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普林斯顿。
当李东和刘若传还在酒店里商量着明天去华轩科技总部的时候。
地球的另一端,阿瑟·彭罗斯教授已经坐上了最早一班从纽瓦克起飞的航班,回到了普林斯顿这个大农村。
他原本是不想这么早回来的。
那天在酒店里和李东聊了一个多小时的数学,让他意犹未尽。
尤其是李东在讨论L-函数零点分布时,用物理和几何直觉切入代数结构的那种思维方式,让彭罗斯至今都回味无穷。
那是纯粹的学术碰撞,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
就是单纯的,两个热爱数学的人坐在一起,聊着他们共同痴迷的东西。
可惜学校那边来了电话,说系里临时召集一个教授委员会的扩大会议。
讨论下一年度的科研经费分配和教学岗位调整方案,所有终身教授必须出席。
彭罗斯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打电话来的是系主任办公室的行政助理,那语气让他明白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所以他不得不赶最早的航班回来。
……
Fine Hall Tower.
这座坐落在华盛顿路上的十三层建筑,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大本营。
爱因斯坦,纳什,这些人都曾在这栋楼里的黑板前思考过。
但现在,这栋承载着无数学术传奇的建筑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和学术毫无关系的会议。
三楼的会议室。
系主任罗德尼安斯基教授坐在主位上,正在读着一份关于下一年度NSF经费在系内各研究组之间的分配方案。
彭罗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阴沉。
“……考虑到代数几何方向近年来在国际学术评估中的突出表现,以及该方向在研究生招生规模上的持续扩大,委员会建议将代数几何研究组的年度运营经费在现有基础上增加15%。”
罗德尼安斯基的语速很平稳。
“相应的,解析数论方向的运营经费将维持现有水平不变,旅行基金的申请额度调整为每人每年两次国际会议的标准报销上限。”
维持不变,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很公平。
但彭罗斯自己知道,维持不变在通货膨胀面前意味着缩水。
而且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了。
他的解析数论组从三年前的六个博士生缩减到了现在的四个,两个名额被“优化”到了其他方向。
旅行基金也从每年四次国际会议砍到了两次。
理由永远是那一套:资源有限,需要向“高产出方向”倾斜。
什么叫高产出方向?
发论文多的方向就叫高产出呗。
至于论文的质量嘛……呵呵。
彭罗斯忍不住看向了长桌另一边的一个人。
马文·克拉克。
普林斯顿数学系的终身副教授,代数几何方向。
这个人在学术上的建树,说实话,彭罗斯从来没正眼看过。
他在代数几何领域发了不少论文,但几乎全是那种把已有定理换个边界条件重新包装一遍的“增量研究”,引用率低得可怜。
但这个人有一项彭罗斯永远学不会的本事——搞关系。
克拉克是系里教授委员会的常任委员,同时还兼着本科生教学评估小组的组长。
他和院长办公室的几位行政官员关系好到来能睡一张床。
每年感恩节都能看到他和副教务长一家在同一间餐厅吃火鸡。
更要命的是,NSF的数学科学部有两个项目主任和他是博士同门。
在普林斯顿这种地方,学术能力当然是第一位的。
但在学术能力之外的那些灰色地带嘛……
比如经费怎么分、名额怎么调、谁的学生能拿到助教岗位,这些东西,往往不是靠学术能力决定的。
而是靠关系。
靠你在那些无聊的委员会会议上,和正确的人说正确的话。
彭罗斯从来不屑于做这些事。
在他看来,一个数学家的时间应该花学术研究上,而不是花在酒会上和行政官员说些没有营养的话。
但后果就是……
他的研究组年年被削减经费,他的学生年年在助教岗位的分配上被排在最后。
“有什么问题吗?”
罗德尼安斯基看向在座的各位教授。
彭罗斯,开口了。
“我有问题。”
“解析数论方向去年在《数学新进展》和《数学年刊》上各发表了一篇论文,两篇加起来的学术影响力指数,比代数几何方向全年所有论文的总和还要高。”
“请问,凭什么代数几何方向的经费增加15%,而我们维持不变?”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微妙起来。
克拉克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阿瑟,经费分配看的是综合评估,不是单纯比论文的影响因子。”
他的语气就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们代数几何方向今年新招了三个博士生,还承担了两门本科核心课程的教学改革任务。”
“这些都是需要资源支撑的,对吧?”
彭罗斯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那两门本科核心课程改革,不就是把原来的线性代数和抽象代数的教学大纲改了个名字,换了几道例题吗?这也叫教学改革?”
克拉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阿瑟,学术观点可以讨论,但希望你不要对同事的工作做出不负责任的评价。”
彭罗斯还想说什么,却被罗德尼安斯基打断了。
“好了,两位。”
“这份方案是教授委员会集体讨论的结果,如果有异议,可以在下周三之前提交书面意见。”
“散会。”
……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彭罗斯的脸色特别的不好看。
“一群搞Faculty Politics的蛀虫!”
彭罗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Faculty Politics。
这个词在美国大学里,几乎是所有纯粹学者的噩梦。
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但比政治更让人恶心。
因为它披着学术的外衣。
那些在委员会里左右逢源的人,嘴上说的永远是为了学科发展、为了学生培养、为了系里的长远利益。
但实际上呢?
