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挂断了电话。
他这个时候才查看刚才来的消息。
那个红点来自于青龙学习小组,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任何人发言。
只有群聊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和一个红包。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吉洪诺夫撤回了一条消息】
【吉洪诺夫的专属红包】
李东眨巴了一下眼睛。
吉洪诺夫的红包?
啥意思?
刚才他和鄂老师那一通电话,从头到尾,全是吉洪诺夫1963年那篇附录的事。
现在你一个红包冒出来???
李东心里头其实早就有过这种猜测了。
小黑能看见他的那一节公开课。
这一次,吉洪诺夫又把他和鄂老师那一通电话听了个干净。
这帮人哪里只是在群里活着。
他们看得到他这一边在做的事,甚至时不时地,还会顺着他这边的方向,往前推他一把。
而且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李东自己心里头其实是踏实的。
跟着这一帮老大佬走,从来就不亏。
他也没纠结,手指点开了红包。
【你已领取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吉洪诺夫的致谢】
【获得属性:逻辑+0.1(永久)】
【描述:这是一份迟到了六十年的回应。】
【1963年的某一个深夜,一位苏联老学者在自己那张桌前停了笔。】
【他在那份草稿的末尾画下了一段骨架,又在骨架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应留与后世更细致的工作”,他没有把这句话喊出来。】
【他把它压在了正文之后,附录之末。】
【他大概以为,会有那么一双眼睛,在路过的时候就能停下来。】
【可是六十年里,没有。】
【而你,停了下来。】
【你替他把那一句被时间盖住的话,重新放回了人们能听见的地方。】
【从今往后,那些散落在历史犄角旮旯里的骨架,那些被作者本人轻描淡写下的关键,会在你脑子里,浮得更清楚一些。】
李东盯着这一段描述,看了很久。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很顺的逻辑链,又完成了一次更深层次的闭环。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属性面板。
【核心属性】
专注:0.4
逻辑:0.5
记忆:0.6(记忆宫殿)
逻辑这一项,已经到达了0.5。
但好像并没有冒出新的衍生技能。
所以他之前判断的要到0.6才会出现衍生技能,是正确的。
不过李东也没有失望。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急不得。
……
第二天上午。
李东推开化院北楼的那扇门,屋子里比他上一次来要热闹得多。
主控台前,吴开和陆明远凑在一块儿,正盯着屏幕上一段刚刷出来的图。
陆明远昨晚才从魔都坐高铁回来,他都没来得及急回家就直接跑到了实验室。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李东,你来得正好。”
李东走过去。
“陆老师,您回来啦。”
“华轩那边怎么说?”
陆明远笑了一下。
“林总他自己去现场盯了三天。”
“那条小产线已经搭起来了。”
“工艺单上那几项,全都按咱们要的标准在跑。”
“针的事,没问题了。”
吴开在一旁朝着李东补了一句。
“老陆昨晚发回来的工艺单,你回头有空看一眼。”
李东点了点头,也有些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苏砚清推门进来,抱着一只大箱子,箱子里头码着真空腔升级以后要重新校的几只真空规。
他一抬头看见李东,愣了一下。
“东神。”
李东冲他点了点头。
“苏老师。”
苏砚清把箱子往大桌上一放,看了一眼陆明远。
“陆教授,腔体那边的接口我准备先拆了。”
“上次升级以后那一道法兰内圈,倒角没倒干净,光斑掠过去的时候蹭出来一组散射。”
“我把它磨一遍重装。”
陆明远点了点头。
“行,你定。”
苏砚清没多说,转身就钻到设备后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燕也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刚给那一组真空泵换好油,手上还带着一点机油。
她看见李东在屋里头,笑了笑,朝吴开和陆明远点了一下头。
“老师,陆老师,东神。”
“东神今天怎么过来了?”
李东冲她笑了笑。
“过来看看。”
张燕没多问,走过去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一段标定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摸出一个U盘往主控台前一插。
“陆老师,这是我昨天晚上把三层那一套数据流又重排了一遍。”
“前一版的索引在偏振那一档有几个空格没填,跑批的时候会被丢。”
“现在补上了。”
陆明远点了点头。
“行,等会儿我合到主线里头。”
最后进来的是郭晗。
他先前给吴开发过一封邮件,说找了一个其他组的导师,先去那边过渡。
今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一台从隔壁组借出来的双通道锁相放大器。
看见屋子里站着的吴开和陆明远,郭晗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吴老师。”
“陆老师。”
他这一句话叫得有点不太自然。
吴开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
“哎,小郭,回来了?”
