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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明庆把脑袋倚在窗台的边框上，垂眼看着外头。
天空是橙色的，地平线那边却乌黑一片。暴风雨就快要来了，黄昏时候的风比往日要喧嚣少许。
卧室墙上没贴紧的《守护甜心》海报在风中微微翻飞，安尤鹿正坐在床边，和夏子梨说着她接下来要来家中借住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接下来我在前辈的家里借住一段时间。”安尤鹿说，“顺便保护前辈的安全。”
夏子梨愣了半晌，才皱着眉头抬起头来：“……哈？”
“哈什么哈，禁止哈气。”柯明庆望着天上的白云，头也不回地说。
夏子梨扭头，投给了他一个简直与夏铃雪如出一辙的冰冷目光。
柯明庆把玩着手机，视若无睹，心说你们姐妹怎么都喜欢这样看人，近视了就戴眼镜。
安尤鹿手抵下巴，喃喃地说：“哦，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
兄妹两人看着她，异口同声地问。他们的语气都很冰冷，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压迫感，看起来平时都没少被小红帽折磨。
“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原来蓝鸽先生是用训猫的手法对待自己的妹妹而已。”
说着，安尤鹿垂眸轻轻一叹：“好可惜，像我这种单亲家庭的小孩子就没有可以当作小猫养的妹妹。”
“没事儿，现在不就有了，接下来我老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说着，柯明庆把桌上一根巧克力棒扔到了安尤鹿的手里，“正好她这两天身体不好，老是头晕，动不动就睡成一头猪。”
“说真的，我不介意给你们一人一枪。”
夏子梨缓缓说着，先是瞟了柯明庆一眼，又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安尤鹿，对她问：
“师傅怎么可以这么随意？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派你来了。”
“西子月老师也是担心你，毕竟你今天早上没来开会。”安尤鹿淡淡地说，“对了，老师还跟我说她想见一见蓝鸽来着。”
夏子梨一愣，柯明庆也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看着安尤鹿的眼睛问。
“就在刚刚，你不是托我向她传话么，我就用微信和她说了。”
柯明庆忽然沉默了。他挠了挠头：“算了，这个话题直接过了。”说是这么说，果不其然夏子梨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传什么话？”她狐疑地问。
“你真的想听？”安尤鹿说完，像一个即将开始表演播报的主持人那样咳嗽两声，润了润喉。
“嗯。”
夏子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柯明庆却是用头撞了一下窗台。
安尤鹿用仿佛棒读一样的语气，声情并茂地说着：
“‘啊！西子月，你已失职一次了，可别失职第二次！保护好我可爱的妹妹，不然我要你小命。我就是爱的丘比特，势必要守护我最爱的妹妹，哦吼吼吼吼——’。”
说到这儿，她抬起手指摆出一个手枪的姿势，把指头对准夏子梨的心脏，“咻咻”两声开了枪。
夏子梨的耳朵顿时红了。
她扭头盯着柯明庆，张着嘴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有病……你，真对我师傅这么说了？”
柯明庆白了她一眼：“你觉得有可能么？前半句话我承认，后半句话是什么东西。”说着，他歪头看向安尤鹿，“你这只吃垃帽怎么这么喜欢添油加醋呢？”
“我们乡下来的吃垃圾长大的小女孩的表述能力不好，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安尤鹿抿了抿嘴，委屈巴巴地说着。
“你这哪是表述能力不好，简直好得过分了，都能二次创作了。”柯明庆咬牙切齿。
安尤鹿战术性无视了他的话，“而且我是日本女孩，不擅长中文……陪着大小姐过来这边才不到两年，在别墅里任劳任怨，每天拖完地还得背中文单词。”
“算了算了……”
柯明庆叹口气，终结了这个话题，免得被这个戏精耽误了时间：“然后呢，西子月说了什么？”
“老师说她想当面和你聊一聊，还让我把语气放尊重一点。”安尤鹿说。
夏子梨挑了挑眉：“师傅要单独见我哥？”
安尤鹿点头。
“时间呢？”柯明庆倒是不以为然，不慌不忙地问。
“一星期后，9号的上午，老京麦街的一座废弃小学的教学楼，中午之前你随便找一个时间去她都在。”
“为什么是教学楼？”柯明庆不解，“我还以为她会让我去魔法少女公司见她。”
“因为魔法少女公司安装着很多隐藏摄像头，高层不信任我们，所以我们魔法少女一般不会在公司开会，而是在那座废弃小学开会。”安尤鹿说，“我把西子月老师的微信推给你了。你到了之后，西子月老师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的。”
柯明庆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微信用户“卖火柴的小红帽”推过来的账号，“可以倒是可以，反正我不缺这点时间。”
夏子梨这时才反应过来，皱眉道：
“我陪他去。”
“不可以，西子月老师说要和他单独见面。”
“他是我哥。”
“你还是我妹呢。”柯明庆说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身体不好，还是多在家里休息一天吧。”
夏子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住了嘴，她忽然垂下了头，轻声咕哝：“……你每次都这样。”说完，高马尾少女从床边起身，挪步走出了卧室。
柯明庆和安尤鹿对视一眼，只见这个空气刘海女孩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不紧不慢道：
“不用在意我，请表演哄猫咪的技术。”
柯明庆白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卧室，慢慢地跟上了夏子梨。
她在天台的围栏前停下了脚步，抬眼远眺着橘色的天空，地平线那边已经可以看见积雨云的轮廓了，大片大片乌黑的云朵遮住了夕阳的红晕，暴风雨就快来了。
“清野樱是我杀的，对吗？”夏子梨忽然问。
柯明庆沉默了一会儿，久久没有开口。
“你说话啊……”夏子梨沙哑地说，“骗人也骗到位一点好么？从小到大，谁不知道你这个笨哥哥不会撒谎？”
