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很多落脚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自己挑的。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去,日子跟着脚步走,境遇跟着世道变。林行舟从前在学校里读书,以为前途是纸上画好的直线,端端正正,清清楚楚,等到真正踏出校门才明白,世间的路全是弯的,尘土飞扬,颠颠簸簸,没人能提前看清下一站的模样。
她在家歇了两天,陪父母吃了两顿家常饭,说了些念书时的琐事,其他没有说太多。父母年纪大了,只求儿女安稳,其余的风雨波折,没必要让他们跟着操心。两日转瞬即逝,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帆布包,一箱衣物,几本翻旧的专业书,便转身离开了家,直奔油田而来。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盛夏璀璨,心怀滚烫。
每年新员工入职,油田都要组织新员工到职工大学,开展半个月的集中培训,培训完后,再进行二次分配。
而职工大学会根据新员工的实际情况,制定有针对性培养方案,坚持组织需求、岗位需求与个人需求相结合,编制新入职员工实习锻炼方案和阶段培养计划,从多方面、多角度帮助新员工实现从学生到石油人的转变。
这半个月,学习内容非常丰富,除了企业文化、规章制度等需要新员工掌握的基本常识之外,也包括油田的发展形势、油田安全生产要求、以及油田的新工艺、新技术应用等专业知识。
林行舟赶到学校报道的时候,很多新员工已经报道完了。
报道处设在学校操场东边,整个操场四周插满了旗子,旗子迎风招展,喜气洋洋。
报道处共摆放了五张桌子,有的老师专门负责签到,有的老师专门负责办理住宿,有的老师专门负责发放新人大礼包,……人来人往,嘈嘈杂杂的各种声音,让校园比以往热闹很多。
大礼包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一件统一的蓝色T恤,印着“油田新星”几个大字,还有笔、本子、员工手册、急救药等等。
为帮助新员工增进彼此了解,快速融入油田工作氛围,激发大家工作热情。入职第一周,学校设计了军训课和拓展训练课程。
“站好了,咱们班一共八十人,每十人一组,你们现在站在一起的就是一组,以后所有活动都按队来积分,最终积分算到个人头上,会影响到你们最终培训考核。”老师们拿着喇叭吆喝着。
“给大家十分钟时间,选出各自的队长,给自己的队伍取个名字,把你们的队名和口号都写在旗子上,然后每队1分钟的表现时间。”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大家的队名和口号也都起好了。
有雄鹰队、有为队、天天向上队……
当然,这三天军训,只是简单的训练,能够锻炼一下大家顽强的意志也就够了。教官是学校特意从军区请来的专业军官,也都是些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虽然天气还不是特别热,但是一动还是浑身冒汗。
教官先让新员工围操场跑了两圈,接着开始站军姿,队伍里有个小胖,一会儿功夫,衣服全部湿透了。
为期半个月的新员工岗前培训很快落下帷幕,最后的二次分配大会在肃穆的会议室里如期举行。空调风轻轻拂过窗沿,带起细碎的风声,台下坐满了一同入职的年轻新人,人人脊背挺直,指尖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负责人拿着分配名单,沉稳的嗓音在室内缓缓响起,一个个名字伴随着分配岗位被依次念出。最先被叫到的几名同事,纷纷被分配到各个采油厂一线岗位,听到名字的人眼底一亮,起身应声时身姿轻快,满是奔赴岗位的热忱。紧接着,又有不少新人被选调至公司机关部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起身落座的轻响不断。
林行舟端坐在座椅上,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膝头,指腹不自觉地微微摩挲着掌心,心底的期待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被拉长。她始终微微前倾身子,凝神盯着台前的负责人,耳朵竖得笔直,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被叫走,周遭的空位渐渐变多,人声起落,可一遍遍等待过后,属于她的名字始终迟迟未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原本满心的期待慢慢沉淀,化作一丝焦灼与茫然。她微微蹙起眉头,指尖的小动作停了又起,心底暗自疑惑:难道是自己的排名靠后?还是岗位另有安排?她满心期盼着能被分配到采油一线。在她看来,一线岗位虽然辛苦,却最能锤炼本领、积累实操经验,是新人快速成长的最佳选择,她早已做好了奔赴一线、扎根基层的准备。