“东西先放那儿,等会儿小苏拿过来一起校。”
吴开这一句话说得很平静。
就像郭晗从来没走过、刚才只是去隔壁屋拿了点东西回来一样。
郭晗“嗯”了一声,赶紧把那台锁相放大器抱上桌,转身又往楼下跑,还有一台设备没搬上来呢。
吴开看着郭晗那个背影,没说什么。
说真的。
那一封邮件,他当时确实在心里硌了一下。
可硌一下也就硌一下。
吴开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导师碰过一回组里的塌方。
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半夜睡不着、第二天打开邮箱不知道该不该按发送的滋味。
学生嘛,前途要紧。
这事儿翻篇就翻篇了。
吴开默默地把主控台上自己那杯茶往边上挪了挪。
给郭晗一会儿回来,好放他自己那个杯子。
这个时候陆明远朝着李东招了招手。
“李东,过来看一眼这一段。”
李东走到屏幕前。
陆明远把屏幕调到了今天上午刚出的那一段标定曲线。
那是一段Mn和Fe薄膜的能量校准谱。
横轴是单色器的设定能量。
纵轴是经过锁相放大器解调以后的样品端电流。
按理来说,Mn和Fe的标准吸收边是非常硬的钢尺,立在那儿就能用。
可眼下这一段谱的两个吸收边,肩膀都拉糊了。
边沿不利落,几条κ的尾巴互相叠在一块儿,分不太开。
陆明远指了指那一段拉糊的边沿。
“系统响应这一块,腔体重做了之后没调干净。”
“光斑过来以后,从能量轴到电流端,中间有一道很小的卷积。”
“卷积本身不大,但它把咱们后头要量的那几条κ的尾巴给糊到一块儿了。”
吴开在一旁也看着屏幕。
“老陆已经试了简单的高斯反卷积。”
“行不通,参数一抖,伪峰就跳出来。”
“咱们这台机器,一上午校了三次了。”
李东看了一会儿那张图。
他随口问了一句。
“陆老师,这是在做反演吧?”
陆明远点了点头。
“算是吧。”
“是个小反演,从测得的电流谱倒回去推那一段卷积核。”
“问题不大,就是比较烦。”
“今天上午这都是第三次了。”
李东想了想,说道。
“这一块,上吉洪诺夫正则化就行啊。”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陆明远回过头,看了李东两秒。
吴开也从主控台前抬起头。
他嘴角抽了一下。
“李东。”
“咱们这条路是物理路径啊。”
“数学反演那一头……”
“你之前不是已经把那一边封死了吗?”
吴开是真的没拐过这个弯。
“数学反演”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就是跟那条已经被堵死的主路径绑死的。
李东知道他卡在哪儿了。
说真的……
要不是昨晚那一份红包到账,“反演当主路径”和“反演当工具”这两条线,在他自己脑子里分得也未必有今天这么干脆。
“吴老师。”
“咱们之前封掉的那条路,是把数学反演当主路径用。”
“用反演去把第三配位壳层那一团峰位拎出来。”
“那一段反演的算符,本身就病。”
“条件数顶天,李判据的系数死死压在锚定区间里。”
“那条路是真走不通。”
“可我那一篇Comment封掉的,是把反演当主路径的这一种用法。”
“它没有把反演这两个字一棍子打死。”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一段标定谱。
“您再看看眼下这一段。”
陆明远先反应过来了,他眼睛一亮。
李东接着说。
“这一段的卷积核,是腔体响应。”
“算符是有界的,条件数小到可以忽略。”
“从问题的形式上看,它就是一个良态的小反演。”
“它跟当时主路径上那一段反演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笑了笑。
“咱们那一篇Comment是把判据这一把尺子立起来。”
“立起来的那一刻,是用来量哪些反演不能做。”
“反过来说……”
“哪些反演能做,它也告诉得明明白白。”
“只要李判据系数不落在锚定区间里头,反演这一刀就能干干净净地切下去。”
他抬了抬下巴。
“眼下这一段卷积反演,您拿判据量一下,根本不在锚定区里。”
“上吉洪诺夫就行。”
“α那个正则化参数,您按现在这个条件数走一下L曲线就出来了。”
“半个钟头都用不上。”
吴开愣了好几秒。
他这才反应过来。
数学反演本身,从来不是一条路径。
它是一个工具。
主路径上那一段反演走死了,是那一段反演自己病。
不是反演这两个字本身有罪。
吴开苦笑了一下。
这种“判据反过来用”的思路,他要是再多想一会儿,自己也能想明白。
可问题是想明白的人是李东啊,他现在还是一个博士,虽然大家也没拿他当博士。
而他是一个长江学者,总归是有点尴尬。
陆明远反应得很快,他转过身,朝刚搬完锁相放大器、正在往主控台这边凑的郭晗招了招手。
“小郭。”
“过来。”
“按李东说的方法走一遍。”
“我把刚才那一段标定谱给你拷一份,你按李判据先量一下系数。”
“判据系数过了以后,再上吉洪诺夫,正则化参数从1e-4起步扫到1e-1。”
“半个钟头之内给我一个干净的核函数。”
郭晗“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自己工位上走。
那组锁相放大器解调出的电流谱,郭晗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连吉洪诺夫正则化的代码模板,电脑里都随时备着。
刚才陆明远那句招呼,他听得真真切切。
语气跟对待组里其他学生一模一样。
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
最后一点别扭终于烟消云散。
郭晗拉开椅子坐下,一头扎进代码里。
另一边的陆明远则离开主控台,转过身。
走到李东旁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东。”
“咱们这条线能往下走,全靠你。”
他这话说的很认真,李东连忙说道。
“陆老师,靠我一个人哪成呀,这是大家一起的功劳。”
李东这话也不全是客气。
华轩那一根针,虽然有李东的原因华轩才愿意做,但是后期的磨合那是陆明远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魔都,一趟一趟跟林伟磨下来的。
腔体那一头的接口,是苏砚清前后做了三遍才把信噪比压到他自己满意的那条线下。
