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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江湖经验多的楚云书，在和冯五娘一起跟着庄洋的这两天里，就也拿不准，庄洋到底是随意的在城中乱逛？
还是真的在跟什么人接触？
她们俩紧紧盯着庄洋的这两天里，他真就好似是在闲逛——在书里和掌柜的闲聊，在小食肆中同东家话家常，哪怕就是路边上卖炊饼的老汉，他都能说上两句话来。
叫楚云书来说：“这人警惕心忒重了些，还极其擅长伪装；
咱们若是想要抓住他的手脚，怕是不容易。
宁止澜不是听到了那伙子人说了，这些小郎君在年底前就会被送出去！
旗官，咱们不能再等了！
今日已经腊月二十四了啊！
不若让我夜里直接去这庄洋住得那会馆里头，干脆将他打晕了带出来！
旗官你要是不敢审讯，不若交给青禾去审？
她们绣衣使的手段，肯定很厉害！”
冯五娘想了想，就还是没有采纳楚云书的话，她的想法是：“再等等，若是过了明日，还是找不到什么线索，那就听你的！
直接绑了人，交给绣衣使去！”
此时此刻，冯五娘和楚云书两人对视一眼，她们二人今日本以为就又要被满城乱走的庄洋“溜”，谁知道庄洋今天不一样！
他在绕了大半个城之后，终于在巳时过半（约10:00），拐进了一座楼阁里——牡丹楼！
牡丹楼算是京城之中除了君又来酒楼之外，最为红火的酒楼了。
它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前挂着两排描金红灯笼，在今日的日光下像是两串被冻住了的火。
门楣上的那块匾额上写着“牡丹樓”三个字，字迹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枚不大不小的闲章，看不清是什么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布长衫的门童，正替一位披着狐裘的客人掀帘子。
冯五娘停住脚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又看了一眼那两扇朱漆木门。
她作为京城人，自小长在这地方，自然知晓“牡丹楼”；
而且，她还来过这地方两次，都是跟着冯四儿来此吃席的。
这楼子里的厨子有八个，是东家从大隆各处请来的大厨，每个大厨就都把自己的家乡菜做到了极致，引得京城之中的达官贵族、高门大户都乐意来此摆席；
而且为了和君又来区分开，这牡丹楼就还整了一出花样儿——每旬都会请戏班子、舞姬或是杂耍班来大堂表演！
戏班子和杂耍班子还好说，都是请得那知名的，唱得也都是正经戏，耍得也都是巧活儿；
可这舞姬，那就不一般了！
牡丹楼里请得舞姬，都是教坊司里的！
有时来的是乐户，有时是那罪臣的亲眷——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妇人女娘的那种！
人都是有私心的，更别说男人了；
尤其是那种读过书的男人，更甚，其实……那些......做了官的男人更甚甚！
是的，这牡丹楼不光是个吃饭的地方，而是兼顾着文人墨客假清高、虚伪装相的地方！
来牡丹楼吃美食，看曾经不可能见到的“贵女”吹拉弹唱跳舞卖艺，是会令这些男人心生一种畸形的成就感。
更有那胆子大的，竟是还会说上一些恶心人的风流话去。
因此，往往这一旬里，牡丹楼请了教坊司的人来，那就会在门口的灯笼下头，挂上一根儿兰色的彩绸来，示意——女客莫来！
不仅仅是腌臜男人的恶心话，更是那台上跳舞的舞姬......穿得清凉，哪怕是寒冬腊月，就也是薄纱衣。
如此，自然引得不少男人都想来，加上楼里的厨子确实做得好吃，哪怕赶不及君又来，靠着这一手，牡丹楼就也在京城之中有了一席之地。
所以，在看到庄洋步入牡丹楼的大门后，楚云书不得不靠近一旁的冯五娘半步，压低声音，几不可闻的话落在了冯五娘的耳侧：“旗官，看那兰绸子！
这地方，我现在这个身份可不好进去。”
冯五娘没有转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她拍了拍楚云书的小臂，那动作很轻，像是男子安抚妻子的方式，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你先回去，我一个人进去探一探。
若是......一个时辰后我还未归，你换身衣裳再来寻我。”
冯五娘说完这句，便整了整衣摆，迈步朝着牡丹楼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靴子踏过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在这腊月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云书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目送冯五娘消失在门口由长衫小厮撩起的青布棉帘后，她才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
而进入牡丹楼内的冯五娘，很是感慨的看着楼里的的装潢。
牡丹楼的一楼大堂敞亮开阔，正中央是一个雕花戏台，台面铺着暗红色的毡毯；
四周摆着十来张黑漆方桌，桌与桌之间隔着半人高的山水屏风，既隔开了视线，又不显得逼仄。
东西两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些不太知名的文人，笔意尚可，却不算上乘。
大堂中央的柜台后头的位置上，就还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的升起，散成一层薄薄的烟霭；
那香气，把整个儿大堂都笼罩在一种雅致的、不浓不淡的闲适中。
戏台上，一个穿着薄纱舞衣的年轻女子正在转圈儿。
大冬天的，她只穿了一层轻纱，腕间系着两串银铃，还是光着脚的；
随着她旋转的动作，她手腕上的银铃铛就发出了细碎的“叮当”声来；
不刺耳，还带着一种愉悦的清脆感。
舞姬的动作不快，却很有韵味，每一下旋转都带起一道轻盈的弧线，像是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花。
冯五娘由小二哥引着，在大堂靠东边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她把那顶方巾软帽摘下来放在桌角，露出被炭笔描粗的眉眼和刻意梳平的鬓角，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很习惯来这般的场所。
穿着青布短褐的小二哥肩上搭着一块白布巾，这会子，他正弓着腰，脸上露出那种常年做这行当的人特有的——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哟，贵客上坐！
贵客可要来壶热茶，再上两碟小点？”
冯五娘点了点头：“一壶碧螺春，两碟小点——你看着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