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四看着谢霖站在那滩血里,再看看地上宁王那张已经辨不出面目的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涌上来的那口气给咽了回去。
舱门外守着的蒙面人排成两列,站在甲板上;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面巾上,很快就化了,打湿了他们的黑衣和黑面巾。
这些蒙面黑衣人的刀已经收回了鞘,可他们每一个人的手,就还搭在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再抽刀而出。
舱门早就被踹掉了,舱门内里的动静,这些黑衣人就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蒙面黑衣人还不由自主的偏过头去,往舱门里看了一眼。
他们看得这一眼很短,可这一眼里看到的东西,他们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不仅没有出声,还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甲板上;
好似刚才,根本就没有人往舱门里头看一样。
甲板上那些被清理过的血迹,已经又被新雪盖住了一层;
可雪下面的暗色还是能透出来,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儿,被风雪如此吹着;
在这般长的时间里,就还是没有彻底消散。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船舱里的白烛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烛光在墙壁上那些飞溅的血点上滑动,把那些血点连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花纹。
这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美。
谢霖终于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那把匕首,他将匕首放在了一旁的方桌上;
转过身,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血从他的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在......宁王的尸身旁。
谢霖没有再笑了,但也也没有......哭。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低着头,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宁王,看了好一会子。
“陆四!”
陆四迎上了谢霖的目光,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躬身拱手——一副听候吩咐的模样。
“把他的头......砍下来。”
不待陆四应下这话,谢霖就拿起一旁桌上的匕首,向着舱门口走了;
他踏上了甲板,走向船头,站在风里,让雪落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一点点打湿、冲淡。
谢霖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忆方才船舱之中的画面;
可他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就在陆四亲自动手,要把宁王的这颗头砍下来的时候,天上的明月再次隐入云层,这一处河湾就又陷进了黑暗之中去。
“主子!”
谢霖听到身后有蒙面黑衣人说话,他没有回头,仍旧站在船头上,看向前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
随后,谢霖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示意蒙面黑衣人,他有在听。
得了这一声“嗯”,蒙面黑衣人就往下说:“船尾方向,后头留守的兄弟来报,离着咱们要有百丈(约300m)远的河段上,有一艘大商船点着灯顺着风开了过来!
瞧着,好似船上是有......穿公服的衙役!
主子,咱们......”
蒙面黑衣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谢霖转过了头来。
谢霖一步步走向船尾,站在船尾,他向着远方眺望——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谢霖是相信自己属下所说的话的,毕竟,他这一路走来,手底下的这些蒙面黑衣人,当真是为他出了不少力。
这时候,谢霖转过身,看向了舱门口,陆四已经提着宁王的头走了出来;
“头留下,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扒下来,尸身......”
谢霖转头,看向了黑漆漆的河水,“......扔下去吧。”
“主子,那咱们......”
蒙面黑衣人再次开口发问,就听谢霖下令道:“起锚,按原计划行事!”
甲板之上的黑衣人很快就行动了起来,陆四指挥了两个黑衣人,把宁王那没了头的尸身,抬出了船舱,放在了甲板之上;
于黑暗之中,这两个黑衣人双手快速的摸索着,将宁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腰间挂着的玉佩,靴筒之中的匕首,就都一一拿了下来;
然后,他们就开始扒宁王的衣裳,外衫先被扒下来,接着是中衣,然后是亵裤,随后鞋袜统统就都被扒了下来。
宁王这没了头的尸身,很快就变成了赤条条的模样。
两个黑衣人,一个抓着肩膀,一个抬着双脚,一起使力,就把宁王的没头尸身,从船上抛进了黑漆漆的黑水中去。
上船的黑衣人之中,本就有会开船的老把式;
船锚被拉起,“顺发”号,按着它本就预定的方向,顺着河水,向南而去。
而离着这处河湾百丈之外的大商船上,李柒柒正站在船头,向远方看去。
天上的月亮,终是又露出了脸来。
此时,已然是正月十七了。
硕大的圆月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照在了河面上,与白日里那般波光粼粼的模样相比,此时,有一种别样的美。
李柒柒他们此时所乘坐的这艘船,乃是刘晖这个常乐第一粮商借出来的。
当时在太平码头上,能借出大船的人家,也就那几个;
赶了巧,刘晖当时还真就是在太平集自己家的粮铺里头;
所以,李家的护卫一去问,刘晖立即就让停在太平码头上的一艘本来要去临海州的运粮船,腾出空儿来,给李柒柒他们使唤。
倒不是刘晖不心疼自己这一船耽搁了运期的粮食,而是借船给李柒柒,对他而言,所能得到的好处更大!
作为粮商,刘晖他的消息渠道就还是很灵通的。
所以,他已经得知了——宁王已反,但州城未破,反而是宁王这个反王逃了!
而在这其中,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可是起了大作用!
刘晖不知道李明达到底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但他相信自己的消息来源!
起了大作用的李明达,肉眼可见的这是立了大功;
那么,朝廷如何会不赏?
所以,未来,待得李明达回到常乐,怕不是指日可待,就要高升了!
因此,此时不讨好,何时再去讨好呢?
而且,刘晖他其实心里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能为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所用的机会!
要知道,他之前偷逃税银,可是被李明达知道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