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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再见同学

作者:石林小月字数:6.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3:25:01
(七)再见同学

人这一生,最寻常也最玄妙的就是重逢。年少时同窗共读,朝夕相伴,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年年都能同路同行。可一朝毕业,各奔前程,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被境遇分着往不同的方向飘,转眼便是山河错落,境遇悬殊。多年以后再回头,还是那批一起走出校园的人,心性、路子、念想早已天差地别,站在同一张饭桌前,说着同样的青春旧事,心里装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间取舍。

秋日的午后格外漫长,阳光透过职教中心教学楼的玻璃窗,平铺在老旧的课桌椅上,暖得让人发沉。林行舟站在讲台上,踏踏实实讲了一下午的《采油工程》。这是她正式登台以来,最从容、最舒展的一堂课。半年基层井场的风霜历练,无数个夜晚的熬夜备课,一遍遍打磨优化的课件内容,全都化作了此刻从容流畅的讲述。

台下坐着的依旧是油田一线归来的老师傅,个个手握多年现场经验,见惯了油井百态、工况万变,对书本理论、空洞说教早已麻木。可林行舟的课不一样,她不讲虚浮的条文,不堆砌枯燥的公式,句句贴合现场、字字关联实操。巡井的诀窍、故障的甄别、油水计量的门道、设备运行的隐患,都是她亲手做过、亲眼见过、亲身悟过的真东西。

一堂课从头至尾,教室里安安静静,无人走神、无人闲聊,所有人都听得认真、记得仔细。结束时的掌声真诚厚重,不是礼貌的敷衍,是一线工人对踏实讲课、真懂现场的年轻老师最实在的认可。

课讲得圆满,人却累得厉害。一下午滔滔不绝,不停拆解知识点、解答疑问、贴合实例,林行舟嗓子干涩发疼。收拾好教案课件,送走学员,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慢慢褪去,只剩走廊里缓缓流动的晚风。

她揣着一身疲惫,慢慢走出教学楼,心里只想着找个小店,简单吃点热饭,消解一身劳累。入职大半年,从初来乍到的懵懂忐忑,到基层半年的风霜沉淀,再到站稳讲台的从容笃定,她一步步走得踏实、安稳,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

她正低头走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又遥远的呼唤,穿透晚风落进耳朵里。

“林行舟?”

声音不远,清晰真切。林行舟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视线穿过校门口的林荫道,看见一个穿着工装、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路边,眉眼熟悉,笑容爽朗,正朝着她用力挥手。

愣神片刻,尘封的大学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是郑伟。

阔别数年的大学同学,久别重逢,一瞬间所有的时光仿佛都退了回去。眼前的人褪去了校园的青涩稚嫩,添了职场的沉稳干练,眉眼间却还是当年赤诚热忱的模样。

林行舟心头一暖,快步走上前去,眼底满是惊喜:“郑伟?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真的是太久没见了。大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有人考研深造,有人返乡择业,有人扎根油田,散落四方,朋友圈偶尔点赞,却再无交集,谁也没想过,会在这座偏远的油城、在平凡的傍晚,猝不及防重逢。

郑伟笑得坦荡,眼底满是故人相见的欣喜:“我今天来职教中心对接培训事宜,办完事情正准备回队里,远远看着背影像你,没想到真是。毕业这么久,可算碰到老同学了。”

他乡遇故知,从来都是人间难得的欢喜。尤其在这座远离闹市的油城,举目皆是陌生烟火,能遇见年少同窗,心里的孤寂瞬间被暖意填满。读研究生时,她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很少和大学同学联系,如今在这偏远的油城,意外遇到老同学,确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她仔细打量着郑伟,他比大学时壮实了不少,也黑了很多,眉宇间添了不少风霜痕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基层工人的沉稳与沧桑,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憨直的气质,却一点没变。

“对了,晚上有空没?从大学毕业后,我参加工作,你上了研究生,就再也没见过面,今天好不容易碰上,必须一起吃个饭!我知道前面那条商业街上,有家铁锅炖,味儿特别正,我请客!”

林行舟本想推辞,心里总觉得,一个女士和一个男士单独吃饭,难免有些尴尬,虽说俩人是大学同学,但上学时交集不算多,算不上特别熟悉。可看着郑伟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从毕业到现在,天天忙着备课、上课,日子过得单调而忙碌,难得碰到一个旧识,也是一种缘分,便轻轻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这么说定了!”郑伟一拍大腿,笑得格外开心,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拨通了一个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对林行舟说,“对了,我还想叫一个人,你不会介意吧?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室友,但是他后来辞职考研了,毕业之后,又分回地质研究所了,我把他叫上,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都是年轻人,也好聊得来!”

