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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岛，老张将黑色轿车停在了实验楼的门口。
李东带着林毅找到了陈先辉院士。
简单的介绍过后，陈先辉看着林毅说道。
“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挺不错。”
林毅此时有点紧张，毕竟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一个院士，所以他只能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陈院士好。
李东也没有和陈先辉寒暄太久，而是直接问道。
“陈院士，这两天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先辉摇了摇头。
“还是一样的，又做了两批XRD，超结构峰还是没有消失。”
“我现在有点怀疑的是……1400度固相合成这条路可能真的从根子上就走不通。”
李东点了点头，也没有因为陈先辉否定他的合成路径而生气。
“您继续。”
陈先辉走到白板前，随手抓起一支记号笔。
“你设计的这个体系，三种系统离子的半径差异确实落在了最佳的散射窗口里。”
“但正是因为它们的半径不一样，所以在高温固相反应用过程中，半径大的Nd³⁺和半径小的Gd³⁺就有了按大小排队的热力学驱动力。”
“1400度烧结六小时，给了离子充分的扩散时间，Sm³⁺居中，Nd³⁺和Gd³⁺分居两侧，三种离子就这么自发地形成了短程有序的超结构。”
“所以我们也试过降温到1300度，甚至1250度。”
“可是温度太低的话，固溶反应就不完全了。”
“连烧绿石相都做不纯。”
李东听完了以后，想了想。
陈先辉院士的分析确实很准确。
问题应该就是出在了合成工艺和材料本身热力学之间的矛盾上。
但解决方案呢？
李东一时间也没有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林毅突然开口了。
“陈院士、李东教授，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外行。”
李东看了他一眼。
“说。”
“我刚才听了一下，你们是不是一直在用固相反应来做这个材料？就是把粉末混合以后高温烧结？”
陈先辉点了点头。
“对，这是烧绿石型氧化物陶瓷最常见的制作方法。”
林毅想了想，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是这样的，我在做笼目晶格材料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在我们研究的体系里，自旋有时候会自发的从无序态跌到有序态，这样就会破坏掉量子自旋液体的基态。”
“但我们的处理方法一般不是去控制温度高低，而是在晶格中引入几何阻挫，让自旋就算想排队也排不起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李东已经愣住了。
倒不是说林毅刚才说的这个思路对他们现在的工作有什么决定性的启发，而是……
林毅刚才那句，不给离子排队的机会。
让李东终于知道自己在和林毅打电话的时候，那个一闪而逝的东西是什么了。
李东的思维沙盘给出的合成路径，本质上就是将他所有已经掌握的知识进行排列组合，最后筛选出来最优解。
但因为他的逻辑属性太低，只有0.7。
所以沙盘给出的信息并不完整，它只给了最终的材料配方和预估性能。
并没有标注是由哪些知识组合而成的。
所以李东一直以来也就以为，这个热涂层材料的合成路径和超导方向的知识无关。
但他忽略了一个事。
沙盘不管材料的最终用途是什么，它只管用你脑子里所有能用的知识来搭建最优路径。
而他脑子里关于超导的知识可不只有铜基、铁基、镍基这些。
还有林毅在SIYSS研讨会上讲的笼目晶格量子自旋液体涌现出超导的课题。
这个课题里可包含着（Sm₀.₅Nd₀.₂Gd₀.₃）₂Zr₂O₇合成成功的方法。
之前林毅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李东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了。
但这个时候他的逻辑属性受损，所以没能联想到。
而现在林毅的这一句话，终于让他知道这个实验为什么失败了。
思维沙盘给出的配方是对的。
但它没有给出不能让离子排队这个约束条件。
所以，正确的方法不是去阻止离子排队，而是让排队根本来不及发生。
因此之前实验里一直用的高温固相反应是不行的，得改用共沉淀法。
李东想通这一点以后，突然笑了。
他看着林毅说道。
“你要暴富了。”
林毅：？？？
林毅完全不明白李东在说什么，怎么就要暴富了？
李东也没去管他，而是冲着陈先辉说道。
“陈院士，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陈先辉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倒不是说他的水平不如李东，而是这个配方本来就是由李东提出的。
所以对配方的了解上，他肯定是不如李东深刻。
陈先辉听他这么说，连忙问道。
“问题出在哪？”
“问题出在我们一直在用固相反应。”
“一般情况下烧绿石型氧化物陶瓷的制作就是需要用到固相反应，但我这个体系它不一样。”
“高温固相合成给了离子足够的能量和时间去完成有序化。”
“所以在这个体系里，只要我们用固相反应，那一定会失败。”
陈先辉听到这，眉头皱了皱。
那如果不走高温固相，那我们走什么呢？
“走共沉淀法制备前驱体！”
李东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们让三种稀土离子先在溶液里实现原子级的混合，然后再同步沉淀为纳米级氢氧化物作为前驱体。”
……略
“这样离子的排列，就完全取决于溶液中的化学环境了。”
“自然固态扩散也就不会出现了，没有了固态扩散，那自然就不可能有序化了。”
李东说到这里，陈先辉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
凭他的学识，自然也知道李东是受到了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的林毅的启发。
于是他感叹道。
“你有一个好学生啊。”
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靠着自己在超导方向上的思维习惯，无意间给出了一个让两位顶尖科学家都卡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提示。
这种跨领域的直觉，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林毅现在还是懵逼的。
刚才他只是说了下自己笼目材料里的几何阻搓概念。
和李东讲的什么共沉淀呐、急冷淬火啊，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怎么陈院士就夸他了呢？