直到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才念到她,“林行舟,职工大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行舟身形微僵,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心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懊恼与失落。她微微抿紧唇瓣,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心底满是不甘与遗憾。半个月的培训里,她一直以一线岗位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期许,全都朝着采油厂一线靠拢,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留在职工大学。
落差感瞬间裹挟了她,胸腔里闷闷的,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平整的衣角,短暂地陷入了情绪的低谷,懊恼自己的规划全部落空,遗憾错失了奔赴一线的机会。
但这份低落并未持续太久,多年的沉稳心性让她快速稳住了情绪。不过几秒,林行舟便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舒展了紧绷的肩背,原本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眼底的失落也渐渐褪去。
她在心底默默劝慰自己,世事从无万全之策,岗位分配自有安排。既然结果已定,纠结与懊恼也无济于事。既来之,则安之。
无论一线岗位还是留校任职,都是油田的安排,都是成长的平台。一线有实操历练的磨砺,学校亦有沉淀学习的机会。想通这一点,她彻底卸下了心头的郁结,抬眸时眼神已然澄澈平和,嘴角轻轻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端正坐好身姿,坦然接纳了属于自己的全新岗位与全新征程。
油田职工大学坐落在油城的老城区,楼房都是上世纪的旧样式,墙皮有些斑驳,道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高大粗壮,枝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没有新城的光鲜热闹,处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老旧,像极了这片油田扎根荒原数十年的模样,不张扬,不浮夸,默默立在风里雨里。
人事科的办公室简简单单,几张旧办公桌,几把掉漆的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老式铁皮文件柜,桌上摞着厚厚的档案资料。办事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翻档案、录信息、敲印章,一气呵成,几句话就定了林行舟的岗位。她是油气田开发专业的硕士,科班出身,对口分配,定岗职工大学,专职讲授《采油工程》课程。
旁人听了都觉得是好差事。学校岗位安稳体面,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跑野外守井场,比起一线采油工人,轻松了不止一点半点。可林行舟心里清楚,教书看着容易,实则最难。书本上的字句、课件里的公式,都是死的,可油田的地层是活的,采油的工艺是活的,一线工人的日子更是活的。若是不懂现场、不摸实操,站在讲台上讲课,便是纸上谈兵,空有理论,误人子弟。
果然,人事的同志办完手续,随即跟她说了学校的规矩。新入职的专业课教师,不论学历高低、专业好坏,一律要下一线实习半年。半年时间扎根采油岗位,跟着工人巡井、值守、实操、干活,把现场的每一道工序、每一处难处、每一个细节摸透吃透,攒够实打实的现场经验,日后回校讲课,才能让理论贴着实际,让学员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这是规矩,也是福气。”办事的中年大姐抬眼看她,语气平实诚恳,“现在的年轻人学历高、读书多,就是太缺现场历练。不沾沾油田的土、不吃点一线的苦,讲出来的课都是飘的,压不住台面,也教不好工人。半年时间不长不短,熬过去,你的课才算立得住。”
林行舟点头应下。她从来不是怕吃苦的人,本来她就向往采油队,区区半年基层实习,更是她学习的好机会,想起这些,她心里反倒踏实了。
学校安排对接带她的人,是班主任宋葵。宋葵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年纪,短发利落,穿着朴素的工装,说话干脆爽快,没有半点弯弯绕绕,性子敞亮通透,一眼看去就是好相处的人。两人初见,几句话聊下来,便格外投缘。都是性子直、不扭捏的人,不玩虚的、不耍心眼,相处起来轻松自在。
宋葵先带着她去了职工宿舍。宿舍是老式的单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铁架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小衣柜,墙面干净,地面整洁。简单,简陋,却也算规整,足够落脚安身。
收拾妥当,宋葵又带她去后勤库房领工装。库房里摞着整整齐齐的工服、工鞋、安全帽,布料厚实耐磨,清一色的油田红。那红色不艳不俗,是常年风吹日晒、沾灰沾油也耐脏的颜色,是整片油田最常见的颜色,也是一代代石油人最标志性的底色。
崭新的红色工服拿到手里,着新布料的硬挺感。林行舟伸手摸了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真切的落地感。从前读书穿的是校服、便装,轻飘飘的,满是学生气,今日穿上这身红工装,才算真正踏入了油田,成了这片荒原上的一份子。
