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后,林行舟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向学校提交了申请,请求前往油田一线的采油队挂职,如今油田全域推进数字化转型,一线生产模式彻底革新,人工计量、徒步巡井的旧模式逐步淘汰,中控智能管控、功图数据计量成为主流,学校现有的教材、教案、授课内容大多滞后脱节,学员在校学的是旧工艺,上岗面对的是新设备,根本无法适配岗位需求。为了贴合现场、优化教学、育出真才,她申请前往采油队一线挂职,沉浸式学习信息化改革落地成果,积累一线实操经验,用来更新课堂内容、补齐教学短板。
学校领导听完,当即点头应允,十分支持。教书育人,最忌固步自封、脱离实际,老师肯主动下沉一线、精进自我,是学校之幸、学员之幸。领导当即批示,走加急流程,协调校企对接手续,对接采油厂人事部门。如今油田大力推行信息化改革,校企联动培育适配型人才,本就是厂里鼓励、学校主推的好事,手续一路通畅,没有半点阻滞。
不过短短数日,挂职审批全部走完,通知正式下发,林行舟获准前往主力采油队,为期三个月一线挂职锻炼。
再次踏上去往采油队的路,滩涂依旧,可林行舟的心境已然不同。上次来这里是实习学生,懵懂青涩、满心忐忑;这次再来是挂职教员,心态沉稳,带着育人的责任、求知的恳切,一心想要吃透现场、补齐短板。
最让她感慨的,还是采油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年前她基层实习时,信息化改革只是初露苗头,新旧模式交替混杂,一半人工、一半智能。那时候,偏远井场依旧需要工人徒步巡查,不少计量间还靠人工取样、静置读数、手动记账,老工人依旧守着几十年的老法子,风里来雨里去,靠腿脚、靠力气、靠经验过日子。智能设备刚落地,系统尚未完善,数据时常出错,新旧流程并行繁琐,工人既要守着旧活,又要学着新技,两头忙碌、格外辛苦。
可时隔半年,再度归来,眼前的景象彻底换了模样。
往日里奔波不停的巡井车少了大半,尘土飞扬的井场土路安静了许多。零散分布的计量间大多闲置落锁,有的已经被拆除,再也不用专人值守、日夜盯岗。全队上百口油井,全部接入信息化中控平台,功图量油全覆盖,压力、流量、温度实时上传,系统自动分析、自动预警、自动归档。偌大的采油队,不用再成群结队跑井、不用再日复一日计量,几名工作人员守着中控室屏幕,就能掌控整片井区的运行工况。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井架还是那些井架,可油田人的活法,彻底挣脱了力气的束缚。从前靠吃苦熬日子,如今靠技术稳生产,这份翻天覆地的变革,让林行舟大开眼界,也让她愈发笃定,自己下沉一线挂职,是最正确的选择。不亲身扎根现场,永远不知道时代变革有多迅猛,永远讲不出贴合岗位的真话、实话。
采油队队长王建军,是个土生土长的老石油人,年近四十,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性子沉稳、做事利落、待人公道,在队里威望极高,几十年扎根一线,见证了油田从人工劳作到智能生产的全程更迭。接到厂里的挂职通知,他十分重视,一早便在队部等候,待人谦和、处事周全。
初见林行舟,他没有职场的客套架子,开门见山,话语朴实真诚:“林老师,欢迎你来队里挂职学习。你们教书的人愿意下沉现场、踏实求学,是我们油田的福气。队里如今信息化改革全面落地,新旧变化大、实操内容多,你有什么需要、有什么不懂,尽管开口,全队上下全力配合你学习。”
为了让她快速适应、快速上手,王建军特意安排队里最踏实好学的年轻女工带她熟悉工作、熟悉现场。
姑娘名叫李芳,年纪和林行舟相仿,性格腼腆内向、话少安静,不擅长主动交际,平日里总是默默干活、低头做事,待人温顺谦和。可性子虽怯,骨子里却格外好学上进,对信息化新系统、新设备、新流程,有着十足的求知欲,闲暇之余总抱着操作手册翻看,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实操能力,短短半年,便从懵懂新人练成了熟练的中控操作员。
“李芳性子稳、心细、踏实,全程跟着她学就行,”王建军叮嘱道,“队里的中控操作、数据核对、功图分析,她都摸得通透,你跟着她跑现场、学系统,很快就能摸清门道。”
