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暮城南部,黄昏宫。
治安官办公室的灯光今天一直没有熄灭,值夜班的卫兵们望着楼中的光辉,感觉尊敬之情油然而生。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治安官先生此刻并不如灯光那般稳重。
治安官先生正把一团废纸砸到地上。
“足足一个小时,一无所获!”旧日星说,“天咒庸鬼到底是什么原典?!”
毒算子冷笑:“谁知道?人类的原创术式吧!”
自白昼宫的突袭失败后两人就立刻开始研究对策术式,然而群策群力想到现在也没能想出由头。对方的真化能力不明,不仅如此就连真化的出典都找不到。如果连吕文均的出身都无法判断,那还谈什么针对可言!
旧日星难得恼火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在阴阳怪气——”
“我没有赌气,旧日星先生,我想说的是你应该转化思路了!”毒算子说,“如果无法尽快做出针对化的术式,就先用手头的牌先想想办法。你的真化没有暴露,临时构筑的术式也算可用,而我也能召唤幻灵助战。何况按照预定计划,天体之音在不久后就会到来,时间站在我们一边。”
“只要拖延时间就行了。派出夜魇和修格斯,就这样持续制造小型骚动,避开正面战斗拖到最后,那样就是我们的胜利!“
“哪有这么简单。”旧日星指出关键,“那个橙发魔女还藏着真化,我们无法稳操胜券。如果再不想办法针对吕文均,我们又哪有胜算可言。即使他把天体之音整个吞掉,我也毫不奇怪!”
旧日星越说越感到焦灼:“那可是末日残阳的力量……他究竟从哪得到了残阳的神力?”
“或许他是末日残阳的神选……”毒算子难得没有底气。
“菅原,你能不能理智一点,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旧日星快气笑了。
毒算子反唇相讥:“那么你觉得他是谁?特工维舍斯吗?”
毒算子的情绪也不怎么样,他这具化身没有带治愈术式,因此他此刻还在用治疗魔具恢复视力,活脱脱一个瞎子。旧日星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气话,然而他闻言心中一颤,却是未能回口。
“旧日星先生?”毒算子感觉不对。
旧日星沉默许久,说:“那个男人最开始带的术式,是相柳蕴化、古国的剑,以及……蜘蛛丝。”
“喂喂旧日星先生,别把这种荒唐话当真好吗!!”毒算子笑了,“特工维舍斯已经离开缄默英杰了……”
“你从哪得到的这个消息?”旧日星反问,“你如何确认这不是他的又一个计划!”
“这样没完没了地怀疑下去只会陷入被动,如果你拿不准主意就先进攻……!”
毒算子说到中途语气一变:“旧日星先生,他要来了。”
旧日星立刻起身:“什么时候?”
“很快。我的占卜被干扰了,但是这是什么速度。他现在已经……!”
话音未落,黄昏宫内竟响起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回荡在两人的耳中,似是某种无言的宣告。
咚,咚咚。
数秒过后,彬彬有礼的叩门声响起。旧日星起身,他打开房门,看到青年人微笑的脸。
“晚上好,治安官。”吕文均笑着说,“当前事态紧急,请跟我走一趟。”
他的面貌完全不同了,他如今穿着一身显眼的白衣,带着西式的风帽,整个人的气质与先前全然不同,好似持续已久的伪装被抛弃了,一直隐藏在体内的某物如今毫无顾虑地显露。
那个瞬间,旧日星几乎就想要翻开伪书,当场进行外神召唤。然而理智控制住了他的行动,他知道无论吕文均的真身为何,他都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就上门突袭。
而外神召唤需要时间,在与这等强者的交手中露出破绽,就等同于死!
“全听您的吩咐,法师先生。”旧日星说,“请等我拿上手杖。”
他回桌前抓起拐杖,如伪装时那样一瘸一拐地跟在吕文均身后。吕文均走得全然不急,他甚至还有功夫和值夜班的卫兵们打个招呼。他领着旧日星走入帷暮城的大道,那道路通向女神将至的山顶。
(菅原,分析结束了吗?)旧日星借助通讯发问,(他究竟用什么手段干扰了占卜?)
(天地的运转偏移了,壬盘需要重新锚定,给我一点时间……)
(天地?你说秘境的整体情况??)
