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质烧焦后的臭味唤回了赫仑曼的意识。
他茫然地睁开眼,头顶无影灯的强光相当刺眼,针扎般的刺痛感刚从眼底升起,眼球上的干涩便被泪水湿润了。
“实验失败了,梦境遭到了不明原因的破坏。”他移开视线,缓缓从躺椅上坐直身子,“得尽快处决失控的实验体。”
他用手肘抵住扶手,用力把沉重而虚弱的身子撑起来,还没站稳,一声击锤就位的“咔哒”声蓦然在耳畔响起。
“不准动!”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无影灯的惨白强光后传来,“渎神者,我抓到你了。”
赫仑曼看向右手,刺眼的白光中一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枪管对准了他的额头。
银色枪管后,一个脸上纹着蜘蛛刺青的光头男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细微的尘埃在无影灯的强光下飞旋,空气中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似乎更浓了。
“...”赫仑曼默然片刻,心中无声松了口气。
他刚刚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夏伦”从噩梦中跑出来了,但幸好举枪的人只是自己的亲随。
“诺恩,你迷失了。”赫仑曼眼神蓦然深邃了起来,他克制住自己的抬杠欲望,用富有磁性的低沉声音说道,“你被梦境中的经历洗脑了,我是赫仑曼,努米恩心灵探测协会的首领,你是我最信任的副手。”
“胡扯,心灵探测会的首领是诺斯娜,你是想要破坏仪式的渎神者...”
“既然我们叫努米恩心灵探测协会,那为什么在梦中你们反而要信奉不灭明火?”赫仑曼反驳道,“诺恩,实验出问题了,梦中的诺斯娜,不是真正的诺斯娜,她只是梅薇丝分裂出的一个分身而已。”
光头眼角抽搐,枪口微微颤抖,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还不悟?”赫仑曼声音陡然一厉,“醒来!”
光头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愈发茫然,但是他依旧没有放下枪口。
“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象征界的客体化实验’怎么会出问题呢?”
“我们进入梦境后的身份,和牵引力有关系,我本以为自己可以继承梦境中的探测协会首领位置,但是梅薇丝的分身,却利用血缘上的联系掠夺了首领位置,而我则被踢回了最初的探员身份。”
壮汉面露挣扎,他缓缓退到被纱帘盖住的窗边,一手举枪,一手猛地掀起纱帘。
橘红的火光映亮窗户,屋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上百名举着火把的信众,而此时信徒们正如虔诚的朝圣者一般,呈半圆环绕着他们所在的屋子。
窗户前方是一条一路向下的陡峭石阶,石阶中段则是一个由大理石构造而成的平台。
此时平台上有着五具焦黑尸体,其中三具被绳索吊住,而两具被木桩穿刺,在这五具尸体之中则平躺着两名昏睡的女人。
“你说自己过去是‘异常现象防范与控制委员会’的干员,那这是什么?!”壮汉声音低沉。
“六名‘异常现象防范与控制委员会’的干员想要突袭我们,我们杀死了其中五人,然后用他们的尸体制成了呼唤仪式,从而方便我们入梦。”赫仑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仪式中心是梅薇丝与劳伦娜,我们客体化的对象是梅薇丝,我说这么多够了吗?”
“可是...”光头男人似乎还想抬杠。
赫仑曼忽然攥紧手掌,光头男人的脑袋忽然像是西瓜般“砰”地一声炸开了。
“砰!”
碎肉骨渣迸溅,纱帘被血色浸透,纱帘摇曳间,屋外传来了一阵欢呼。
“抬杠,你也配?”赫仑曼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大步走向门口,看也不看亲随的尸体一眼。
曾经他也是个很优柔寡断的人,但时间改变了一切。
十年前,赫仑曼确实是“异常现象防范与控制委员会”的干员,而彼时的他还只是个普通人。
和梦境中一样,他和缇娜以及其他一些人受命去支援温登市的同僚,以对付飞速崛起的邪教组织“努米恩心灵探测会”。
赫仑曼本以为那又是一次简单的任务,但是和寻常的邪教截然不同,“努米恩心灵探测会”不是普通武装团伙,组织的首领诺斯娜,居然真的拥有各种匪夷所思的奇诡力量!