经费往谁那边倾斜,助教名额给谁的学生,谁的课被排在黄金时段,谁的办公室能分到有窗户的那一间。
这些东西,全他妈是交易。
彭罗斯越想越气。
他有时候真的想撕破脸,但是……
他不能,因为他一直在筹划一件事。
普林斯顿大学的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爱因斯坦、哥德尔、冯·诺依曼,这些人都曾在那里工作。
高等研究院的教授不需要承担任何教学任务,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纯粹的研究中。
彭罗斯一直想申请高等研究院的“长期访问学者”身份。
如果成功的话,他可以在普林斯顿大学保留一个“兼职教授”的职位,教学工作量减半,同时在高等研究院拥有独立的研究空间和经费来源。
这种双聘安排在普林斯顿并不罕见,不少顶级学者都是这么操作的。
大学和研究院之间有着长达近百年的合作传统,双方共享学术资源,学生和教授可以自由穿梭于两个机构之间。
但问题是……
双聘的审批流程,需要经过系里教授委员会的推荐。
而教授委员会里,克拉克那帮人占了大多数席位。
彭罗斯几乎可以预见到,他的双聘申请会在委员会那里被各种理由拖延,最终不了了之。
“我有时候真怀疑,克拉克到底是学数学的还是学行政管理的。”
彭罗斯嘟囔着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
办公室里。
金发碧眼的莎拉正坐在整理文献,看到彭罗斯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
“老师!您回来了。”
她跟着彭罗斯读博已经三年了,对老师的脾气自然是很清楚的。
每次从这种行政会议上回来,教授都会是这个样子。
“又吵架了?”
莎拉小心翼翼的问道。
彭罗斯没说话,但他阴沉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莎拉叹了口气。
“教授,我记得您从华夏回来的时候,心情明明特别好的啊。”
“您在飞机上还跟我说,李东那个年轻人在数学上的思维美得像一首诗。”
“怎么才回来一天,就又变成这样了?”
彭罗斯听到这话,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莎拉说得没错,那两天他确实很快乐。
去听了李东的学术报告,在ICCM的会场上见证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的成长。
李东的侃侃而谈
让他这个搞了几十年解析数论的老家伙都看得热血沸腾。
“华夏的学术氛围……这么好吗?”
彭罗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莎拉没有听清,正想问什么,就看到彭罗斯突然打开了面前那台平时很少碰的笔记本电脑。
他登录了X。
彭罗斯平时几乎不看社交媒体,在他看来,那些东西都是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突然很想看看,华夏那边的年轻人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做学术的。
#ChineseStudentsVSAmericanStudents
这个话题下面,是一连串让彭罗斯看得目瞪口呆的对话截图。
一个美国大学生晒出了自己的学生贷款账单。
12万美元,利率6.8%,预计需要二十年才能还清。
他在帖子里写道。
“我三年前毕业了。”
“但我现在欠的钱比刚入学时还多,这算什么教育?这简直就是经济奴役。”
底下一个华夏网友回复:“等等,你们上大学要交钱吗?”
美国网友回复:“很多。我每个月还的贷款比我的房租还多。”
华夏网友回复:“兄弟,我们的学费大概是5000元一年,换算成美元大概700吧。”
然后就炸了。
评论区里,美国网友们纷纷破防。
“一年700美元?我上学期买教科书花的钱都比这多。”
“我35岁了,还在还学生贷款,我同年毕业的华夏朋友已经买了房子。”
“美国梦如今只是个梦而已,就连梦本身也充满了利息。”
彭罗斯看着这些评论,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他继续往下翻。
另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美国博士后晒出自己的NSF基金申请被拒绝的邮件,配文是。
“今年第四次被拒绝,现在成功率低于 25%。”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写这个提案,而不是做实际研究,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华夏博士生回复:“......Bro.”
彭罗斯看着这些,陷入了沉思。
他想到了自己组里的莎拉。
莎拉的家庭并不富裕,她本科阶段就背了近8万美元的学生贷款。
读博期间虽然有奖学金和助教津贴,但那点钱在新泽西州的物价面前也只够勉强糊口。
她曾不止一次和彭罗斯说过,如果博士毕业后找不到教职,她可能要先去华尔街做两年量化分析师。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要还债。
一个在解析数论方向上极有天赋的年轻人,仅仅因为钱的问题,就可能被迫离开学术界。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
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华夏本科生,不用背负任何债务。
他可以心无旁骛的坐在那里,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数学上。
彭罗斯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理解了李东身上那种纯粹,那不仅是个人天赋的产物。
它的背后,是一个愿意为年轻人的未来买单的体系。
然后他又想起了李东在他房间说的。
“等到这套算法进入核心优化阶段的时候,我可能会和我们燕大数院的几位教授一起优化一下……”
“教授?”
莎拉见彭罗斯发呆,有些担心的喊了一声。
彭罗斯回过神来,他关掉了X的页面。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说道。
“莎拉。”
“嗯?”
“你觉得……如果我去华夏的大学做一段时间的访问学者,怎么样?”
“你是说……燕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