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余副掌司辞别后,墨画又去找了土生,嘱咐了几句,让他听一位虽常年冷着脸但心肠却很好的姓顾的叔叔的话。
让他平日里勤勉做事,努力修行,不要惹事。自己过段时间,会再来看他。
土生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墨……先生,道廷司,不都是一些鹰犬走狗么?”
墨画无奈道:“这句话别再说了。至少在道廷司里,别说这种话。”
万一被人听去了,会被针对死的。
“嗯……”土生道。
墨画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你年纪还小,不知这世间的复杂,人世黑白,交织成灰。好的地方有坏人,坏的地方也偶尔有好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道廷司里面,尸位素餐,贪污腐败者居多,但也不乏心性正直之人。”
“若要成事,便要结交好人,杀光恶人,不可被形势和身份所拘泥。”
土生听不太懂,但又觉得墨先生的话似乎很有一些歪道理,便点了点头。
墨画想了想,取出一袋灵石,递给了土生,“这个你拿着。”
土生一触碰那沉甸甸的袋子,看到里面闪闪发光的灵石,当即吓了一跳。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灵石数。
大灵田界穷苦,物价低,收入也低,世家所允许流通的灵石量,其实很少很少。
土生忙道:“我不能要,我……”
墨画将灵石,塞在了他的手里,道:“平日修行,吃穿用度,少不了灵石。拿着吧。”
墨画的态度不容拒绝。
土生推脱不过,最终只能将灵石捧在手里。
“好了,照顾好自己。”墨画道。
土生神情复杂,点了点头,也道:“先生,保重。”
墨画温和地笑了笑,之后便离开了。
土生捧着沉甸甸的灵石,注视着墨画远去的背景,看了很久,直到墨画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忍不住用手,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
与土生道别后,墨画又去大堂喝了会茶,等了一会,可还是没等到顾叔叔。
墨画也不知他办案什么时候回来,见天色不早了,只能先行起身,离开了道廷司。
离开道廷司后,墨画并未停留,直接回了小鸾山福地。
进了福地大门,沿着山道,没走多久,便见到了一个身穿金缕玉衣的小不点。
小橘似乎刚给橘子树刨过土,背着小锄头,脸上还沾着泥渍,一见到墨画,当即脸色一喜:
“你回来了!”
“嗯。”墨画开始从储物袋里,往外拿东西,都是他小师弟朱慕辰“孝敬”他的,是一些别庄里盛产的瓜果,野味,还有糕点之类的吃食。
小橘看着,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哎呀,大家这么熟了,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但却很熟练地挑了一个瓜,啃了一口,又香又甜,眼睛都眯起来了。
墨画用衣袖,把小橘脸蛋上的泥渍擦掉了,然后道:“都拿去吧,跟师姐一起吃。”
“嗯嗯,”小橘连连点头,把盛满瓜果零食的储物袋,全都揣在了怀里,左拥右抱地,像个小土匪。
“你呢?”小橘问墨画,“你不去见子曦姐姐?”
墨画道:“我先去见容真人,有点事。”
“嗯,那你去见吧。”小橘道,“我就不去了。”
她才不想去见容真人,免得又被容真人说三道四的。
见小橘欢快地跑了,墨画这才转身,去了容真人时常修行看书,推算因果术的那间书房。
到了书房外,墨画停了一会,并没敲门打扰。
没过多久,书房内便传来容真人的声音,“进来吧。”
墨画走进书房,抬头一看,便见简约雅致的红玉案前,容真人正素手执笔,似乎是在推算着什么。
墨画也不知容真人到底在算些什么,不知算法正不正经,但也不太方便去问,怕惹得容真人不开心。
容真人却抬头,看了墨画一眼,道:“回来了?”
“嗯。”墨画点头。
“没出什么意外吧。”容真人道。
“还行……”墨画道。
容真人又看了墨画一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问道:
“你……找我有事?”
认识墨画这么久了,容真人也清楚知道,墨画是个“大忙人”,天天忙忙碌碌的,没个消停。若是没什么事,基本不会来找她。
而且一旦来找她,大抵不会有什么好事。
麻烦精就是这样的。
“是有点事……”墨画道。
容真人心道果然,点头问道:“什么事?”