林行舟满心感激,诚恳应下。往后的日子,她便跟着李芳朝夕相处、朝夕学习。李芳话不多,却事事尽心,耐心带着她熟悉中控平台操作流程,讲解数据波动对应的井下工况,教她辨别系统预警、排查简单故障。两人一个细心教、用心传,一个认真学、踏实记,相处得格外融洽安稳。
借着跟着李芳跑现场、守中控的机会,林行舟也慢慢认识了队里的一众老职工,采油工李洪和刘爱军都是扎根一线二十余年的老石油人,工龄比很多年轻职工的年纪都长,一辈子守着井场、守着荒原、守着采油活计,见证了油田所有的苦日子、旧日子。
李洪年岁稍长,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性子温和开朗、为人宽厚豁达,待人热情、遇事看淡,脸上总挂着笑意,极少与人争执,是队里的老好人。他一辈子扎根一线,吃过苦、受过累、见过风浪,早已看淡职场纷争、名利得失,心里只守着最朴素的念想。平日里和同事闲谈,挂在嘴边的永远是一句口头禅:“平安第一,发财第二。”
刘爱军则和李洪全然不同。他是队里实打实的技术大拿,手握一身硬本事,一辈子深耕采油一线,不管是设备检修、工况排查、故障处理,还是复杂井况的应急处置,样样精通、件件拿手。往年人工巡井、人工计量、设备维保的年代,全队上下没人能比得过他,再棘手的故障、再复杂的井况,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可他性子执拗、骨子里倔,守着老手艺、老习惯,放不下过往的资历,也接纳不了新来的变革。信息化改革推进以来,全队上下人人主动学新系统、练新操作,唯独他始终抵触、消极应付,不肯主动钻研智能设备,不肯接纳数字化流程,依旧守着自己的老经验、老法子,对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始终心存芥蒂、态度冷淡。
人与人的取舍,从来不同。有人顺势而为、主动迭代,有人固守本心、抗拒变迁,都是一辈子的活法。
当月,采油队传来喜讯。全队上下凝心聚力、攻坚克难,提前圆满完成了全域信息化建设落地任务,系统调试、数据归档、设备更替、流程优化全部高标准收尾,位列全厂第一,拿到了厂里的专项表彰和现金奖励。
王建军心里高兴,想着大家连日加班、辛苦攻坚,既有一线职工的任劳任怨,也有技术人员的日夜攻坚,便自掏腰包,组织全队职工晚间聚餐,犒劳所有人的辛苦付出。油田的集体聚餐,从无铺张排场,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热酒水,凑在一起,图的是热闹、是团圆、是人心聚拢。
傍晚时分,一众职工齐聚小饭馆,屋内灯火温热、烟火升腾,热闹十足。平日里各司其职、各守岗位,难得全员聚在一起,卸下工装、放下疲惫,饮酒闲谈、松弛自在。年轻职工说说笑笑、热闹打趣,老职工围坐闲谈、感慨岁月,气氛格外热闹。
酒最是能放大人的情绪。几杯热酒下肚,平日里克制隐忍的心思,都会慢慢浮上来。李洪喝得浅,始终笑着闲谈、劝人少饮,守着他平安发财的朴素念想。刘爱军却不一样,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今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越喝越多,渐渐喝得醉醺醺的,脸上没了笑意,眉眼间满是沉郁。
旁人欢声笑语、庆贺佳绩,唯独他独坐席间,低声絮叨、牢骚满腹,话语里尽是不甘、委屈与落寞,只是声音含糊、醉意沉沉,旁人听得不清,大多只当是酒后胡言,笑着劝慰几句,无人深究。
聚餐散场,众人各自散去,晚风微凉、夜色沉静。回去的路上,只剩林行舟和李芳并肩慢行,远离了席间热闹,周遭一片安宁。林行舟心里藏着疑惑,席间所有人都满心欢喜、庆贺成果,唯独刘爱军满心郁结、牢骚不断,这般反差,让她格外不解。
“刘师傅是咱们队里的老技术骨干,本事极大,一辈子都靠手艺吃饭,靠一身硬技术立足。”李芳轻声说道,“以前人工干活的年代,全队的疑难故障、复杂井况,全靠他撑着,没人能替代、没人能赶超,他凭着手艺受人敬重、靠着本事立足,心里踏实、底气十足。”
顿了顿,李芳叹了口气,道出了最核心的症结:“可信息化改革一来,一切都变了。人工活计被系统替代,中控屏幕点点、数据曲线一看,就能排查故障、判断工况、核算产量,再也不用靠经验、靠手艺、靠肉眼判断。刘师傅心里慌,也心里不甘,他抵触新系统、不愿学新技术,说到底,是怕自己没用了。”