“她不是你杀的。”柯明庆摇了摇头。
“嗯，那你发誓。”
“我发誓，清野樱的死和我妹妹无关，行了吧？”
“用什么发誓？”
“用我的命。”柯明庆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我骗了你，天打雷劈，万箭穿心……算了，这个太土了，最好就是钟表客马上原地复活，把我绑起来切块，做成蓝鸽刺身，蓝鸽旋转寿司……”
夏子梨愣住了，片刻之后她皱着眉头小声说：
“不准你这么说……换一个。”
“那我出门直接被大运撞死总行了吧？”
“这个可以……”夏子梨咕哝道，说实话她想象不出一个超级英雄被大运撞死的场面，她倒是担心大运会被蓝鸽撞坏。
柯明庆趴在围栏上，眺望远方的高架桥，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絮絮叨叨着：
“哎，最好在被大运撞死后我可以转生到一个没有超人种的异世界里，最好那个异世界有九年义务教育，还有各种时髦的超级英雄电影……人果然只有在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东西的时候才会保持对它的敬畏和想象力，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电影都烂透咯。”
夏子梨看着远方的天空，良久才轻声问：
“所以你真的没有骗我……我昨天真的只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柯明庆沉默了一下，“当然了，你还想我继续发毒誓么？”
见夏子梨不说话，他正想开口，却被她止住了：
“你不准……”
柯明庆耸了耸肩膀，贴近夏子梨的耳畔，低声说：
“好啦老妹，我这个人精得很，如果不是这件事是真的，我怎么会发那么多毒誓呢？”
“我相信你了。”夏子梨说，“但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见我师傅？”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你师傅没办法从我这里套话。”柯明庆说，“我不会让你变成魔女的，也不会让她们伤害到你。”
“我不是问你这个。”
柯明庆低着头想了想：“西子月还在怀疑你，毕竟在她们的视角里，彗星碎片一战的时候的确出现过一个魔女击退了告死鸟的人，这次她会怀疑到你头上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状况不稳定，出现在她面前不太好，如果被看出什么端倪就糟糕了。”
夏子梨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栏杆沉默着。
“为什么我非得躲躲闪闪的？”她轻声问，“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柯明庆沉默了片刻，“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你有魔女化的趋势，他们会把你当作怪物来追杀你的，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夏子梨想了很久很久，轻声说：
“可是，如果我就和他们说的一样。如果我真的就是怪物呢？”
“你不是……”
柯明庆话说到一半，夏子梨打断了他：“这种话谁都会说。”
她低垂着头，嘴唇微微翕动，“说真的，我自己也有一点搞不懂了，我是不是死了比较好？如果等哪天我变成魔女，一定会死很多人吧……我得怎么办？”
柯明庆抬头看着头顶“灭绝超人种”的大字，轻声说：
“老妹……其实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会有很多迫不得已的时候啊，有时人就是得接受自己丑陋的、很难堪的地方，自己说服自己，就算苟延残喘下去，也总比放弃希望要好吧？”
“可我不想。”
“我也不想……”柯明庆微微垂眼，脑海中掠过那个花瓶，以及那一束由扭曲的人体堆砌而成的植物，“不想自己的妹妹变成一个怪物，玩弄别人的性命，面目全非，让我觉得很恶心、很恶心……”
夏子梨怔住了。她睁大眼睛，眼圈忽然红了，身体微微地颤抖着。良久她忽然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低声说：
“好啊……那你现在把我杀了，我就不会变成你说的怪物了。”
“我不想。”柯明庆摇摇头，“就算你是怪物，你也是我妹妹……”他压低了声音，“对啊，不管最后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妹妹，我得怎么说服自己杀了你呢？”
少女默然不语，通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正流逝着的微光。
“走吧……快要下大雨了。”
柯明庆轻轻牵住了夏子梨的手，带着她往屋内走去。
这一刻，夕阳忽然垂入了地平线的底部，世界暗了下来。风中传来了哨声一样的鸣响。客厅的收音机还在放着台风警告，“嗡嗡”的鸣声响了整个晚上。
到了夜晚，积雨云从地平线飘了过来，一场暴风雨如约而至。
.....
.....
一周很快过去，时间来到了2026年09月08日这一天。
这一周内夏子梨和安尤鹿形影不离，寸步不分，而有了柯明庆的叮嘱和安尤鹿的监督，小灰也很少会占据夏子梨的身体，这个魔女只会在大半夜上厕所的时候，坐在马桶上用手机偷偷给柯明庆发几条信息，又很快地删掉记录。
那群冲着柏子灵过来的玩家群体暂时没什么动静，黑木瞳还没与他们接触。魔法少女公司对于杀死清野樱的魔女仍在调查中。
坦白说，柯明庆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他现在需要担心的东西太多了，无论是柏子灵，还是夏子梨都面临着随时会被围剿的风险。
清晨，柯明庆从床上睁开了眼睛，看向悬浮在头顶的红色面板。
【早上好，处境危险但仍然坚守本心的红名玩家，“柯明庆”。】
【现在的时间是09月08日07点00分，星期六的早上，“灭绝超人种”任务的时限还剩下——111天17小时0分。】
“我靠，这玩意开天眼了？”柯明庆掀开被子，虚着眼呢喃道。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想知道他的神奇宝贝家人们今天又在整什么活。
【提示：你收到了一条来自于“相亲相爱一家人”的信息。】
【夏铃雪：我今天会回家一天，阿庆，你不准出门。】
【柯明庆：我放假还不准出门啊？】
【夏铃雪：我有事和你说。】
“还是二姐有压迫感啊……”
柯明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总感觉今天有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