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伦结束冥想,退出“时间快进”模式时,他首先听到的是一声女性的惊呼。
“看!快看!天要塌了!”
夏伦缓缓呼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随后发现院子内依靠洗衣为生的几位妇女正茫然地抬着头,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天空投下了深沉的阴影,深沉的黑暗如潮水般蔓过院墙,笼在了人们扬起的额头上,随后又蔓延向了包围着院落的几栋小楼。
灰蒙蒙的云朵里缓缓飘出了一个椭圆形的飞艇,它的体积巨硕无比,遮蔽了小半个天空,鼓胀到极点的灰色气囊上绘制着无数仪轨,远远看去宛若鲨鱼狰狞的笑脸。
气囊下的艇体侧舷上则开了密密麻麻的洞口,每一个洞口上都摆放着武器,而每一把武器都对准了夏伦所在的小院子。
毫无疑问,这就是几个月前报纸上提到的“飞艇”。
“哈顿,我们有麻烦了。”夏伦瞥了一眼身旁,“基洛夫飞艇来了。”
哈顿本来在绘制“仪轨:异维穿越”的最后部分,听到夏伦的话,他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什么基洛夫飞艇?”他叹了口气,“别打扰我,就差最后一点仪轨就能完成了,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叫,紧接着则是沸水烧开后的尖锐声响,以及密集的脚步声。
“你们是谁?”
“把手举起来!”
“啊!!!”
仓促的话语转瞬即逝,紧接着则是枪托重击血肉的闷响,以及重物的落地声,木盆的倾覆声,还有哭声。
哈顿总算意识到了些许不对,他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蓦地,他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
不知何时,一大群穿着蓝制服的巡逻队员已然涌入了院子,他们已然制服了洗衣服的人,而院墙外,是十几名戴着白面具,披黑披风的“戒律驱魔所”督查!
督查们全部装备着最先进的蒸汽警备,蒸汽和仪轨驱动的外骨骼盔甲上挂载着水冷机枪,以及锋锐的折叠斩刀。
更远处的街道尽头,是数也数不清的人潮,哈顿甚至看到了几门大口径火炮!
“我们知道你在这,断喉者。”院墙外一名督查拿着喇叭喊道,“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危害了现世与虚界的平衡!你已铸下大错,切莫执迷不悟,你要赶紧投降醒悟!”
“如果你再不投降的话,我们就将执行戒律,对你立刻实施死刑。”
声音回荡在院落里,和院子里被制服的洗衣者们痛哭声混杂在一起,一种宛若战场般的肃杀氛围顷刻笼罩在了整个地方。
夏伦迅速瞥了一眼窗外,又瞥了一眼天花板,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可能存在的枪线,然后便摇着轮椅躲到了承重墙旁。
哈顿脸色铁青,他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身后即将完工的仪轨,随后叹了口气,蹲在了窗沿下。
“这帮戒律驱魔所的走狗动作可真快。该死的,他们是怎么锁定我的?”
他伏着身子潜行到衣柜旁,拿出了准备了半天的应急逃生皮包,以及他行凶时常戴的骷髅面具。
“你两个月前就该准备换地方了。”夏伦靠在轮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提醒过你,但你没当回事。”
哈顿一言不发,他端详骷髅片刻,随后猛地扣在了脸上,只一瞬,他的表情与情绪全都隐没到了面具之后,而他的气质也陡然阴沉了起来。
他探头又看了一眼窗外,随后冷哼了一声。
“哼,原来是靠‘仪轨裂隙锁定盒’全面排查,原来如此。”哈顿低笑了两声,“是我们绘制的仪轨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跟我来,我找到逃生的路线了。”
夏伦瞥了一眼顺着窗口蔓延的阴影,叹了口气。
“我现在有个新建议,哈顿,你最好别站在现在的位置。”
“别叽叽哇哇的!”哈顿恼了。
他话音未落,下一瞬,上百门舰载机炮同时开火的橘红光芒便遮住了整个天空,沉闷的破空声中,无数黑点从天而降,摧枯拉朽般轰碎了天花板,打爆了外墙,然后将整栋楼彻底抹除!