林行舟闻言,心头骤然一震,瞬间明白了刘师傅。
刘爱军守了一辈子油田、干了一辈子技术、熬了一辈子辛苦,一身本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底气、唯一的依仗、唯一的立身根本。从前人人敬他、求他、靠他,他是队里不可或缺的骨干,是撑起一线生产的顶梁柱。可时代浪潮一来,新技术替代老经验,他赖以立身的本事,慢慢变得无用武之地。
人最怕的不是吃苦受累,而是怕自己熬了一辈子的本事,忽然就被时代淘汰了;怕自己坚守一辈子的价值,忽然就不复存在了。吃苦可以忍、受累可以扛,可被时代抛下的茫然与恐慌,最是磨人、最是伤人。
接下来,李芳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李芳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你知道什么是单井吧?”李芳问我。以下就是她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单井就是那种产量特别高、含水特别低的油井,原油从井口采出来后,不进管线,而是进单井拉油罐,等到液位满了,调度会联系拉油车,拉油车会到井场统一拉油。
这种井因为产量高,属于单位的重点保护对象,单位都会给每口井配一个铁皮板房,专人专岗,由专人照看这口井。我当时就分派了一个这样的看单井的任务。
你想想,为什么要给这种单井配铁皮板房呢?就是因为它重要啊,要重点保护啊。你可能会想,为什么要重点保护啊,让它自己产油就行了。我们知道它重要,偷油贩子肯定更知道它重要。
这类重点井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极其偏远。有多偏,我给你形容一下吧,我上班一个月,除了每周给我送一次水和饭的,我就没见过其他人。周边蔓延的只有荒草,和一样望不到头的荒地。
铁皮板房是个好东西,冬冷夏热。里面给你配张单人床,你就可以享受这个有温度的小日子了。再配一些吃饭的锅碗瓢盆,就跟一个简单的小家一样。不同的是,家里有其他家人,这个铁皮板房里只有我一人而已。
工作很简单,简单到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量油压,套压,取样,化验含水,每天重复性的干相同的工作。
那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白天中午的时候,太阳还暖洋洋的照着大地。我一个人简单的吃过中午饭,寒风就开始“呼呼”地咆哮着,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大雪就纷纷洋洋的下开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地飘落下来。霎时间,田野、树木、抽油机、铁皮房,全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到了晚上八点,雪终于停了,抬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浊云,厚厚的低低的灰白色,像随时还会再来一场大雪一样。我纠结了一下,还是裹上厚厚的工服,照例巡井了。其实,这样的恶劣天气,可以不出去巡井,大家也不会说什么。
东北风呜呜地吼叫着,肆虐地在旷野地奔跑,它仿佛握着锐利的刀剑,轻易的刺穿了严严实实的棉袄,更别说那暴露在外面的脸皮,被它划了一刀又一刀,疼痛难熬。
停雪后的夜晚,一片白皑皑空旷的冬原,老远,我看到一辆大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当时,我觉得有点儿奇怪,看着不像偷油的,偷油的一般不会开这么个大罐车,他们一般都开小车,目标小,不容易暴露。
“有人吗?”我靠近大车,喊了一声。现在想想,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个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大学生,手无寸铁,在荒郊野外,一人作战。
过了几分钟,车门打开了,出来一个胖胖的男人,“大半夜的,喊什么?”