他很想问一句，我刚才说的和李东教授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虽然他还没想明白，但陈先辉和李东已经走进了实验室。
林毅看着实验室的门被关上。
他开始纠结起来了。
我能进去吗？还是说在外面等着呢？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唐越向他招了招手。
“还站在这干嘛？进来搭把手啊。”
“哦哦，好的！”
林毅连忙走进了实验室。
此时陈先辉院士已经在开始分工了。
“唐越，去联系制备中心的高主任，让他再准备硝酸钐、硝酸钕、硝酸钆和氧氯化锆四种溶液，纯度要在99%以上。”
“另外再去找一台可以编程的快速升温马弗炉。”
“如果没有，就去隔壁固体物理所借。”
唐越答应了一声，就去准备了。
然后陈先辉院士又对另一个研究人员说道。
“你去准备氨水和碳酸氢铵的混合沉淀剂，pH值的控制方案我一会发给你。”
这个研究员在陈先辉说的时候，就一直在记，记完以后应了一声，也跑了出去。
李东就这么站在陈先辉的旁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每一个环节。
共沉淀法对于陈先辉这种级别的材料科学家来说，并不陌生。
但现在要把它和快速煅烧以及急冷淬火组合成一套新的工艺。
中间的参数还要一步步摸。
升温速率定多少？煅烧温度和时间的窗口在哪？淬冷速率要多快才能有效锁住亚稳态？
这些不是理论能直接给答案的。
要靠实验去试。
但至少，现在方向对了。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新方案的同时。
……
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
联合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在华盛顿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这场发布会的规格很高，不仅橡树岭这边的负责人科林斯教授出席了，连DARPA的项目主任也到场了。
发布会的幕布上打了一行标题。
【下一代热障涂层：先进航空航天推进的突破性进展。】
DARPA的项目主任站在话筒前，自信而从容地说道。
“经过四轮大规模的材料筛选，我们团队成功开发出了一种新型多层梯度热障涂层材料。”
“该材料可在超过1800摄氏度的涡轮前温度下，维持结构的完整性。”
“这项材料的出现，意味着下一代空天动力系统的核心瓶颈已经被突破了。”
“我们预计在24个月内完成工程验证。”
“届时，美国将在高超声速飞行器的推进技术上拥有无可争议的领先地位。”
掌声响起，台下的闪光灯一阵的闪烁。
这时，有一个记者使劲地举手想要提问。
柯林斯站在主任的旁边，笑着伸出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好，两位先生，请问这项突破对我们的竞争者意味着什么？”
竞争者？
意味着什么？
柯林斯微微一笑。
“我们不做比较，我们只引领世界。”
说完，他和项目主任转身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并不是对那位记者说的，而是对太平洋对面说的。
在技术发布会上展现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一向是美国科技界的传统。
这场发布会在当天晚上就流入了华夏的各大短视频平台。
“哎，老美那边发动机确实比咱们领先了很多啊。”
“咱们国内都说现在是两超多强。”
“但说实话，你看看人家的军事科技，再看看咱们的。”
“所以真的能称作两超吗？”
“楼上的，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不也在全固态电池上领先了吗？”
“全固态电池说穿了，也就是个储能的东西，发动机才是真正的硬实力，这玩意没有捷径可走的。”
“就是，人家新一代发动机能让飞机持续飞到6马赫，你家全固态电池能做到吗？”
这时也有一些理中客来劝架。
“别人的研发体系就是比我们的成熟，这点我们要承认。”
“说到底其实还是基础不如人，别老吹什么弯道超车弯道超车了，正道走不过人家，弯道你超个锤子。”
“客观看待差距没什么不好的，知道差距才能进步嘛。”
这些话看着很客观、很理性、很知道差距。
但总让人觉得说话人的心里可能并不客观，他们只是觉得外面的月亮确实比国内的更圆一些。
德国，哥廷根。
马普太阳系研究所的一间办公室里。
克拉拉正和他的老爹彼得·诺维格打着电话。
“克拉拉呀，你之前让我帮你要的Solar Orbiter上面EPD能量粒子探测器的存档数据，还有IceCube八年的中微子观测记录，原来是给李东教授的啊。”
诺维格的语气倒也算不上埋怨，不过克拉拉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对劲。
“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电话对面的诺维格沉默了一下，然后才笑着说道。
“有一点吧，但不多，毕竟这些东西也不算机密。”
彼得诺·维格在人工智能领域一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在那个大语言模型还没有成为全球热词的时候，他就已经深度参与了多个大模型系统的构建工作。
而AI需要什么？需要语料！
而这些语料覆盖各个领域。
什么科研机构之间的内部数据交换呀、政府实验室的归档数据、甚至一些通过灰色渠道获取的非公开数据，都曾经用来喂过各种的AI系统。
这也是前一阵子某神话模型被召回的原因之一。
而克拉拉之前需要的那几组天体物理数据也是语料中的一部分。
这些数据本身并不涉及军事机密或者商业秘密。
理论上，只要是有资质的科研机构，都可以通过正式的申请流程获得的。
但正式流程是需要时间的。
克拉拉当时为了帮李东抢进度，所以走的是她父亲这条捷径。
而现在很明显有人在查这些数据的流出路径了。
正规的申请记录里找不到，那就只是能往非正规的渠道里查了呀。
查来查去，最后线索指向了AI训练数据集。
克拉拉大概也猜到了情况。
虽然诺维格嘴上说有一点麻烦，但实际上恐怕不止一点。
“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克拉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真遇到麻烦，要不你来投奔我？”
电话那头诺维格又沉默了。
“行啦，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跟你确认一下数据去向，这边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克拉拉嗯了一声，又和洛维格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办公椅上发了一会呆，最后叹了口气。
“还真是自由美利坚，人类的灯塔啊。”
坐了一会儿后，她走出了办公室。
她准备去请个假，回去看一看，那个被她坑了的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