由于夏伦躲避的位置选得比较好,所以他死亡的时间稍微比哈顿慢了几秒。
而就在哈顿整个人被金属撕裂的瞬间,夏伦眼前便忽然一花——
“滴答,滴答...”
挂钟单调乏味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夏伦眨了眨眼,借着窗外的月色,以及昏沉的蜡烛看清了现在时间。
现在是午夜12点,日期则是当天。
无疑,哈顿在被打死后,直接触发了“真-时间回溯”。
夏伦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看来哈顿的“真-时间回溯”也是有一定限制的,哈顿的极限似乎只能回溯到当天的凌晨。
“呕...”
身旁传来了干呕声,夏伦侧头一看,随后发现哈顿正捂着头,面色一片惨白。
似乎是察觉到了夏伦的目光,哈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随后踉跄到了书柜前,迅速从里面掏出了应急皮包。
“拿着。”
说话间,他将应急皮包扔到夏伦手上,然后连忙推着夏伦的轮椅就往外面走。
夏伦不由有些诧异,他挑眉道:“你没必要带我,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你懂什么?”哈顿声音含混,“戒律驱魔所的人都是疯子,他们会处决一切嫌疑人,你这种邪祟更是会受尽酷刑,然后被绑上火刑柱烧死!”
哈顿的动作很快,说话间,他已经推着夏伦的轮椅来到了院子内。
“你打算从哪边走?”夏伦问。
“南面的科沃巷,那边人少...我回溯前仔细观察过了,大股的人手是从北面来的,我们从那里走应该安全。”
“那我建议你换条路。”凭借在白浣市丰富的生活经验,夏伦说道,“他们准备很长时间了,这种漏洞肯定有防备。”
“啊?”哈顿犹豫了一下,随后竟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该走哪?”
“下水道。”夏伦不假思索地说道,“我看过报纸,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有检修层,我们先下下水道,然后去检修层,在那里躲一段时间,然后再司伺机离开。”
哈顿有些震惊:“报纸上有这么多信息吗?”
“世界是普遍联系的,只要你愿意思考,各种隐藏的信息都会露出端倪。”夏伦叹了口气,“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即使走下水道,逃生的希望也不大。”
“他们不会那么聪明的。”哈顿恢复了自信,“我都没想到可以走下水道的检修层,那些家伙比我笨得多,他们也不可能想到。”
夏伦听得脑袋疼,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他们准备了至少两个月,就算他们真的傻,只要时间够长,这种疏漏还是很有可能补上的。”
两人交谈间,哈顿已经找到了一个下水井口,经过了一番周折之后,他便背着夏伦爬到了下水道里。
轰隆隆的水声带来了腐败的恶臭,夏伦环顾了一圈四周,眼神顺着几道水管的方向看了一会,随后指向了左手的铁门。
“检修层在那。顺着铁门爬上去,看到那层铁栅栏了吗?”
“好。”哈顿没有任何迟疑,便背着夏伦踩到了铁门的把手上,随后爬到了检修层中。
说是“检修层”,但实际上他们所处的空间并没有一层那么多,严格来说,这里只是一处穹隆与栅栏间狭窄的夹层,夏伦和哈顿都只能在上面匍匐前进。
两人安静地向前爬了约莫十几分钟,栅栏下忽然传来了蒸汽的轰鸣声。
“嗡——”
哈顿和夏伦立刻停下了爬行,下一刻,地面的拐角处出现了三十名穿着蓝制服的巡逻员,以及十来个身穿蒸汽外骨骼的督查。
“你提醒得很及时。”其中一名年长的督查说道,“差点就漏掉下水道这个逃脱路径了,你干得不错。”
“可分兵会不会导致科沃巷的人手不足?”年轻的督查腼腆地笑了笑,“我这可能是无效担忧,他们走科沃巷的概率确实更高一点。”
“我们的人手极为充裕。”年长的督查森然道,“‘断喉者’连续的献祭让虚界向我们靠近了一大步,议会对此非常重视。除了我们之外,附近的野战序列也派遣了三个营协同我们的行动。”
“真的有必要这么重视他吗?”