在一次血腥的正面交锋后,整个温登分部的干员都被疯狂的诺斯娜屠杀殆尽,而赫仑曼也被打成了重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死在眼前...
而在弥留之际,他居然看到了一名...仙人。
那仙人有着两颗脑袋,他自称“质数”,对方大袖一挥便将从他绝境中救了出来,放到了下水道里。
而对方在留下了一句“搞清楚事件生命是什么”的嘱咐后,便又在留下了足够的物资后飘然离去了。
在下水道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伤之后,赫仑曼并没有返回委员会述职,他已经对委员会的昏聩绝望了,于是他决定单枪匹马地向诺斯娜复仇。
他利用一伙人贩子绑架了诺斯娜的女儿梅薇丝,然后又从梅薇丝口中撬出了有关“努米恩之镜”的消息。
原来,诺斯娜的超凡力量都来自于“努米恩之镜”,而想要维持力量,她就必须定期在热电站附近向“努米恩之镜”进行血祭。
之后的计划就很简单了,赫仑曼摸清了诺斯娜的行程,然后找机会射杀了热电站的工程师,手动让热电站发生了延时核熔断,炸死诺斯娜的同时,也摧毁了半个温登市。
赫仑曼复仇成功后,便接手了诺斯娜的努米恩之镜,他此时已对委员会的无能失望透顶,于是索性接手了诺斯娜的教团,摇身一变,叛逃成为了一名邪教组织首领。
他和信众们占据了几个山村,不断实验起了“努米恩之镜”的用途,而在不断的实验中,他也没有忘记仙人交给自己的任务。
最终,他机缘巧合之下,从博尔兰共和国的收藏家手中,拿到了护国公摄政时期,护国公“准将”遗留的神秘学手稿,并且从中发现了相关线索。
而在通读了准将的手稿后,赫仑曼也最终弄懂了“质数”嘱托中的深意。
“事件生命”最奇诡的点在于人们会在无知无觉中重复自己的行为,而这种现象在梦境中也是十分常见的,所以从某种角度讲,梦境可以用来模拟“事件生命”。
而在不断的实验和研究中,他竟渐渐凝聚出了一种奇异的力量,虽然没人告诉他那是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这种力量叫做“学识”,而凭借学识,他也彻底掌控了“努米恩之镜”,从而在梦境领域中走得越来越远。
事到如今,赫仑曼唯一的心愿就是再次见到救过他一命的质数,他想要报恩。
但奇怪的是,虽然他在“事件生命”的研究中已经取得了巨大进展,但是仙人却再也没有来找过自己,仿佛仙人已经遗忘了自己一般。
回忆流转,赫仑曼揉了揉额头将注意力拉回当下,他从橡木桌上拿起“努米恩之镜”的本体,随后伸手推开了屋门。
刚一推开屋门,蛋白质烧焦后的臭味便浓郁了几分,而石阶下的信众们则爆发出了欢呼。
赫仑曼没急着说话,他缓缓抬起手,欢呼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
“昨天,我们战胜了委员会的走狗;而今天,我们又完成了一次对于人类思维极限的探索;至于明天,我们将取得更多的胜利!”
随着赫仑曼开始说话,一名手持大斧的信众已然缓步走上台阶。
斧刃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行刑者大步来到了昏迷的梅薇丝面前。
既然已经完成了实验,那么接下来,大家就要开始一起食用大脑,完成象征界的客体化了。
行刑者盯着梅薇丝嫩滑的脸庞看了一会,微微咽了下口水,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然而下一刻,梅薇丝猛地睁开了眼睛,而近乎在同时,行刑者面前的空气忽然像是被掀开的帷幕般骤然卷曲起来!
“嗡——”
伴随着清冷的嗡鸣声,一道夺目的锋利寒光蓦然撞入行刑者眼中,他下意识挥手去挡,但是生冷的劲风却嗡鸣着轻错而过,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脖颈上传来。
下一刻,夏伦握剑的手猛地一抹,但预想中的血肉撕裂声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高昂尖锐的金属交击声!
