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月已然过半,哪怕天上飘雪,河面上也并未结太厚的冰;
而且靠着今日这顺风,“顺发”号行船就还省了不少力。
站在船头披着皮袍子的宁王,他身上这件皮袍,一看就知道是旧货——灰扑扑的,袖口磨得都起毛,领子上的毛也掉了一半。
甚至就连宁王现在脚上穿得那双靴子也是旧的——其上沾了泥,又被雪水泡过,鞋面上灰一块黑一块的。
这会子,宁王站在船头,倒真的像是一个在外跑了大半辈子的老船客;
就连他那露出来的脸、脖颈和手,都是黑乎乎,眼角的皱纹更是明显——这是“无相门”的手段!
这会子,陆四从后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手炉。
他的身量高而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束着布带,布带上挂着一把长刀。
看这样子,陆四这一次是扮作护卫兼管家的身份了。
到了宁王跟前儿,陆四把手炉递给宁王。
“王爷,风寒,还是拿着取暖吧。”
宁王没有拒绝陆四的好意,他把手炉接了过来;
只是冷热一激之下,宁王只觉鼻子里一阵发痒,立马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出来。
“王爷,要不,还是回船舱吧?”
宁王此时却是拒绝了陆四的话,他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河面。
过了好一会儿,宁王就才吩咐身后的死士从船舱里拿出来——他离开宁王府时,就带着离开的木盒!
等木盒拿出来了,宁王打开这木盒,从中拿出了那一枚先帝赐给他的玉扳指!
也是那一枚——被宁王妃下过半副药的扳指!
宁王把手炉换到左手,右手捏着那枚扳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扳指,日光之下,更显扳指的玉质温润;
但其实,这扳指内里带着一道极细的暗纹,是先帝在世时赐给宁王后,宁王那时年轻,有一次戴着这扳指逞强拉了强弓而留下的。
站着摩挲了这扳指许久,宁王就才把扳指转了一下,缓缓套进右手大拇指上。
玉贴在皮肤上,先是凉了一下,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那半副药上的毒,就也慢慢透过皮肤渗进了宁王体内。
陆四一直站在一旁,他的目光在宁王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背后河面上的风挡住了一些。
陆四随后就觑着宁王的脸色斟酌着问:“王爷,可要射箭?
底舱里的木箱中放有弓箭。”
听了陆四所说,宁王还当真是起了兴致,发话让陆四找人拿了弓箭来。
很快,就有两个黑衣军从底舱之中走出来,分别拿着着一张柘(zhè)木弓和一壶箭。
宁王接过弓,把箭壶挂在船帮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拉开弓,瞄准河面上方一只正在低飞的水鸟。
那鸟飞得不高,翅膀贴着河面,灰白色的羽毛在雪幕中很难辨认。
宁王松了弦,箭飞出去,擦着水鸟的翅膀掠过,没有中。
他又抽了一支箭,重新瞄准,这一次他等了片刻,等那鸟滑进箭路,才松了弦。
箭矢穿过水鸟的胸腹,那鸟在空中翻了个身,直直的坠进河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来。
宁王看着那点水花在河面上散开,把弓往旁边一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拇指上的扳指,手指在扳指表面轻轻抚过;
看起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王爷好箭法!”
陆四说。
宁王没有应这话。
射中了猎物后,宁王很快就失了兴致,转而放下弓,戴着扳指摸着手炉,继续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才听到宁王开口的声音:“陆四,码头上那些留守的人,什么时候能跟上来?”
宁王所说的留守的人,乃是因为这货船虽说是需要力巴和水手,但也不可能一下子装得了二百人;
这一艘货船,顶天了能在装下那些需要作为伪装的粮袋子之外,还能让二十黑衣军上船充当力巴和水手;
所以,剩余的百余名黑衣军,就只能乘坐另外的船,化整为零,以旅人或是小商队的样子,等待与宁王这边汇合。
因此,这会子,宁王就才询问了起了陆四来;
毕竟,宁王此时此刻,没了那些于青云岭之中畜养的黑衣军,手里就只有这提前留好的,让陆四带领的二百黑衣军作为护卫和底牌了啊!
这是那宁王他此去安南,重新建功立业,打一场翻身仗的依靠啊!
而这会子,陆四的眼神在听到宁王这般问话后,就滴溜儿的转了一下;
过了两息,陆四就才回答道:“王爷放心!
咱们只要过了那道湾,让船老大停下,在河湾那儿等着;
入夜后,其他黑衣军该就是能乘小舟跟上来了!”
宁王听了陆四的这般解释,就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了。
就像陆四所说的,果然,船行了半日,河湾到了!
经过这河湾,水面一下子开阔了不少,两岸的芦苇都跟着变矮了。
船老大,也就是刘来财,按着陆四的吩咐,把船靠在离这河滩边不远的地方;
放下船锚后,船身在水面上轻轻转了半圈,就停稳了。
而在此处河滩边上,还真就有一艘早就停在此处的大商船——这是留待给乘小舟赶来的黑衣军而早就准备好的。
宁王此时坐在船舱里,面前搁着一壶热茶,他没有喝。
天渐渐暗了,风也大了些,河面上开始泛起细碎的波纹。
入夜了。
宁王侧耳听着舱外的动静,可除了风声和水声,和偶尔的鸟鸣声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让陆四出去看了两次,陆四回来的时候都摇头。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小舟始终没有出现。
河湾外面的水面空荡荡的,只有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化开。
宁王把茶壶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舱门口。
他站在昏暗的船舱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平静的河面,两鬓的白发,偶有一丝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宁王的手上还戴着那枚扳指,从今儿个第一回戴上,宁王就没有摘下这扳指了。
宁王此刻左手大拇指的指腹,按在扳指内侧的暗纹上,用力很大,几乎是要将这扳指压进骨头里去。
可见,宁王此时心中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