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倾城沉默,没有回答。
容真人见她这模样,心中渐渐了然,不由默然感叹:
“竟然真的是……”
难怪……
难怪墨画这小子,看似普普通通,除了长相一无是处,但本身又跟怪物一般……
那个人的弟子……又岂会简单?
可随后容真人又皱眉道:
“庄道……你师兄,早年不是发誓,此生不再收弟子了么,他这一脉,至此断绝,再无传人了……”
白倾城轻轻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
容真人问:“那墨画……是亲传?”
白倾城神情不变,心头却一颤,摇头道:“怎么可能,收弟子已经是破例了,怎么可能是亲传。”
“墨画他……”白倾城微顿,“只是普通的记名弟子而已,是师兄临终前的那段时日……偶然收下的记名弟子,估计也是,怀了恻隐之心,临时起意罢了……”
容真人目光微凝,不知此话真假。
不过细细想来,墨画倘若真是那位庄先生的亲传弟子,决然不会是如今的待遇了。
要么有了惊世骇俗的作为。
要么被人藏起来,战战兢兢,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
要么早就死在因果的漩涡中,尸骨无存了。
很多时候,所谓的机缘,也会招致命运颠覆的大祸……
那位庄先生的因果,可不是那么好沾的。
容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目光微凛。
她催动法诀,转动一枚机关盘,凝出一层羽化屏障,将小书房彻底笼罩,这才看向白倾城,沉声问:
“倾城,你的师兄他……当真死了么?”
白倾城缓缓点头,“这是自然。”
容真人皱眉,“因果断绝,一点生机没有了?”
“是……”白倾城目光一凝,“容姐姐,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容真人目光变幻,思索片刻后,叹了口气,神情默然道:
“我只是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物,也会死……”
这句平淡的话,仿佛是一根针,扎进了白倾城的心头,白倾城涩然苦笑,喃喃道:
“是啊……”
不光是别人没想到,她这个师妹,也没想到。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庄师兄很强很强,可洞察天机,算无遗策,做什么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自己再怎么算计,庄师兄都会有办法化解。
自己哪怕犯了错,庄师兄也都会为自己兜底。
可她根本没想到过,越是洞察天机之人,所受的天机反噬就越强。
庄师兄所承担的压力,远超一般人想象。
而人力终有穷时,天机也终究有算尽的一天。
一旦天机算尽,再惊世骇俗的人,也都会面临穷途绝路,回天乏力……
白倾城眼皮颤动,那股酸苦之感,又涌上了心头。
容真人见白倾城这副模样,一时也有些怅然,低声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像你师兄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才是真正的‘仙根道骨’……”
“这个世上,倘若真有人是仙人的胚子,真还有人能够成仙,那大概……也就是你师兄这样的人了。”
“可是……我是真不曾想到,他竟就这样死了……”
容真人的神情一时无比苦涩,“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那样傲绝当世的人,别说成仙了,连洞虚都没修到,就这样死了。”
“反倒是如我这般庸碌的人,还在活着……”
“天道,当真是残酷无情。人的命数,也当真是……诡谲难测……”
容真人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白倾城的目光也黯然了下来,道:“容姐姐,你天赋也是极好的,不必妄自菲薄。”
容真人摇了摇头。
她的天赋是好,可那也得,看跟谁比了……
白倾城默然片刻,又叹道:“庄师兄他,逃不掉的啊……”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不光各个势力的老祖们惦记着他,仇人想杀他,同辈天骄嫉妒他,就连自己人,也何尝不在算计他……”
“更何况,还有……那个最可怕的道人。”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对彼此最为了解,天机算法又互克,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白倾城目光冰冷。
容真人自然知道,那道人指的是谁。
不学天机的时候倒还好,无知者无惧。
可她学了天机,哪怕并不算精通,也知道那道人的恐怖。
被那道人盯上,即便是同门出身,算法绝顶,天资绝巅的庄道陵,也难逃诡道的厄运……
当今世上,恐怕根本没人,能从那道人的陷阱中,活着出来。
容真人叹了口气,深感恐惧,因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书房之内,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和沉闷。
白倾城便转移话题道:“罢了,不聊这些了……”她看向容真人,郑重道:
“容姐姐,墨画那孩子的师承,你可千万保密,不可让别人知晓,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容真人点头,“你放心,我明白。”而后她又问道,“那他和子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白倾城叹了口气:“子曦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是疼惜她这个小师弟的,想必会明白分寸。”
“倒是墨画那边……我不太忍心……只能想办法,为他另寻一门亲事。”
“找个温柔貌美,家世上等的女子,让墨画见异思迁。他有了新欢,时间长了,跟子曦之间的情分也就淡了……”
容真人皱眉,“这能行么?”