何所似接到郑伟电话的时候,正在油田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相亲。对面的姑娘谈吐得体,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正琢磨着怎么找个理由撤退,摆脱这场尴尬的相亲,郑伟的电话就恰好跳了进来,他如释重负,连忙接起电话。

“喂?郑伟?”他起身,对对面的姑娘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自己有急事,需要先离开,然后走到茶馆门口,压低声音问道。

“是我!老何,有空吗?请你吃饭啊!”电话那头,传来郑伟熟悉的大嗓门,语气里满是兴奋,“我来职工大学培训了,晚上请我一个大学同学吃饭,你也一起来呗,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都是年轻人,热闹!”

何所似眼睛一亮,连忙答应:“行啊!必须到!”他正愁没理由摆脱相亲,郑伟的邀请简直是雪中送炭,“你们定好地方,发我位置,我这就过去。好久没见你了,还真有不少话要跟你说呢!”

挂了电话,何所似匆匆和相亲的姑娘道别,转身就往商业一条街的方向走去。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摸了摸头发,确保自己依旧是那副精致得体的模样,哪怕是去吃铁锅炖这种接地气的饭,他也不想失了自己的体面。

郑伟定的那家“老地方铁锅炖”,就在油田基地边缘的商业一条街上。这条街,狭窄而嘈杂,地面凹凸不平,两旁是三层楼的低矮店铺,斑驳的墙壁上,贴着各种餐馆、网吧、台球厅的广告,显得有些杂乱。酒家、奶茶店、排骨米饭、火锅店等各式各样的饭店,台球厅、网吧、健身房等各种休闲娱乐场所,应有尽有,烟火气十足,是油城工人们下班後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便宜、实惠,还能卸下一天的疲惫。

林行舟和郑伟先到了。餐馆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和炖菜的香气,墙壁被常年的油烟熏得发黄,桌椅上也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腻,服务员穿着简单的工作服,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郑伟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卡座,招呼林行舟坐下,又熟练地喊来服务员,倒上两杯热茶。

“这地方,跟我刚来时比,好像也没什么变化。”郑伟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怀念,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就是街口那家录像厅,好像改成台球室了,当年我和老何,还经常去那里看录像呢。”

他给林行舟添了点茶水,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起刚毕业时的日子,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沧桑。

“你是不知道啊,行舟,当年咱们班本科毕业后,来油田的,浩浩荡荡有二十多号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怀热血,想着在这片土地上建功立业,可谁也没想到,这里的条件,太苦了。”郑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几分,“刚到采油队的时候,我们二十多个人,挤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夏天像蒸笼,晚上睡觉,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一晚上下来,凉席都是湿的;冬天像冰窖,被子再厚,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冷风,早上醒来,脸盆里的水都冻成了冰。”

林行舟安静地听着,手里端着温热的茶水,没有插话。她虽然也在油田工作,但在职工大学,条件比一线采油队好太多,从未体会过这样的艰苦。

“最让人受不了的,不是住宿条件,是环境和工作。”郑伟灌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那时候,采油队都在偏远的荒原上,方圆几十里,除了油井、抽油机,就剩下一片荒草。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巡井,一圈巡下来,浑身都是土,嘴里、鼻子里,甚至耳朵里,都是。”

“那时候,我们二十多个人,刚来一个月,就有五六个人受不了,直接辞职走了。”郑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有的是家里有关系,托人调回了城市;有的是实在耐不住寂寞和艰苦,打包行李就回了老家;还有的,跟老何一样,辞职考研。”

郑伟继续说,“那时候,我和老何,就是在采油队的板房里住对床的室友。他比我还娇贵点,刚去的时候,连井场的旱厕都受不了,那时候的旱厕,都在板房外面,蹲下上厕所的时候,冷风呼呼地往裤腿里灌,尤其是冬天,冻得人直哆嗦。晚上起夜,都得鼓起多大的勇气,俩人结伴一起去,还得拿着手电筒,生怕踩进泥坑里。”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暖意:“不过,那时候虽然苦,却也热闹。晚上收工回来,二十多个人挤在板房里,聊学校的趣事,聊未来的打算,有时候还会一起煮点挂面,加个鸡蛋,就觉得特别满足。老何比我还好,个子高,会打篮球,休息的时候,还能和队上的工人一起打打球,算是有个消遣,我就只能窝在板房里,看看书,听听收音机。”

“最难受的,还是寂寞。”郑伟的语气又沉了下来,“方圆几十里,除了油区还是油区,没有超市,没有商场,想买点东西,得坐两小时班车去市里。那时候也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晚上回了宿舍,就是跟老何大眼瞪小眼,有时候,俩人能沉默一晚上,连句话都懒得说。”