(就是这样,帷暮城的整体走势转变了,简直就像是秘境之主做出了调整……)毒算子啧了一声,(我没有在开玩笑,但这看着活像是佐瑞亚复苏了。)
(那个真魔女就连神性都没有,空有神名又能如何操控秘境——)
“治安官先生,如今感觉如何?”吕文均忽然问。
现实中的对话让旧日星暂且结束通讯,他镇静地说道:“非常紧张。自我上任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离奇的事件。坦白说,我的内心正向女神祈求安宁。”
吕文均往嘴里丢了颗糖球,闻言笑了一声:“你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吗?以前在群岛求学时,应当也有过险死还生的经历吧。”
“魔兽与妖怪的威胁固然可怕,然而那是可见的威胁。”旧日星说,“如今帷暮城面临的,是不可知的胁迫。正因一无所知,才会感到紧张……您看!”
说到最后,他抬高了声调。顺着他的眼神向上看去,无面的蝠翼怪物正悄然飞过夜空。
他在出门时向夜魇们发动了命令,如今这些遍布岛内的监控者倾巢而出,穿梭在居民们的噩梦之中。这份恐惧将会增强外神的力量,以其为媒介,精神污染的特质便能够轻易增强。
然而吕文均没有抬头,他全然无视了夜魇,似乎那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妖。
“别担心。”他说,“它们做不了什么了。”
夜魇飞入了夜幕。而后再也无人看到它的翅膀。它消失了,它就那样凭空融入了暗影,旧日星心中顿时一沉,因为在他的感知中,那只夜魇竟突然停止了,犹如落入蛛网的飞虫!
(菅原,给我所在区域周边的魔力观测记录。现在!)
毒算子反驳道:(别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了!如果你需要万全的胜算,那就拖延时间直到我的占卜恢复为止!)
旧日星懒得与这个冲动的家伙置气,他在现实中说:“莫非,您已经找到了这些妖怪的弱点吗?”
吕文均笑了笑:“您误会了。这本来就不是值得在意的东西,先前因为还有用处就暂且留着,如今没有用了,就干脆地处理掉。”
这幅游刃有余的态度,简直像是已经胜利了一样。他是在说已经看破了我的底细吗,可又为何到现在还未出手?道路前方明明没有陷阱,他到底在等待什么?
压力与怀疑,使得旧日星的精神焦灼起来。毒算子到现在还没完成调整,他暗自呼唤更多的夜魇,通过幻灵们的耳目侦查状况。可是头顶之上的夜空本应被蝠翼覆盖,如今却是一片清澈。
没有回复。没有行动。与先前试探用的那一只一样,周围所有的夜魇都陷入了静止!
“原来如此,是我不知天高地厚。看来您早已对情况有了掌控。”
旧日星暗自集聚魔力,准备着外神召唤的仪式。而吕文均背对着他前进,仍是一副平静的,甚至悠闲的状态。
“必要的工作均已完成了。这次的任务,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
——任务?
旧日星短暂僵硬了一瞬,而男人没有发难。他随意笑着,笑声近乎轻佻。
“这不是工作。剩下的一点时间,就当做是我的私人爱好吧。”他说,“等这次事件结束,你打算做什么?”
(菅原,尽快回复我!)
(通……信号……)
(菅原!!)
(不行……请……快……!!)
没有回复。
声音中断了。
原本,帷暮城全城的行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可是毒算子那遍布全城的壬盘监控,竟然在此刻中断了!!
“我不明白您的问题。”旧日星木然说道,“我是这城镇的治安官,之后,我也不过是继续原有的工作……”
“在我面前,有必要说这些吗?”吕文均低笑,“别否认,你的应对与处事都算得当,可以在笔试中打满分。然而那都是理论上的‘最优解’,而伪装不是笔试,伪装是随机应变的面试。”
吕文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因此,需要一定的破绽,需要让人信服的细节,需要更为生动的生活化的演绎。然而你仅仅是将理论上需要的要素填入空白,全然不顾答案与实际的脱节。这使得你的气质与这个秘境格格不入,你显眼得像是一只混入食尸鬼的古革巨人。”
年轻的男人愉快地点评着,似是前辈评价不成器的学生。
“是不是该反省一下了,治安官巴格莫。或者说,旧日星先生?”男人耸动着肩膀,“仅凭这种程度的伪装,在我的课上连60分都拿不到啊。”
“你到底是谁……!”