墨画可是个小怪物,哪个女子,能跟他凑成一对?
白倾城道:“也只能这样了,而且……”
白倾城轻叹,“这对墨画也是好事,我亲自为他,寻一门好亲事,让他自此吃喝无忧,修行不愁,美人相伴,大富大贵地过一辈子。也免得他,再沾染上一些危险的因果……”
墨画跟子曦在一起,是极危险的。
墨画再念着他师父的事,更为危险。
白倾城不久前才见过墨画,她能看到墨画平静眼神中藏着的,深深的执念。
以墨画这孩子的心志,他肯定是会千方百计,想着去救活他师父。
但白倾城也深知,这个执念会害死墨画。
庄师兄的因果,连她这个羽化真人,都不敢轻易去碰。
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墨画远离这些凶险,结成道侣,成家立业,有个富贵前程。
容真人问:“那你想选哪家的姑娘?”
白倾城缓缓摇头,“我还在考虑……”
容真人沉吟道:“要不,从你白家高层,挑一个姑娘,与墨画婚配?”
白倾城闻言微怔。
容真人道:“你是他师叔,白家又是六品大世家,底蕴深厚,势力强大,足够庇佑墨画。”
“你自己又是白家的真人,有话语权,对白家的姑娘,也是知根知底的,也方便为墨画选个良配。”
“不如就让墨画,去你白家吧……”
白倾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再转念一想,又面色微凛,摇了摇头,“不行。”
容真人问:“为何不行?”
“墨画若去了白家,离子曦还是太近了。”白倾城道,“我怕他们两个,还是纠缠不清。”
容真人皱眉,“若是成亲了,还怎么纠缠不清?”
白倾城叹道:“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他们年纪小,不知情爱滋味,姑且还能克制些。可一旦两人都各自成亲了,年少不得的真情,就成了月光,披着剧毒,诱人而致命……”
“墨画娶了白家的姑娘,留在白家,和子曦偶尔还是能见面。漫长的岁月中,一旦忍不住旧情复燃,做了些刺激而禁忌的事,那可真的就是……没法交代了……”
“不但子曦无法自处,墨画可能也丢掉性命……”
白倾城很犯愁。
容真人神情复杂,看向白倾城,“你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
这都什么不伦不理的。
白倾城摇头,“容姐姐,你不懂。人的情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再理智,一旦心中生了情爱,稍有失足,便成千古恨了。”
容真人叹气,“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墨画去道州?”
白倾城摇头,“道州更不行了。”
容真人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送墨画去道州,两人反而可能更近了,不伦不理的概率更高。
“那坎州?艮州,巽州,兑州,还是震州?”容真人一一数了过去。
白倾城却拿不准,思索片刻,忽而道:
“要不,就把墨画留在坤州?坤州之富庶,冠绝九州,仅次于道州。世家钟鸣鼎食,富贵如龙。墨画若娶了坤州世家的女子,一辈子财禄荣华,享之不尽……”
容真人神情微妙。
白倾城察觉不对,问道:“怎么了?”
“墨画……”容真人迟疑片刻,无奈道,“跟地宗,陆家,吴家,朱家,晋家,还有其他一些家族,都有些龃龉……被发了禁财令,禁了财路……”
白倾城微怔,“墨画?他……干什么了,得罪那么多世家?”
他去逛青楼,泡花魁去了……
容真人到底给墨画,留了点面子,只委婉道:“机缘巧合,闹出了一些争端。”
白倾城问:“死人了没?”