“基层采油队的工人,大多都是实在人,性子直、脾气硬,干活苦、受累多,心里藏着累,嘴上不爱说。他们不怕干活,不怕吃苦,最怕的就是读书人眼高手低,看不起一线,站着说话不腰疼。”宋葵像一位老大姐,语气诚恳,字字真切,“你是硕士,是学校的老师,学历高、身份体面,到了队里,千万不能端架子、摆身段。下了现场,你就不是老师,也不是高材生,只是个实习的学徒。不懂就问,不会就学,脏活累活别躲闪,跟着老工人好好学、好好干。”
“还有,一线的日子苦、环境偏,工人平日里枯燥乏味,偶尔爱开玩笑、唠闲嗑,说话也粗,你千万别计较。不掺和是非,不背后议论,别人唠嗑听着就行,不接闲话、不传闲话。踏踏实实熬完这半年,你学到的东西,都是自己一辈子的本事。”
这些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书本理论,却是基层最真的生存法则。林行舟一一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葵姐,我记住了。我就是来学习吃苦的,绝对不摆架子,好好干活,好好历练。”
宋葵见她通透懂事,笑了,“我跟你说这么多,你也别害怕,人心都是相互的,你真心待人、踏实做事,基层的人,都实在,都会真心待你。”
当天下午,学校的实习分配通知就下来了。林行舟被分到了孤海采油厂。
从职工大学出发到孤海采油厂,足足八十多公里路程。一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城里的楼房、马路、商铺渐渐消失,路边的庄稼、树林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盐碱地,一望无际。地面的土层泛着惨白的盐霜,坑坑洼洼,凹凸不平,长不出庄稼,养不出草木,只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肆意生长,密密麻麻,随风摇晃,满目荒凉。
车子一路颠簸,路面坑洼不平,车身来回晃动,人坐在车里,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路途漫长枯燥,窗外的风景千篇一律,永远是盐碱滩、芦苇荡,起起伏伏,茫茫无尽。八十多公里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荒凉。
到了孤海采油厂厂区,才算见了点人烟。
厂里人事岗的同志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做事干练,接过林行舟的手续,简单核对信息,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安排后续对接。按照厂里的规矩,新入职实习生必须下沉到最基层的采油队,贴近井场、贴近实操,不能留在厂区机关。
于是,他又开车送林行舟往下走,去往更远的采油矿。到了采油矿,对接的人事负责人叫赵明,三十多岁,常年在基层工作,皮肤黝黑,手脚利索,说话接地气,待人随和,没有半点官架子。
赵明接过手续,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斯文、一身崭新红工装的小姑娘,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在基层干了十几年,见多了新来的学生娃,一个个满怀憧憬而来,大多都被这片荒凉的滩涂磨得失落胆怯。
“还要再往前二十多公里,才到你的实习采油队。”赵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跟她细说规矩,语气平和,“咱们这边的采油队,都扎在滩涂深处,不通村镇,没有闹市,条件比厂里、矿上还要苦。队里的职工,都是每天早上坐班车从厂区出发,去队里上班,中午就在队里宿舍简单休息、吃食堂,下午干完活,再坐班车回厂区住宿。”
车子再次启程,路比之前更差,没有硬化的柏油路,只有压实的土路,被常年的车轮碾压得坑洼崎岖。此刻虽是晴天,路面依旧颠簸难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黄土,车窗紧闭,依旧能感受到尘土的燥热与粗粝。
一路行来,草木愈发稀疏,天地愈发空旷,放眼望去,只有一排排磕头机立在盐碱滩上,孤零零的,起起落落,日夜不休,像是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孤影。风声浩荡,芦苇飘摇,机器轰鸣沉闷,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孤寂。
林行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来之前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也预想过油田的荒凉,可亲眼见到这般天地,还是忍不住心底发怵。校园里的书香、城市里的烟火、人间的热闹,在这里半点寻不到。这里只有风、只有土、只有芦苇、只有不知疲倦的钢铁机器,还有日复一日的枯燥与孤寂。
她心里是怯的,是慌的,可她没退路,也不想退。路是自己选的,事业是自己热爱的,既然来了,就不能露怯,不能认输。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忐忑压下去,脊背挺得笔直,硬着头皮告诉自己,别人能熬的日子,她也能熬,别人能吃的苦,她也能吃。
终于,车子颠簸到了采油队门口。