这个瞬间,帷暮城南侧光芒大放。极强的光辉穿透了黑暗,此时旧日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他终于找到了那些静止的夜魇。
它们就在周围。
就停在街道的四周。
它们停在屋檐上,躲在巷道中,藏在黑暗的角落。它们无面的头颅均朝着自己的方向,然而却连一根爪子也无法抬起。因为那些黑暗的角落中有着微乎其微的白色反射着光芒。
那是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丝线。
那是他曾经见过的,谎言编织的蛛丝!
“我是谁?”男人反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从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切吗?”
他在黑暗中转头,注视着旧日星。那个男人笑了,如同旧日星曾经见过的一般,那是自命不凡而轻佻的笑容。
“我是特工维舍斯。”吕文均说。
特工维舍斯。谎言之神阿南希。此世最强的神话强者之一。
——一切故事的主人!
旧日星如投枪般抛出拐杖,魔具内置的机关激发,在吕文均的面前分解,吐出致命的毒雾。然而诸多蛛丝飞射而来,将那拐杖在半空中拦住。吕文均随意地挥手,拐杖顿时被甩向数百米外,喷发的毒气将建筑物腐蚀殆尽,然而废墟中却不见本应有的居民。
他就连居民疏散都提前完成了!!自开门以来到现在的每一步,全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旧日星感到深深的懊悔,对于自己的失察与迟钝。菅原说得才是对的,他早就该想到的,他此前一直在思考“吕文均”在等待什么,却没想到那男人本身就是陷阱。
他是谎言的化身,他的言语、他的交流、他的存在本身全部都是欺诈。他竟然愚蠢到和特工维舍斯说到了现在,如今这片战场上到底有多少蛛丝?
多少陷阱?!
旧日星的黑袍在身后抖动,他飞退至百米之外,拿出伪书。本能驱使着他立刻使用真化,然而过往的经验让他克制住冲动。他知道莽撞的结果,阿南希的篡夺天权会夺走所有的故事,失去了真化就再也没有赢面。
所幸他已经有了经验,这次携带的常规术式全部源自伪典,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他知道维舍斯马上就要发动权能。留给他决断的,只有一个瞬间。旧日星翻出伪书,同一时刻,蛛丝集聚在吕文均的手中,使得特工握住了奇形的刀刃。
“篡夺天权——”
“——外神召唤!!”
魔力集聚,仪式发动。经由伪典本身作为素材这一苛刻条件发动,在奇谭可容许的范围内编织出的最为复杂的术式,在这一刻显化成为亵渎的外神之样貌。旧日星手中的书页急速翻动,在来自亘古之前的吟唱声中,外神可怖的样貌即将成型。然而维舍斯的权柄更先一步抵达,浑浊不定的巨物被刀刃割取,在吕文均的手中化作了黑色的光球!
“你失误了,维舍斯!”旧日星低吼,“你为了追求稳定的胜利,总会在第一时间发动天权夺取能力,而这个习惯就是你的弱点,你所引以为豪的权能就是你的弱点!”
吕文均沉默不语,他手中的光球正在剧烈抖动,因旧日星的魔力涌向了光球。学者启动了暗藏的陷阱,他冷笑道:“禁忌知识涌入脑海的滋味不好受吧?这是专为聪慧者准备的陷阱,你越是聪慧越是敏锐,就越会被禁忌的知识吞没——”
而后,他看到了笑容。
不屑一顾的,冷漠而残忍的笑。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无法窃取伪书的错觉?”
在旧日星看不到的地方,活祭品之眼猛然睁开,紧急赶制的术式设计被读取,一划神泪随之消耗。而后光球固定,解析完成,如同特工与先知共同推演的结果一般,伪典术式被成功固定,光球溶解,在吕文均的手中化作亵渎的书本!
那书页之中再度涌出魔力,污浊的触手缠绕盘旋,在战场正中化作不可名状的巨神的身型。而在呆若木鸡的学者面前,特工发出讥诮的笑。
“奇谭·显化。”吕文均说,“伏行混沌千面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