“那时候,跑的人可真多啊。”郑伟感慨万千,眼神里满是凄凉与无奈,“第一年,二十多个人,就剩下不到十个;第二年,又走了几个,到现在,咱们班当年一起来油田的,估计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我是硬撑着过来了,家里老人生病,需要钱,实在没办法,不能轻易辞职,只能咬着牙,一天天熬过来。”

他看着林行舟,眼神里满是由衷的敬佩:“还是你厉害,行舟。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毕业之后,竟然能主动来这地方,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林行舟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这里需要她,她的工作有意义。

这时,餐馆的门被推开了,何所似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修身夹克,下身穿着黑色休闲裤,头发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发胶的痕迹清晰可见,整个人显得精致而体面,与这嘈杂、油腻、充满烟火气的餐馆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哟!都到了!”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林行舟对面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啊,所里有点事,耽搁了会儿,来晚了。”

郑伟赶紧起身,热情地介绍道:“老何,这是职工大学的林行舟老师,也是我大学同学;行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当年在采油队的室友,何所似,现在是地质研究所的研究生,厉害得很!”

何所似朝林行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老何!你现在可是混出来了!”郑伟用力拍了拍何所似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研究生!地质研究所!那可是油田的核心部门,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跑一线,比我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强多了!当初听说你辞职了,我还挺可惜的,没想到你竟然考上研究生了,还分回了地质所,真是牛逼!”

何所似矜持地笑了笑,顺势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平淡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运气好点,考上了研究生,能有个更好的平台而已。”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郑伟的热情,遇上了何所似的冷淡,一时之间,竟有些冷场。

郑伟见状,连忙岔开话题,拿起桌上的菜单,笑着说道:“哎呀,都是老同学、老熟人,不说工作,不说工作!来来来,点菜点菜!这家的排骨豆角锅贴饼子可是一绝,还有炖大鹅,味儿特别正,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不醉不归!”

点完菜,等待的间隙,郑伟又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其他同学的近况,谁谁谁辞职下海,开了一家小公司,听说做得不错;谁谁谁托关系调回了机关,不用再跑一线;谁谁谁也考研了,毕业后去了高校当老师;还有谁谁谁,受不了油田的艰苦,回了老家,进了事业单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说得滔滔不绝,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语气里,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丝不甘。

“所以说,行舟,你是真的不容易。”郑伟再次感慨道,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当年咱们班,你是最优秀的,本来可以去大城市,去更好的单位,却偏偏来了这里,还能留下来,踏踏实实地做事,能留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很快,铁锅炖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郑伟又点了几瓶啤酒,三人倒上酒,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渐渐又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话也变得更多了,大着舌头,又提起了当年在采油队的日子,看向何所似,问道:“老何,当年,你为什么突然辞职啊?我一直没想明白,那时候,咱们俩还豪言壮语地说,要在这片土地上建功立业,我回家休了个假,回来就听说你辞职走了,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何所似也喝了不少酒,脸上也带着几分醉意,听到郑伟的话,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还能怎么办?环境太艰苦了,看不到前途,也看不到希望。人嘛,总得往上走,不能一直困在那个地方,一辈子跟黄沙、油井打交道。考研,是我当时唯一的出路,也是我能摆脱那种日子的唯一办法。”

“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就是守着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干活。”郑伟笑得朴实,语气平和真诚,“熬过来了就好了,苦日子熬过去,日子就慢慢安稳了。”

“现在油田推行数字化、信息化改革,一线生产彻底换了模样。以前我们最累的就是人工巡井、人工量油,全靠两条腿、一双眼、一双手。整片井区几十上百口井,不管刮风下雨、酷暑寒冬,必须逐日徒步巡查,一步一步丈量荒原土路,一走就是一整天。管线有没有穿孔、设备有没有故障、油井有没有异常,全靠经验判断、肉眼观察,辛苦不说,还容易出错、漏判。计量间更是离不开人,油水含量、日产液量,全靠人工取样、人工静置、人工读数、人工记录,繁琐劳累、效率低下,还容易产生人为误差,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这些辛苦,林行舟深有体会。她半年基层实习,跟着王师傅徒步巡井、人工计量,亲身感受过一线劳作的繁琐与不易,熬过风吹日晒的艰辛,懂老一辈石油人的坚守与不易。