小小的院落,一圈低矮的围墙,大门是两扇老旧的铁门。院里两排平房,一边是职工宿舍,一边是办公室和食堂,中间一块空场,地面是硬实的水泥地面,没有绿植。院外就是无尽的芦苇荡和盐碱滩,风吹芦苇,沙沙作响,伴着远处磕头机的轰鸣,成了这里唯一的声响。
这就是她未来半年要扎根实习的地方。简陋、荒凉、枯燥、孤寂,一眼就能望到头,一眼就能看清所有的日子。
赵明停好车,带着她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介绍队里的情况。队里人不多,二十来个职工,大多是常年坚守的老工人,踏实肯干,就是性子直、脾气硬。近两年也分来几个年轻实习生,都是刚毕业的学生,熬得住的留下,熬不住的早早调走或是辞职。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小伙子从宿舍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肩宽腰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工装,没戴帽子,利落的短发,眉眼清爽,五官端正,长得格外精神帅气。常年野外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似城里少年的白净,多了几分硬朗的少年气。他手里拎着一把工具钳,应该是刚从井场干活回来,工装袖口沾着点点油污,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透着踏实肯干的利落。
“这是李进,也是今年的实习生,比你早来半个月,石油工程专业的。”赵明笑着介绍,又转头看向李进,“小李,新来的同事,林行舟,在咱们队实习半年,你们年轻人年纪相仿,多照应着点,互相帮忙、互相学习。”
李进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笑着上前,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点生疏:“欢迎你来,以后咱们就是队友了,队里不熟的地方、干活不懂的地方,随时找我。”
他声音清亮,笑容爽朗,像荒原上难得的一缕暖阳,冲淡了这片土地的几分荒凉与沉闷。林行舟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底的忐忑稍稍散去,也笑着应声:“以后麻烦你多指教了。”
李进性子阳光开朗,待人热忱,手脚勤快,眼里永远有活。刚来半个月,就把队里的大小工序、井场分布、工具用法摸得清清楚楚。别人偷懒摸鱼的时候,他永远跟着老工人跑井、巡线、检修设备,不怕脏不怕累,什么活都抢着干,任劳任怨,毫无怨言。闲暇的时候,他爱打篮球,身体素质极好,弹跳、速度都出众,只是这荒滩没有球场,只能偶尔趁着回厂区的机会打上一场。
年轻人踏实能干、积极上进,本是好事,可在基层沉闷的环境里,太过亮眼,反倒容易招人忌惮。队里的副队长王磊,四十岁上下,手艺平平,能力一般,一辈子困在基层采油队,晋升无望,心态渐渐狭隘,最见不得年轻新人出头。李进干活利落、表现突出,深得队长和老工人的认可,王磊心里便渐渐积了嫉妒,总觉得这个年轻小伙子太过张扬,抢了风头,处处想挑刺打压。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滩涂上的风带着燥热的尘土,吹得人浑身发闷。全队人员跟着队长检修偏远井场的设备,高温暴晒,尘土飞扬,所有人都累得满头大汗、浑身疲惫。检修收尾时,一段老旧输油管线出现轻微渗漏,缝隙极小,位置隐蔽,很多老工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是李进细心,蹲在管线旁反复排查,敏锐察觉到细微的油迹,及时排除隐患。
队长当场当众表扬了他,夸他细心踏实、责任心强,是块干石油的好料子。老工人也纷纷附和,夸赞年轻人眼力好、肯干事。
众人的称赞落在王磊耳朵里,格外刺耳。他脸色沉了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地开口打压:“年轻人干点活就飘飘然,一点小事值得大肆宣扬?排查隐患本来就是分内工作,别有点功劳就翘尾巴,眼高手低,真遇到大事未必扛得住。”
这话毫无道理,明着是训斥,实则是嫉妒打压。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却没人敢出声反驳。王磊是队里的副队长,手握一点实权,性子狭隘,没人愿意得罪他,大家都默默低头收拾工具,假装没听见。
李进手里还攥着检修工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透着委屈,却依旧没吭声。他是晚辈,是实习生,身份低微,多说多错,只能默默受着这份委屈。
一旁的林行舟看在眼里,心里格外不舒服。她性子大大咧咧,最见不得这种不公打压、仗势欺人的事。干活有功不赏,反倒被无端指责,勤恳踏实被当成张扬,上进肯干被刻意打压,这般风气,实在让人寒心。
她没顾及上下级的身份,也没顾虑自己新来乍到的处境,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亮,当着众人的面开口:“王队,今天这事我觉得不太公平。隐患位置隐蔽,很多老师傅都没发现,是李进仔细排查出来的,还主动动手抢修,规避了风险。分内工作也好,额外功劳也罢,踏实做事、规避隐患,就该被肯定。干活的人得不到认可,反倒被挑刺打压,往后谁还愿意踏实干活、认真负责?”
