德成歉意更浓:“阿霖,你不用,这件事,我——”
林霖打断他:“我愿意回家。”说罢又补充一句,“我想回家。”
想回家?真的假的?林德成看着她,神情犹豫,耳边回荡着女儿曾经无数次愤怒的声音“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个家”
眼前的少女与记忆里的少女融和在一起。
“我真想回家。”
“我先前不想回家,是不想看他们那张恶人的脸,现在么,我很想回家看看,他们做好人的这张脸。”
做好人的这张脸?林德成和章昆对视一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去吧章伯,去拿药。”林霖再次说。
章昆迟疑一下应声是,看了眼林德成,林德成神情变幻在思索什么,这次没有开口阻止。
章昆便转身要走,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
“章伯。”
章昆回头,看到坐在船舱里的少女微微一笑。
“把动静搞大一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