容真人:“没……”
白倾城淡然道:“没死人,那就无妨。”
“什么禁不禁财的,小孩子小打小闹罢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么。有空我去一趟,让地宗撤了便是。”
容真人知道这位白家的大姑奶奶,行事历来霸道,护短,无所顾忌。
当然,她也有霸道的资本,容真人便不再多说什么。
白倾城想了想,忽然又觉得不对:
“墨画这么一个单纯的孩子,无权无势的,又没什么身份背景。地宗和四大家,这么大的势力,竟特意发禁财令针对墨画?他们这么闲么?喜欢无事生非?”
容真人真不知道,白倾城这个做师叔的,是怎么把“单纯”这两个字说出口的。
单纯这两个字,跟墨画,能沾一点边么?
容真人叹道:“也不算是地宗和世家无事生非……毕竟太虚门小师兄,太虚门太子爷,乾学阵道双魁首,乾学论剑第一人……怎么也值得他们制裁一下了。”
白倾城皱眉,“你在说谁?”
容真人淡淡道:“还能说谁?你的好师侄呗……”
白倾城愕然,缓缓道:“这什么……太虚门小师兄,太子爷,阵道双魁首,论剑第一人……是在说墨画?”
容真人又“嗯”了一声。
白倾城还是不敢相信,“这些名头……跟墨画有什么关系?”
对真人来说,修道无岁月,一二十年眨眼之间的事。
在她的印象中,墨画还是那个散修出身,中下品灵根,虽家境贫寒,但乖巧又刻苦,重情又重义的孩子。
他还记得,墨画在庄师兄的遗体前,默默垂泪,孤苦伶仃,可怜又让人心疼的模样。
什么太虚门小师兄,太虚门太子爷,还有什么阵道魁首,论剑第一人……
这些唬人的名头,又是怎么跟墨画这孩子,联系在一起的?
白倾城心中惊愕,觉得事实太抽象,百思不得其解。
容真人叹道:“合着,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白倾城略显呆滞地点了点头。
容真人道:“你好歹是他师叔……”
说到这里,容真人忽而恍然,道:
“也对,你是子曦的娘亲,子曦的很多事,你都不清楚。更别说墨画这个师侄了……”
白倾城微愠,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随后她心中微凛,意识到自己误判了。
她本以为,墨画这样的孩子,孤身去了乾学大州,入了大宗门,肯定会受排挤,受尽委屈,经历各种艰难和苦楚……
却不成想,他能耐竟这般大,闯出了这么大的名头……
庄师兄看人,至少在才能上,果真是从未看走过眼……
白倾城心念一转,将墨画的“名头”,一一寻思了一遍,反倒欣慰了起来,道:
“既然这孩子,如此争气,那婚事就更好办了……”
容真人提醒道:“其实此前,地宗和坤州各世家,都不约而同,向墨画示过好,也想以结亲和前途招揽他,但你这师侄都拒绝了……”
白倾城却摇头道:“那不一样。世家的德行,我还不知道?”
“真正的好姑娘,世家内部都不够消化。怎么可能拿来与‘外人’婚配?”
“我若出手,定为墨画寻个顶好的。这样才能配得上,我这个师侄的品貌和才华……”
也才能让墨画,彻底断了念想。
同时给墨画一个好姻缘,好前程,也算是对生死未卜的庄师兄,有个交代。
白倾城心中默默道。
容真人有些好奇,问:“你想选谁?”
白倾城美眸一转,心里有了定计,嘴上却道:“我得再考虑考虑,现在还不好说。”
容真人“嗯”了一声,也不再多问。
书房之内,又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片刻,容真人忽而看向白倾城,问道:
“倾城,你来坤州,到底所为何事?”
白倾城道:“我不是说了么,为了子曦……”
容真人摇头,“你没这么闲……”
白倾城微怔,抬头看向容真人,两人目光对视片刻。
白倾城不由垂下目光,无奈叹道:“果然,还是瞒不过容姐姐你……”
容真人沉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白倾城默然片刻,目光微凛,道:“我……想去一趟……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