偏振表象的实数化那一节,是张燕这阵子一个人在主控台前抠出来的活儿。
她拿着李东的推演稿一格一格往下对,最容易出岔的那一段,她连续两个晚上没回宿舍。
还有……
这些事李东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笑了笑,说道。
“我就是穿了一根线。”
“这一根线再粗,也挂不起整一栋楼的重量。”
陆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心里头叹了一口气,这小子……是真让不能不喜欢啊。
他转头去看吴开
吴开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过来,把手往李东肩膀上一搭。
“行了李东。”
“客气话留到庆功宴去说吧。”
李东见大家都很有信心,他这个时候才适时地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吴老师,那咱们这个项目落地大概还需要多久”
吴开想了想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
“今年年底之前能落地。”
听到这个回答李东松了一口气,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他冲吴开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就在这时候,郭晗那一头把椅子往后一推,朝主控台这边喊了一声。
“陆老师。”
“出来了。”
吴开和陆明远同时回头。
李东也跟着走了过去。
屏幕上那一段原本拉糊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收了回去。
卷积核被剥得干干净净。
Mn的L₃边一根一根立得跟钢尺一样。
Fe的L₂边也一样。
那几条本来糊在一起的κ尾巴,被这一刀切下去以后,分得干干净净。
郭晗扭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头计时器。
“一共十六分钟。”
吴开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干净下来的标定谱。
他突然笑了。
“老陆。”
“咱们这一关之前憋了一上午。”
陆明远摇了摇头。
“还一上午。”
“从腔体升级以后,已经卡了三天了。”
吴开嘴角抽了一下。
对啊。
这三天,每天上午都在校这一段,每天下午都跑出来一组烂数据,都得作废。
李东进来开口一句“上吉洪诺夫”。
十六分钟就搞定了。
吴开看了李东一眼。
他转头朝着陆明远撇了撇嘴。
“老陆。”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长江学者……”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陆明远知道他后半句要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吴开的肩膀。
玩笑归玩笑,正事还得继续往下推。
陆明远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抽出一份A4纸。
这是华轩科技昨天下午刚发回来的工艺确认单。
李东接过来,跟陆明远又把那条新的工艺线过了一遍。
上头每一项工序后头都画着小方框。
把单子放回桌上。
李东在化院北楼这边又坐了大半个钟头。
等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李东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之前那一阵他都是从早忙到晚。
现在,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了。
李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大学读的,咋跟上班一样呢?”
之前刘若传刘让他好好的休息一下。
让他出去玩玩,谈个恋爱,参加点跟科研无关的活动,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那样活一把。
李东想了想。
嗯。
确实该给自己松一松了。
“吃完午饭就去放松!”
他刚准备要去食堂去整一份辣子鸡。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东原本想放松的心思一下次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了。
“耗子!”
王浩刚才正兴高采烈地在跟顾铭聊今年国赛C题最后一段的灵敏度分析。
听见这一声。
他下意识就回了头。
李东人都已经到他跟前了。
“耗子,顾铭学长”
“你们数模国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呀?”
“走走走,我给你们补一下。”
那边本来还兴高采烈和顾铭聊天的王浩。
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
顾铭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兴奋朝着李东问道。
“东神,你要给我们补课?”
东神,亲自来给他们补国赛。
顾铭脑子里头嗡的一下。
这是什么待遇啊?
顾铭心里头那个激动劲儿压都要压不住。
他下意识地一扭头,正好就看见旁边王浩那一张已经垮下来的脸。
顾铭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
这小子。
什么表情?
东神主动开口要给他们补,这是多大的福气。
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你倒好。
一副跟要上刑场似的样子。
顾铭在心里头狠狠地埋怨了王浩一句。
真是不知好歹。
这种机会都不知道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