墨画取出一个瓶子,递给容真人。
容真人接过瓶子,见瓶中装的,竟是一小片血肉,不由微怔,“这是什么?”
墨画道:“这是修士身上的血肉,晚辈想请容真人,帮忙研究研究,看看这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容真人淡淡道:“这种事……为何找我?”
墨画道:“容真人您精通丹道,医术的造诣也炉火纯青,肯定知晓解析血肉的法门。”
而且,整个坤州,他只认识容真人这一位医道真人。
容真人却觉得麻烦,摇头道:“你找错人了。”
墨画却笃定道:“没找错。”
容真人面色微沉,显然还是不想答应。
墨画便道:“当初,我身上少了一小块血肉,是不是被容真人您,拿去切片了?”
容真人心头一紧,深深叹了口气。
墨画都“点”她点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再不答应,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行吧……”容真人接过玉瓶,问道,“这是谁的血肉?”
墨画只道:“是……我无意中碰到的一个修士,失魂魄而不死,有些古怪。”
失魂魄而不死?
容真人闻言,也目光诧异。
世上竟还有这种人?
不过她见墨画的样子,大抵是不想多透露,所以也就没多问,只是默默收下瓶子,道:“我知道了。”
墨画又问:“要多久出结果?”
容真人问道:“很急么?”
墨画想了想,道:“也没那么急,但肯定越快越好。”
他很想知道,容真人到底能从土生的血肉里,研究出什么来。
容真人沉吟道:“我这些时日,没有太多空闲,有一些零碎的事要处理。七日之后,才能将这血肉,用灵镜解析一下。届时有了结果,再告诉你。”
墨画点头道:“好的,多谢容真人。”
容真人重新拿起了笔,问:“还有事么?”
“没了。”墨画很识趣地拱手道:“晚辈告辞了。”
“嗯。”容真人点头。
墨画又瞥了一眼容真人笔下的因果推演图,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
离开容真人的书房后,墨画便回到了熟悉的小院子,去见小师姐了。
清雅的竹室内,白子曦正坐在书案前,白皙如雪的手指,执着玉笔,以完美无瑕的优雅姿态,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阵法。
山间清风吹过,拂动如墨的青丝,为这副清绝出尘的美人图,增添了几分生动。
墨画看着有些失神。
为了不打扰小师姐画阵法,又或者是为了不扰动这副绝美的画面,墨画就这样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白子曦画完了阵法,这才从专注的状态中退出,转头看向了墨画。
已有十来日不见,此时两人目光交汇,一时有些陌生,又有些心悸。
过了一会,白子曦才轻声道:“回来了?”
墨画温和点头,“嗯。”
安静的气氛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情意。两人一时之间,也忘了要说什么。
片刻之后,墨画才问:“小橘呢?”
白子曦道:“在煮茶。”
“嗯。”墨画点头。
片刻之后,白子曦问道:“大灵田界……是什么样的?”
“大灵田界……”
墨画刚开口,忽然一顿,觉得这样跟小师姐说话,隔得有点远,便走到小师姐的书案前,像往常一般,跟小师姐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察觉到墨画坐到了身旁,白子曦蓦然又想起,那日在玉香楼,两人贴脸的模样,手指一颤,但还是忍住了,没露出异样。
与此同时,墨画清脆略带磁性的声音便道:
“大灵田界……有别院,有农庄,院子里有清流曲水,有池塘,有瓜果。白日里很清闲,晚上有篝火,庄头会奉上一些野味,在火上烤,油声滋滋,香味在四周飘……”
虽然都是些简单的乡间事物,可从小师弟嘴里说出来,白子曦竟莫名有一丝神往。
仿佛那样的日子也很是不错。
墨画说着说着,就停住了。
白子曦看了一眼身旁的墨画,忽然察觉到,小师弟眼中的一丝怅然,便问道:
“还有呢?”
“没了……”墨画道,“就这些。”
白子曦却摇了摇头,“还有事……”
否则小师弟,就不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
墨画的很多心思,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这个小师姐。
墨画叹了口气,想了想,便道:“大灵田界,魔宗开始冒头了……”
白子曦瞳孔微凝。
墨画道:“一伙魔修,在别庄外,杀了三十多个流民。”
“流民这么多,恐怕与世家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甚至,世家和魔修之间的关系,也有些不清不楚,只不过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白子曦闻言,也若有所思。
“还有……”墨画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道,“我还碰到阴差了。”
白子曦有些讶异,“真有阴差?”
