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处处都是岔路口。年少时选学业,年长后选工作,安稳时选坚守,困顿中选取舍。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命运的转向,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不同的路,养出不同的人心,走出不同的余生。油田熬过了最刺骨的油价寒冬,靠着精细算账、优化开采、行情回暖,稳稳实现了扭亏脱困。日子回暖、局势平稳,厂里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此前外派外闯市场的富余人员,让漂泊在外的职工归岗复岗,重回油田的老岗位、老圈子,稳住人心、补齐产能。
风声传下去,大批外闯的工人陆续返程。在外漂泊久了,终究念着油田的安稳、固定的编制、熟悉的故土。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外头的日子再自由,也不如铁饭碗踏实,风吹日晒的务工生涯,终究不如国企岗位安稳靠谱。故而大部分人接到通知,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匆匆归来,踏踏实实回归原岗,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井场、拿着稳薪、过着平淡日子。
归队的人占了大半,却也有少数人,迟迟没有动身。时代的风浪推着人走,有人恋旧守稳,有人顺势新生,李进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当初外闯市场,是他主动请缨、带头报名,彼时油田人人畏难、人人逃避,怕漂泊、怕失岗、怕无归途,唯有他不甘埋没、不惧未知,毅然踏出了舒适区。彼时的抉择,是绝境中的破局,如今看来,却成了人生最大的转机。
在外闯的石油技术服务公司,李进彻底活成了另一番模样。他深耕采油一线多年,功底扎实、实操过硬、心思缜密、踏实肯干,一身过硬的本事,在固化的油田老圈子里常年埋没、无人赏识,在全新的市场化平台里,却彻底绽放了光彩。这里不讲人情背景、不问家世人脉、只凭本事立身、只靠业绩说话,能干就上、优秀就提,公平坦荡、务实纯粹。
凭着手硬、心稳、肯吃苦、善钻研,李进短短时日就站稳脚跟,一路晋升,稳稳坐上了部门经理的位置。手里管着项目、带着团队、做着技术服务,做的都是贴合专业、贴合学识、贴合本心的正经工作。往日在油田采油队日复一日的重复性体力劳作、枯燥琐碎的基础运维彻底告别,大学数年苦读的专业知识、多年一线积累的实操经验,终于有了施展的平台、落地的出口。
日子过得充实、干得有劲、前路看得明朗,李进在外的日子,过得得心应手、风生水起。可油田归岗的通知传来,依旧让他陷入了长久的纠结与犹豫。
人心都是念旧的,也是惜稳的。油田是他扎根多年的故土,是他安稳半生的依托,有他熟悉的井场、熟识的同事、熟透的规矩。编制还在、岗位保留、工龄续算,只要他回去,就能稳稳回归原有生活,不用漂泊、不用冒险,一辈子安稳无忧、旱涝保收,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回去意味着什么。一旦重回采油队,等待他的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巡井、擦设备、紧螺丝、看工况,大半都是重复枯燥的体力活。大学所学的专业理论、多年打磨的技术认知、市场化历练的管理能力,全都无处施展、无用武之地。那些攒下的学识、熬出的眼界、练出的本事,终将再次埋没在琐碎的体力劳作里,日复一日消磨殆尽,最终变回最普通、最平庸的一线采油工。
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有劲没处使、有学无处用、有心无处拼。守着安稳的牢笼,耗着一身本事,看着自己慢慢平庸、慢慢倦怠、慢慢消磨心气,比吃苦受累更让人煎熬。
李进夜夜辗转、反复思量,心里始终两难。一边是安稳半生、毫无风险的铁饭碗,是家人安心、旁人羡慕的稳妥前路;一边是自由拼搏、适配本心的市场化岗位,是能施展才华、实现价值、不负所学的热爱之路。取舍两难,难以决断,心头的疙瘩迟迟解不开。
思来想去,他心底里最信服、最想请教的人,还是林行舟。在采油队的那些日子,林行舟挂职下沉、踏实务实,不搞虚的、不玩假的,真心对待每一位一线职工,也真切看懂了基层工人的难处与不甘。她通透、清醒、公允,看人看事向来客观,说话做事总能点透人心、理清前路。
于是李进主动联系林行舟,约她出来小聚,不谈工作客套、不说人情往来,只聊聊心底的困惑、前路的取舍。两人找了一处安静的小馆子,简简单单点上几样家常菜、一壶清茶,褪去职场的客套、工作的疲惫,安安静静谈心说事。
李进把心底的纠结全盘托出,字字坦诚、句句真心。他说着油田的安稳、归岗的稳妥,也说着回队后的局限、无用武之地的落寞;说着外头平台的机遇、施展才华的畅快,也说着脱离编制的忐忑、前路未知的不安。他不隐瞒自己的不甘,也不掩饰自己的顾虑,把两难的心境尽数道来。
林行舟静静听着,不急着插话、不随意评判,待他尽数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朴素通透、温和笃定,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有最贴合人心、最贴合生活的实在话。