郑伟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欣慰:“现在不一样了,老旧的人工模式基本都淘汰了。油田全面推行功图量油技术,不用人工反复取样计量,抽油机上的传感器实时采集载荷、位移数据,生成标准功图曲线,系统自动核算产油量、分析井下工况,精准高效、误差极小。从前守着计量间寸步不离的日子彻底结束,人工量油基本取消,全部换成智能功图计量。”

“人工巡井也成了过去式。”郑伟感慨道,“如今不用顶风冒雨跑井场,中控室的电脑屏幕上,实时更新着每口井的压力、流量、温度、载荷数据,曲线一动、参数一变,我们就知道设备是否正常、管线是否穿孔、油井是否出故障。哪里工况异常、哪里泵况不稳、哪里管线渗漏,系统自动预警、一目了然。以前靠经验、靠体力、靠双腿干活,现在靠数据、靠系统、靠科技管控,省去了大半人工,减少了无数重复劳作,人工成本降了,生产效率提了,故障处置也更及时精准了。”

林行舟听得格外认真,心底满是唏嘘与感慨。她在基层实习时,新旧模式正处在交替阶段,既见过传统人工劳作的辛苦繁琐,也初步接触过数字化管控的便捷高效,今日听郑伟细细拆解,才真正读懂油田改革的翻天覆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老一辈石油人靠双腿丈量荒原、靠双手夯实产能、靠经验守护油井,熬出了油田的安稳根基;新一代石油人借着信息化改革的东风,以科技赋能生产、以数据替代人力,让油田发展迈入新的台阶。

“真是大变样了。”林行舟轻声感慨,“我当初在井场实习,还在做最基础的人工巡井、人工计量,没想到短短时间,变化这么大。新技术、新体系迭代太快,我们真的要多学习、多跟进。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你的采油队好好参观学习,多积累一线数字化实操经验,把这些新变化、新技术融入课堂,不让自己的讲课脱离现场、脱离实际。”

郑伟闻言爽朗一笑,连连应下:“随时欢迎,一线现场永远敞开大门。你们老师扎根讲台,把最新的油田变化、最实的现场经验教给学员,才能培养出真正能干实事的石油人。”

两人聊着一线的变迁、行业的发展、踏实的坚守,句句真诚、字字务实,满是对职业的敬畏、对岗位的热爱。一旁的何所似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心底却满是不以为然。

他看着踏实稳重、扎根一线熬成副队长的郑伟,看着潜心教学、踏实沉淀、稳步成长的林行舟,心里没有半点认同,只觉得两人太过愚笨、太过死板。踏踏实实苦干、认认真真坚守,在他眼里,是最笨拙、最低效的活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弛,何所似终于忍不住吐露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语气带着几分自负与通透,更带着几分世俗的凉薄。

“你们俩还是太实在了。”何所似轻轻摇头,语气漫不经心,“踏踏实实干活、兢兢业业坚守,看着稳妥,实则太慢了。光靠自己埋头苦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步一个脚印往前熬,猴年马月才能熬出人头地、熬出前程?油田这地方,看着安稳,实则圈层固化、人脉至上,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上限都摆在那里。”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底满是精明的算计,直言不讳道出自己的处世之道:“人想往上走,不能只靠蛮力苦干,得靠脑子、靠门路、靠靠山。个人的努力值不了几个钱,有人提携、有人铺路、有人托举,才能少走弯路、快速出头。与其耗费青春熬苦日子,不如早点找对人脉、攀对靠山、选对圈子,一步到位,比十年苦干都管用。”

一番话,说得直白露骨,彻底撕开了他内心的功利与浮躁。

郑伟闻言,只是沉默着轻轻叹气,没有反驳、没有争辩。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一辈子扎根一线,信奉苦干出真知、实干出前程,笃定踏踏实实做事、坦坦荡荡做人,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他不懂也不屑这种投机取巧、攀附钻营的活法,却也不愿评判他人的选择。

小馆的烟火依旧温热,窗外的晚风依旧轻柔,油城的夜色缓缓笼罩下来,安静又绵长。人间的日子从来都是这般公平,有人在岁月里扎根沉淀,有人在浮躁里消耗自己,有人以苦为基、稳步前行,有人以利为先、步步算计。

没有谁的选择绝对正确,也没有谁的路子全然错误,只是人心不同、取舍不同、归宿不同。踏实的人,终会被岁月厚待;浮躁的人,终会被功利困住。

这场久别重逢的同学饭,没有轰轰烈烈的感慨,只有平平淡淡的真话,却让每个人都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他人、看清了人生不同的活法。前路漫漫,油田的风依旧日夜吹拂,数字化的变革依旧稳步推进,荒原的油井依旧日夜起落。三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在今夜短暂交汇,往后依旧各自前行,在属于自己的路上,奔赴各自不同的人生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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