“有的,”墨画点头,“长着牛头,走阴路,似乎会勾人魂魄。”
“阴差勾你魂了么?”白子曦好奇道。
“勾了,”墨画低声道。
“勾走了么?”白子曦又问。
墨画叹道:“勾走了,我还能回来么?”
白子曦又看了一眼墨画的眼睛,见他眼神清正,黑白分明,的确还是自己的小师弟,这才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墨画接着皱眉道:“阴差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阴差开路,敢随意拘人魂魄,说明神道的规矩,也乱掉了……”
“大灵田界,对世家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清闲消遣的地方。”
“可对土生土长的灵农来说,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墨画神情不由低沉下来。
白子曦看着墨画的眼睛,问道:“你有什么打算么?”
墨画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觉得有些疲倦,又或许是在小师姐面前,卸下了心防,墨画觉得有些困倦,便缓缓向后倒,躺在了地上。
白子曦看了眼墨画,虽然这么做,违背了容真人言传身教的礼仪,但也忍不住学着墨画,躺在了地上。
师姐弟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地上,看着窗外遥远的天空。
就像小时候一样。
墨画思绪有些纷乱,缓缓道:“小师姐……”
“叫师姐。”
“嗯,师姐……”
墨画沉默了一会,这才接着缓缓倾诉道:
“有些事,我不知跟谁说……”
“当年我还小,还在通仙城修行的时候,看着万家的灯火,其实立过一个道心……”
“那时通仙城散修穷苦,度日艰难,大道无望,我便想努力修行学阵法,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力量,改自己的命,继而改全天下,所有底层修士的命……”
白子曦闻言心头一颤,忍不住侧过脸来,看向墨画。
墨画却目光怅然,“但是……这些年来,我努力了很久,做了很多尝试……”
“虽不能说毫无建树,但好像离这份道心,却越来越远了。”
“修界之浩大,局势之复杂,苍生之艰苦……很可能远超我的认知。”
“我做的越多,越感觉自己做的很少,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无能为力,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甚至有时候,连大局是什么,我都看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此生此世,还有没有能证得道心的那一天……”
白子曦目光微颤,轻声问道:“这些话,你有跟谁说过么?”
墨画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只是现在,跟师姐你说了……”
有些事是要亲自去做的,没做成之前,是不能随便说的。
只不过当年在通仙城,他有爹娘陪伴,有街坊和同伴。
之后云游,跟在师父身旁,有傀老,小师兄和小师姐。
在太虚门求学,有荀老先生,掌门,还有一群小师弟。
很多时候,他道心虽有些特殊,但并不觉得孤单。
可自从大荒之事起,墨画就是孤身一人,哪怕他做了大荒的神祝,统一了神道,受万人敬仰,但神性深重之下,内心仍旧是极其孤独的。
很多事,他根本无从诉说。
直至如今,到了坤州,重新遇到了小师姐,过了一些安稳的日子,他才稍稍感到了一丝慰藉。
这些深藏内心的秘密,他才能说出口。
白子曦看着墨画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墨画的道心,心口有些发烫,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墨画的手,柔声道:
“你现在年纪不大,修为不高,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有这些感慨还为时尚早。”
“世事之艰,本就在常理之中。”
“待你修到羽化,努力百年,乃至千年无果后,再感叹也不迟。”
“修士的道心,越是弘大,前途越是艰巨。你若觉得艰难,很可能恰恰说明,你的道心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坚持去做就行了……”
一向清冷的小师姐,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墨画握着小师姐温润细腻的手,只觉有一股暖流,从柔软的手心,一直烧到了自己的心间,烧掉了所有的孤独和迷茫,连心似乎都化了。
“嗯,我知道了,小师姐……”
墨画也柔声道,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小师姐的手。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地上,互相对视着,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苍茫的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窗外的天空清朗而纯净,两片云彩悠然地飘过。
只不过更远处的天边,却有看不见的阴霾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