话音落地,井场瞬间安静下来。风声依旧呼啸,机器依旧轰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新来的小姑娘身上。没人想到,一个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敢当众顶撞副队长,敢为同事打抱不平。
王磊脸色瞬间铁青,面子挂不住,狠狠瞪着林行舟,语气带着愠怒:“新来的同志,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基层规矩轮得到你评判?好好干你的活,少多管闲事。”
“我不是多管闲事,我是讲道理。”林行舟不卑不亢,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退缩,“基层的规矩,是踏实干活、奖罚分明,不是打压新人、埋没实干。李进做得没错,也做得很好,不该受这份委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坦荡坚定。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红,一身红色工装在荒滩上格外醒目,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不服不公、不怯权势的韧劲。
王磊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一众工人的面,下不来台,最后只能冷哼一声,甩脸转身离开,悻悻而去。
一场无端的打压,被一个新来的姑娘几句话坦然化解。井场上的老工人看着林行舟,眼底多了几分佩服,也多了几分善意。这姑娘看着斯文白净,骨子里却有骨气、有底气、有正义感。
风波散去,众人陆续收拾工具返程。人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井场只剩下风声、机器声,还有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
李进转头看向林行舟,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轻声说道:“谢谢你,刚才没必要为我得罪人的。”
林行舟笑了笑,风吹起她的发丝,语气坦荡洒脱:“没什么,公道而已。大家都是出来干活、认真做事的,凭本事吃饭、凭踏实立足,不该受这种无端的委屈。”
简简单单两句话,彻底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在这人烟稀少、荒凉孤寂的滩涂深处,在人人明哲保身、不敢多言的基层环境里,有人愿意为你挺身而出,愿意为你秉持公道,这份善意与坦荡,格外珍贵。无需过多客套,无需多余寒暄,一次挺身而出的撑腰,就足以结下深厚的情谊。
从那天起,林行舟和李进成了队里最要好的伙伴。两个人年纪相仿,都是刚毕业的学生,都踏实上进、吃苦耐劳,都怀揣着对石油事业的热忱。白天一起跟着老工人巡井、检修、记录数据、学习实操,不怕脏不怕累,认真吃透每一项现场技能;傍晚收工,一起回宿舍整理笔记、交流心得,聊聊校园旧事、聊聊基层感悟、聊聊未来期许。
荒滩的日子依旧枯燥漫长,风依旧粗粝,地依旧荒凉,日子依旧单调往复。可因为多了一个志同道合、彼此照应的同伴,那些孤寂的时光、辛苦的劳作,都慢慢变得温和了许多。
林行舟站在采油队的小院里,望着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望着远处起落不休的磕头机,风吹红工装衣角,心底的忐忑与怯懦早已散去。她依旧知晓这里苦、这里偏、这里孤寂,可她不害怕。
日子就像滩涂上的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一成不变,却悄悄推着人往前走。她知道,这半年的基层岁月,只是她石油人生路的开端。往后还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波折、更多的考验,在时代的洪流里,在油田的变迁中,静静等待着他们这一代年轻石油人去经历、去承受、去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