“人这一辈子,过日子分两种活法。一种是求稳,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不求出彩、不求突破,只求无灾无难、衣食无忧;一种是求心,干自己喜欢的事、做适配自己的事,哪怕多一点奔波、多一点变数,却能活得踏实、干得有劲,日日有长进、事事有价值。”
“安稳固然是好,可安稳若是困住了本事、消磨了心气、埋没了才华,这份安稳,就成了牢笼。人只有干自己喜欢、擅长、适配的事情,才能长久保持热忱、持续精进成长,才能做出真正的成就,活得有底气、有价值、有盼头。若是身心相悖、所学无用、心气难伸,再安稳的日子,也是虚度。”
寥寥数语,点透了李进心底所有的郁结。他纠结许久的取舍,瞬间有了清晰的答案。他这辈子不怕累、不怕忙、不怕奔波,最怕的就是日复一日虚度光阴、一身本事无处安放、满腔热忱慢慢消磨。与其守着看似安稳的牢笼庸庸碌碌,不如趁着年岁正好、能力尚可,奔赴适配自己的前路,好好打拼、不负所学、不负本心。
心结解开,前路明朗。聚后分别,李进再无犹豫、不再纠结,心中已然笃定了最终的抉择。
几番深思熟虑之后,李进郑重提笔,认认真真写下了辞职报告,字字恳切、句句坦诚,清晰说明自身职业规划,正式向采油厂递交了辞呈。他主动放弃了人人争抢的油田编制、舍弃了安稳无忧的铁饭碗,选择遵从本心、奔赴热爱,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选择,却是他半生最清醒、最勇敢的抉择。
有人顺势成长、遵从本心、奔赴新生,也有人逆势沉沦、自怨自艾、一步步跌入谷底。世事从来公平,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取舍,终将铺就截然不同的人生。
何所似的日子,在油田回暖之后,愈发落魄不堪、面目全非。当初宋家塌台、靠山崩塌,他机关算尽的捷径彻底断裂,又因作风浮躁、工作敷衍、心性投机,被研究所彻底摒弃。地质研究所容不下这般懒怠投机、不堪大用的职工,经过厂里统一调整、人员优化,最终将何所似下放至一线采油队。
这份岗位调整,是厂里最常规的人事优化,优胜劣汰、能上庸下,是企业脱困增效、提质赋能的必然举措。可落在何所似眼里,却成了天大的委屈、刻意的针对。
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从不承认自己懒怠失职、投机取巧、不堪重任。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满腹才华、受尽委屈,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全然是因为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权贵靠山、无人撑腰兜底。昔日有宋家依仗,人人奉承、事事顺遂,如今靠山倒塌、无人庇护,所有人都刻意排挤、随意打压、肆意欺负他。
满心的怨念、偏执的不甘,彻底填满了他的心胸。自打下放采油队,他日日愤愤不平、怨天尤人,嘴边挂着的永远是抱怨、牢骚与不公。逢人便念叨世道黑暗、职场不公、人情凉薄,觉得天下人都负了他、所有人都在欺负他。
心态一旦扭曲,行事便彻底失了分寸。到了采油队,他依旧不肯踏实干活、不愿履职尽责,彻底摆烂躺平、肆意妄为。巡井偷懒、值守脱岗、运维敷衍、台账乱写,本职工作一概应付,岗位职责全然不顾,把一线工人的踏实勤勉抛之脑后,整日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别人趁着油田回暖、局势安稳,踏实干活、蓄力成长、珍惜岗位,唯独他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心里的怨气越积越重,人生的底气越耗越空,正经的营生不愿做、踏实的日子不肯过,渐渐就混上了歪路。
油田周边村落混杂、人员繁杂,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藏着不少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地痞混混。往日里,何所似身居机关、体面光鲜,瞧不上这些底层闲散人员,不屑与之为伍。如今落魄失意、心态扭曲、满心怨怼,反倒主动贴近、刻意结交,和村里的混混厮混在一起,日日扎堆闲逛、吃喝玩乐、虚度光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一群闲散混混久了,他的心性彻底跑偏、底线彻底失守。正经工作无心打理,安稳日子不愿珍惜,整日跟着旁人干些偷鸡摸狗、投机取巧的龌龊勾当。往日里伪装出来的温柔体面、上进踏实,尽数撕碎、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戾气、满心贪念、一身市井恶习。
没人管束、自我放纵、底线崩塌,何所似一步步滑向深渊,从一个精于算计的机关职员,彻底沦为油田一线最让人不齿、最让人唏嘘的落魄之人。他总以为是世道亏欠他、世人欺负他,却从不明白,毁掉他前程的从来不是旁人、不是世道、不是岗位,而是他自己的贪心、懒怠、偏执与扭曲。
人世浮沉,从来都是自作自受。安稳的世道里,有人惜福奋进、择善而从,在取舍中找准前路、成就自我;有人怨怼沉沦、自甘堕落,在偏执中消耗自我、荒废余生。
人活着,命运从不是既定的结局,每一次取舍、每一份心性、每一种选择,都在悄悄改写余生的模样。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踏实肯干者终有归途,投机怨怼者终入迷途。世间万般结果,说到底,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