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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燕大物院。
周启峰教授办公室。
周教授正哼着小曲，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是他刚刚整理完的一份论文。
这是他这半年里花了最多功夫的一篇。
《四维欧氏弯曲背景下SU(N)规范场手征反常的Fujikawa路径积分推导》
他自己掂量过。
投《Physical Review Letters》，这个分量还不太够。
投《Nature Physics》或者《Annals of Physics》，又跟主题不太对。
最合适的，应该是《JHEP》。
Journal of High Energy Physics。
这是规范场和量子场论这一行最对口、也最能让审稿人认真看待的那一本。
顶级，但不是天花板。
他又把摘要从头读了一遍，感觉还行。
“这一篇……应该问题不大。”
他抿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导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摞硕士面试的资料。
他看见周教授脸上的笑容，立马就知道应该是周教授的论文搞定了。
“周教授。”
“这是没问题啦？”
“您这一篇要是发出来，凭这个分量，您下一轮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的评选，是不是稳了？”
“您这都熬了多久了。”
周教授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他这个年纪，杰青已经是过去式，往上再走，长江学者就是下一个台阶。
这一步迈过去以后，再往前才是院士。
可长江学者这一步，得有一篇真正能立得住的代表作。
他这一篇《JHEP》要是顺利出去……
大概率就是了。
刘导识趣地没多说，把资料往边上一放。
他凑过来想再看两眼摘要。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两声，节奏熟悉得让人想骂人。
周教授抬起头。
脸上那个笑，顿时就僵住了。
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脑袋贱兮兮的从缝里探了进来。
“周老师。”
周教授放下茶杯，皱起了眉。
“你小子来干嘛？”
“又要请假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不对，你现在不是不用请假了吗？”
李东一脸“您这是冤枉我了”的表情，整个人推门进来。
“诶？周老师？”
“我就过来看看您都不行吗？”
周教授冷冷地看着他。
李东这小子说的话，他周启峰，一个标点都不会信。
这小子以前找他是为了请假，现在不用请假了，那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种，求他办事。
第二种，求他办事。
周教授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
“说吧，啥事？”
“我还有事忙呢。”
这时李东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屏幕上。
就那么扫了一眼。
“哟。”
“周老师啊，在看学生的论文呐？”
周教授嘴角动了一下。
“嗯。”他也懒得纠正了。
李东又凑近了一点。
“嗯……”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中段那一行式子上。
“路径积分测度变换。”
“弯曲背景。”
“四维欧氏紧致流形上的SU(N)。”
他自言自语的两句，脱口而出。
“这论文水平不错啊。”
周教授听见这话，表情微微一动。
这小子……一眼就看出主线了？
他自己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光是把弯曲背景和Fujikawa方法接上这一步，就在白板上反反复复涂了三个月。
李东看一眼就给出了主线？
就在他惊讶的时候……
李东已经接着开口了。
“走的是Fujikawa雅可比行列式。”
“后面把弯曲背景下的扁平展开和第二陈类那一头挂上钩。”
“最后那一个补丁性命题……”
“这是把奇点附近的拓扑保护推到了非紧致开邻域上。”
李东念叨了几句，自己还点了点头。
“嗯，这一步漂亮。”
“这一篇上《JHEP》肯定够了。”
周教授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小子怎么连他想投的期刊都猜中了？
不过还算他的眼光不错！
他放下茶杯，正准备说“这是老子的论文，不是学生的”。
可他嘴还没张开，李东又开口了。
“不过……”
他看着屏幕中段一段。
“这个地方，可以优化一下。”
李东的手指点了点屏幕。
“您看这一步。”
“他把弯曲背景下的雅可比行列式展开成扁平度规加微扰那一项的时候，引入了一个一阶规范连接的修正项。”
“这一项写的是同阶平庸。”
李东顿了一下。
“严格地说，这里应该叫‘同阶共变平庸’。”
“因为这个修正项在切丛上有一个隐含的规范选择。”
“这么写，方向上是对的，但是不够精确。”
“审稿人要是较真的话，这一句估计会要求改成共变形式，再补一个规范不变性的小检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当然要是审稿人不较真的话，也就过去了。”
“这一步对结论本身没什么影响。”
“就是写得不太干净。”
李东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他之所以能一眼挑出来，是因为这一段他啃过。
弯曲背景下的雅可比行列式展开，他知道那个“平庸”不是孤立的平庸，是带规范联络的平庸。
至于其他的部分……
他其实也只是顺着标题主线扫了一遍，能挑出这一处，已经是他全部的家底。
毕竟整篇论文是综合性的东西。
李东说完，就等着周教授接话。
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现在帮周教授减轻了一点工作量，待会求他办事，应该会好开口一些了吧。
可他等了一会儿。
周教授没说话。
李东转过头看了一眼。
周教授就那么坐着，直直的看着屏幕。
李东一愣。
他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想了想，又把刚才那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好像没说错啊？
就这么过了大概一分多钟。
周教授终于动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再说论文的事。
“行啦。”
“别看了。”
“说你自己的事。”
刘导站在旁边，憋着没敢笑。
他是亲眼看着这一幕的。
周教授被自己的一个本科生在自己写了三个月的论文上挑出了一处可以优化的地方……
而那个本科生，还以为他在看学生的论文。
这场面……
刘导默默地把视线从周启峰那张已经黑了的脸上挪开了。
李东这才反应过来，他得说自己的事了。
“周老师。”
他嘿嘿地笑了一下。
“最近啊，我碰上个问题，就一个小问题。”
“我啃东西的时候啃到一个规范场的问题了，自己怎么转都转不过去。”
“我想找个老师问一问。”
周教授“嗯”了一声。
他自己就是搞规范场的。
李东这一开口，他下意识地就想着这小子是来请教他的。
这小子果然有眼光！
他端着老师的架子刚要开口问是什么问题的时候……
李东又抢着说话了。
“所以我想找一个比较牛逼点的老师问一问。”
周教授听到“牛逼”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笑了。
这小子。
还挺会说话的。
知道夸我一声牛逼。
可他还没笑出来，刚才屏幕上那一处“同阶平庸”的提示突然在他脑子里蹦了出来。
他对自己“牛逼”这个事，瞬间就有了点动摇。
他默默又看向了李东。
这小子不像在拍马屁啊。
果不其然。
李东接着说道。
“您认识这样的老师吗？”
“最好是咱们华夏最牛逼的。”
“不。”
“全球最牛逼的。”
屋里又安静了。
周教授憋屈的看着李东，心里开始骂起来了。
全球搞规范场论最牛逼的？
要不你直接报身份证呢？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是想找杨先生吧？”
李东装出一副“微微吃惊”的样子。
“周老师，您还认识杨先生啊？”
“果然您这种资深教授人脉就是广。”
周教授摆了摆手，一点不想搭理李东阿谀奉承。
“你等一会儿。”
“我打个电话。”
他绕过李东，往办公室门外的走廊走。
走出门前，他脸是黑着的。
可门一关上，李东看不见他的瞬间。
他脸上突然就笑了。
他低下头，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
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压低声音。
“高院长。”
“鱼儿自己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