“我在巡管线,看到你的车在大雪地里停着,天气这么冷,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胖男人。
“哦,没事,我跑运输,下这么大的雪,路也不好走,就地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走。”男人面无表情的答道。
绕井检查了一圈,没有看出异常,虽然心里有疑问,但说不上到底哪儿有问题。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觉着今晚的事儿有蹊跷。大罐车为什么会在大雪天停在这么个大野地里?既然没有打孔的痕迹,不是偷油的,油井也没有异常,会不会是旁边水井的问题啊?我赶紧绕回到水井旁,凑上去,仔细看了一下,果然有一场,水井管线上的阀门被动过,保温层也被撕开一个口子,怎么回事?
到现在,油田的开发手段基本都是二次开发,也就是注水开发。依据油藏的构造形态、面积大小、渗透率高低、油、气、水的分布关系和所要求达到的开发指标,选定对应的注水井与生产井形成相对关系。这样,通过地面往地下注水,使油井充分受到注水效果,达到所要求的采油速率和油层压力。
也就是说,地面通过水井往地下注水驱油,以便更好的提高油井的产量。为什么要动水井管线上的阀门呢?看着水井管线阀门裸露在外,我的心里砰砰着,肯定是有问题的!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再次折返回大罐车的旁边。
“嘿,小姑娘,竟然没瞒过你!”刚才那个胖胖的男人道。
“快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要不然我报警了。”我示意一下手里的电话。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又不偷你们的油,对你们没影响。”
“不偷油,干别的也不行,这都是国家资产。”
“也没侵占国家资产,反而给你们送点儿东西。”
“给我们送东西?”我疑惑道。
“只是把一些没用的水借助你们的管线注在地下而已。”
“你这是什么水?你知道我们注的水要经过多少道工艺处理,水质达标了,我们才能注进地层的,往地下注污水是违法的!”我气愤道。
“给,小姑娘。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拿着这些钱,顶你一个月工资了吧?今天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胖胖的男人扔过来一沓钱,得有好几千了。
“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我也不要你的钱。”
“什么叫污水?别说的那么难听,你们采油注水都上千米,这么深的地层,注一点儿有杂质的水能有多大危害!不会有影响的。”
“反正就是不行。”
“嘿,你这小子,死脑筋。本想放你一马,竟然不识抬举,看我怎么收拾你!”胖胖的男人恶狠狠的道。
“你要干吗?打人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硬挺到前面。
“我管你是不是法治社会,谁阻挡老子,老子就揍谁。”说完,胖男人上前,朝我狠狠的踹了一脚。
“啊!你没事儿吧?”听着李芳说到被踹了一脚,林行舟情不自禁的喊出声来。
“没事,要不咱俩还能在这儿好好的聊天么。”李芳轻描淡写的说道,好像那么凶险的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身上。
“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大,真看不出来。”
“我运气好,那天刚好厂里的领导下来巡查,碰见了,那个胖男人被抓起来了。”
“嗯,那就好。”林行舟拍了拍胸口。
“现在好了,新的大学生来实习,也不用遭那罪了。”
“现在看单井不用人了?”
“对。就是因为信息化建设,所有的油井井场都设置了监控探头,画面实时传输到监控室,各项生产参数也可以随时查看操控,甚至,一些基本的远程操作也可以集中在电脑管控下运行。员工再也不用两条腿跑到现场巡检了,隔着电脑屏幕,就可以完成对设备的检查,设备管线参数有变化时,电脑监控也可以随时显示。这是前几年都做不到的。”
你们太厉害了。这一刻,林行舟心里满是唏嘘感慨。世间的变革,从来都是双刃剑,一面造就新生、一面淘汰旧人。时代往前走,永远不会为谁停留,不会顾及谁的委屈、谁的不甘、谁的一辈子。
李洪看得通透、活得豁达,一辈子只求平安发财、安稳度日,所以顺势而为、随遇而安,不纠结过往、不畏惧变迁。可刘爱军不一样,他把一辈子的热爱、坚守、心血、底气,全都寄托在了自己的技能上,时代一变,他的精神依托、立身根本,尽数落空,心里自然郁结难平。
夜色漫漫,晚风拂过滩涂,带着油田独有的苍茫气息。两人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路无言,心境各自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