“再让他瞎搞下去,世界说不定都要危险了。呸,该死的反社会神经病。你也别担心,我们就值守到后天,到时候就没事了。”
哈顿佩服地看了夏伦一眼,夏伦却神情严肃,冲哈顿做了个噤声手势。
下一刻,一名穿着大衣的高阶巡逻队员开口了。
“先生,我有个想法。”
“别这么客气,有何见教?”老督查温和地笑道,“直接说就行,你毕竟是追踪方面的行家。如果有效的话,我可以给你回报。”
“应该派人去检修层看看。”巡逻队员的长官说道,“那里也有可能。呃,检修层就在我们头顶。”
此话一出,人们纷纷抬头看向了检修层,几十盏马灯的光亮也驱散了检修层的黑暗,照亮了上面爬着的夏伦与哈顿。
片刻后,枪声爆响,夏伦与哈顿没有任何挣扎空间,直接便被金属风暴彻底覆盖了。
由于夏伦选的位置好,他依旧比哈顿晚死了半秒,于是顺利地再次等来了对方死后自动触发的回溯。
...
回溯完成后,哈顿的状态明显更差了,但这一次,他真心实意地信服起了夏伦的判断。
在夏伦的指导下,哈顿开始了不断的逃亡尝试。他们试过走房顶,爬火车,正面对抗,藏到其他建筑里,袭击落单督查,变装混入督查队伍,然而“戒律驱魔所”的督查们的准备实在是过于充分了,无论想法多精妙,他们的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
事实证明,即使是“真-时间回溯”也不是万能的,如果敌人的准备周期远超回溯极限的话,那么这看似恐怖的能力便被破解了。
到第十二次的时候,哈顿终于扛不住了,这一次,他没有回溯到凌晨12点,他只勉强回溯到了上午11点。
凑巧的是,上午11点正是夏伦最初退出“剑术冥想”的时候。
....
“看!快看!天要塌了!”似曾相识的惊呼声从屋外传来。
夏伦缓缓睁开眼,外面轰隆的脚步声已然粗暴地撞开大门,回荡在了院子内。
此刻,哈顿脸色死灰,他趴在仪轨内,眼睛一片浑浊。
“还能动吗?”夏伦坐在轮椅上,平静地问道。
哈顿抽搐了一下,竭力撑地起身,但是却失败了。
忽地,他惨然一笑:“阁下,我已经全想明白了,我们已经没机会了。”
“你要放弃?”夏伦眼神平和地俯瞰着地上的哈顿。
“不。我们现在的处境,完全都是那该死邪神的惩罚!它已经知道我们在骗它了!”哈顿勉强站起身,浑身摇晃。
“我们没欺骗它。”
“不,我们骗了。”哈顿语气冷酷了起来,他缓缓将手伸向腰间,“上次的献祭所要求的9个颈椎骨,应该是你从停尸房找来的吧?”
夏伦刚想回答,屋外忽然就传来了喇叭的声音。
“我们知道你在这,断喉者。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危害了现世与虚界的平衡!你已铸下大错,切莫执迷不悟,你要赶紧投降醒悟!如果你再不投降的话,我们就将执行戒律,对你立刻实施死刑。”
飞艇的阴影愈发接近,而哈顿的面色也愈发惨白。
没有丝毫迟疑,夏伦清了清嗓子,随后大喊道:“别开枪,投降了!!!”