“砰!”
空气激荡,一堵无形的气墙挡住了夏伦的挥砍,但激波依旧切开了行刑者的喉咙。
鲜血如间歇泉般洒落,落在了梅薇丝脸边,她顿时惊叫起来。
“夏伦,你居然真的追出来了。”忽地,头顶传来了赫仑曼阴沉的声音。
夏伦抬头看去,随后发现在一间由石柱支撑,宛若希腊帕特农神庙般的建筑前,赫仑曼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毫无疑问,刚才阻拦了自己劈斩的空气墙就是赫仑曼放的,这赫仑曼在现实中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不过此时赫仑曼也没有发起攻击,他只是冷冷看着自己。
此时,白线也从梦境中钻了出来,她默不作声地进入到了“心理学隐身”状态,慢慢踏上了台阶,向着赫仑曼的方向绕了过去。
夏伦眼眸微转,放弃了直接用“回响斩击”劈死赫仑曼的方案。
寿命这种资源相当宝贵,能省就省。
如果赫仑曼也是秘术学者的话,那他说不定就掌握着回响层面攻防的手段,这种情况下,如果白线能暗杀掉赫仑曼的话,那自己就能省下一大笔支出。
而且,自己说不定还能从赫仑曼嘴里撬出点有关“远见者俱乐部”的信息,弄清楚“远见者俱乐部”和“异常现象防范与控制委员会”的关系。
一念至此,他眼球微转重新看向了赫仑曼:“这是哪?”
“你问,我就得答?”赫仑曼冷笑一声,下意识抬杠道。
虽然嘴上抬杠,但片刻后,他抬起手,老实回答了问题:“这里是现实,准确来说,这里是我们教团的产业,伍德喀村。”
夏伦侧头看向身旁死状各异的焦黑尸体,这些焦黑尸体正是他在温登车站中通过解密找到的尸体,其姿态与位置分布与梦境中完全一样,而在梅薇丝身旁,果然也有一个染血的公文包。
看到这些,夏伦心中的一个困惑顿时消散了。
——他在剧本最开始找到的线索是有效的,只是那些线索指向的并非是梦境中的邪教组织,而是现实中的邪教组织。
而这些焦尸应该就是牺牲后,又被赫仑曼活祭的委员会干员,梦境中的人之所以看不到这些,应该就是因为这些焦尸本质上是处于现实之中的。
从某种角度讲,这些焦尸组成的“稳固”仪轨,应该起到了类似于第二轮剧本中贯穿每一层梦境的“枢纽”的作用。
他又看向了平台之下,漆黑的夜色中,摇曳火把映出的橘红火光近乎连成了一条火龙,台阶之下是一座破败的村落,而此时至少有上百号邪教徒正惊惶不定地看着自己。
好家伙,又是一个邪教团伙,这些和傩面瘟有关的人,都这么喜欢搞邪教吗?夏伦不由心中腹诽。
第二轮剧本中的主要敌人“肉中人”也是如此,她也搞了一个超大号的邪教。
“温登市的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夏伦随口问道,“你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身份?”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我回答你一次,你回答一次,我们每个人都不准撒谎。”赫仑曼声音阴沉地说道,“没有约束,纯看良心。”
“行啊。”夏伦爽朗一笑,“你先答。”
“我在通过梦境模拟‘事件生命’,同一事件中,让不同的人扮演相近的角色,然后再把他们放置在相似的社会关系中,他们的选择很多时候是一样的。”
赫仑曼沉声说道。
“但是在这些人之中,却有一些人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我很好奇是什么影响了他们——这正是我最近在研究的课题。”
“你有什么发现?”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赫仑曼沉声打断,“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夏伦瞥了一眼愈发逼近赫仑曼身后的白线:“问吧。”
“你是不是从近代开始就已经存在了?”赫仑曼语出惊人,“你是不是认识博尔兰的护国公‘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