此话一出,哈顿目瞪口呆,而外面的巡逻队员们也全都惊了,甚至就连负责指挥的高阶督查也震惊得说不出来。
高阶督查愣了几秒,才下达了新的指令:“断喉者愿意投降,通知翡廊德号暂缓‘末日打击’。突击小组,你们进入屋子,抓捕断喉者。”
哈顿眼神晦涩地盯着夏伦,他握住了手术刀的刀柄。
“这有什么意义?如果落到戒律驱魔所那群人手里的话,那痛快地死去也是难事了。”
“有意义。”夏伦平静地握住撬棍,“首先,我想要和你再多聊一会;其次呢,我是在诈降;而最后...”
“挣扎本身就是意义。”他握撬棍的手背青筋暴起,“我一向信奉要抓住主动权,宁可站着死,也别跪着死!”
小楼的门被人撞开了,呼喊声,以及蒸汽警备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哈顿沉默片刻,声音冷峻了起来,“其实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没错。”夏伦平静地和哈顿对视着,再次微笑了起来。
确实还有一个逃生的办法,那办法就是发动“仪轨—异维穿越”!
如今,这仪轨的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了,剩下未完工的部分主要是“安全阀”,这也是哈顿几个月前不愿意离开这里的核心原因。
但是想要启动仪轨的话,就需要凑够涌动着“密氛意象”的祭品,而目前,哈顿还差了“旅行圣人的木雕”,以及“边境伯爵的权杖”这两个祭品。
不过,这实际上还有个两人都不愿意挑明了说的补救措施。
按照哈顿的仪轨理论,“血祭”可以带来所有的“密氛意象”,而献祭强者则必然可以满足这个仪式的要求。
毫无疑问,夏伦和哈顿都算是狭义上的强者,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中的一人杀死对方,将对方变成血祭祭品的话,那么就能启动“仪轨-异维穿越”,逃离眼下这必死的局面。
“呜——呜——呜——”蒸汽警备的声响从楼梯口传来,与之相伴的则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夏伦握紧撬棍,冷冷盯着表情愈发扭曲的哈顿,到了最后关头,这个发疯的秘术学者终究暴露出了真正的本性。
什么化身骄阳,流溢滋养万物?归根结底,哈顿所谓的梦想也只不过是最纯粹的自利罢了!而可悲的是,哈顿甚至无法坦诚地承认这一点,于是他便陷入到了那种不安的拧巴状态。
屋外传来了巡逻员们的呼喊声,沉闷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走廊中段,外部的压力随脚步层层递进,屋内仿佛都变得愈发狭窄起来。
“啊!!”忽地,哈顿像是疯狗般怒吼了一声。
干脆利索地,他反握刀柄,凶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心脏里!
“噗嗤!”
刀尖透体而出,鲜血飙飞,染红了皲裂的墙面,也染红了地上的仪轨。
哈顿一屁股跌坐在仪轨里,握着刀柄,慢慢爬进了仪轨中对应着“祭品”的位置。
“你?!”夏伦脸上的平静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突然自裁的哈顿。
或许是由于体质特殊,哈顿即使被洞穿了心脏后,并没有立刻暴毙。
哈顿浑浊的眼睛木然地看着夏伦,呢喃道:“阁下,您说得对。我根本就没有能力拯救世界,我只是一个可悲的连环杀人狂而已。我...我根本没资格决定他人的生命。”
“我唯一有资格决定的,只有我自己的生命。”哈顿的声音愈发小,蒸汽警备的脚步声则停到了门口,“就用我的命,来稍微...稍微...赎罪吧。”
话音未落,他便强拉着夏伦的轮椅轮,回光返照般用最后的力量,将轮椅拉进了仪轨的主体部分里。
“还有,请别让亨顿特再回到这个世界了。”哈顿瞳孔慢慢涣散起来,“如果可以的话,请继续研习‘仪轨’之道吧,如果你能成为太阳,那...也...好。”
下一刻,哈顿生机尽失,而仪轨也迸发出了妖冶的紫光。夏伦顿时感到了一股拉扯感,而恍惚间,一行钴蓝色的字幕浮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你已抵达回忆尽头,特殊回忆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