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均沉重而缓慢地呼吸着,呼出体内污浊的力量。他感觉自己快要睁不开眼了,魔力的储备比起先前要好了些许,可是精神上的重压却暴增了不止一倍。他必须休息。一分钟。几秒钟。可是时间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解除了千面之神,听到先知的惊叫:(你找死啊特工!你怎么敢和那个东西融合的?!)
(不融合就真死了。)吕文均说,(掉点理智总比丢了命强。)
最后的那个瞬间他急中生智与外神融合,因此躲过了旧日星的真化。然而这也让他自己付出了代价,融合后的瞬间,他的脑中涌入无数狂人的知识,那些不可理解而不可理喻的吟唱声在凡人的大脑中徘徊,仿若单调而乏味的笛声一遍遍地吹响。
他最终用拳脚和旧日星战斗不是为了发泄,而是因为在那种状态下他已经无法驾驭外神的巨大躯体了,因此他才缩小回常人的大小。
所幸先前被囚禁的猎犬们同样受到了精神污染,在外神解体后没来得及反扑。吕文均强撑着掏出神机,靠掠夺魔力的白刀一只只解决猎犬。他以此尽快地解决后患,并快速补充魔力。
(差点就功亏一篑。)吕文均笑了,(还好我们赌赢了。)
他的作战计划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因为他此前已经没有多少魔力。想在短时间内兼顾魔力补充与战斗力增强,就只有一个办法。
——用篡夺天权窃取对方的术式,依靠新术式的修行而补充魔力!
习得神枪火蛇的时候,吕文均已经知晓强力术式的烙印会带来对应的魔力。可无论篡夺天权还是活祭品之眼,都无法窃取·解读伪典术式与幻灵。
伪典的内在是不被传颂的妄想,故而无法窃取。伪典不是世界的记忆,故而无法解读。
然而,这其中存在一个暧昧的地带。在图书馆一战中,阿南希曾经尝试夺取过与天咒庸鬼融合的术式。那光球一度来到他的手中,在之后才被吕文均唤回。而在秋收节时,吕文均尝试过以神泪解析伪书,他一度以为自己成功,而在最后才收到了警告。
无论天权还是神泪,在面对伪典时均能正常运转,只是最后无法得到结果。于是,吕文均产生了一个念头。
在以天权暂时性掠夺伪书时,伪书应当就被纳入了“阿南希的故事”这一合集中。阿南希的故事自然属于世界的记忆。那么如果在这个瞬间消耗神泪……
活祭品之眼,又能否能解析伪典的术式?
先知认为这不可能,因即使解析成立,过短的时间也无法剖析出完整的术式。那么,为了进一步缩短时间,提前锁定好要窃取的对象。
在此基础上,从无到有构筑出完整的术式设计。如此一来,就有了成功的可能!
以此为核心制定的作战计划,其实非常简单。
携带术式为弹簧腿、蛛丝与以防万一的神枪火蛇。最开始时就用弹簧腿和飞鞋全速前进,在学者们措手不及时杀到黄昏宫。
旧日星大概率会同意与他走,从先前旅店中的对谈已能看出,此人行事相对保守,在胜算万全前不敢突然开战。而毒算子决不会来,因这个一身同化的占卜师行事阴险,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亲自上阵。
如此一来,毒算子和旧日星就会分开。其后,不断使用谎言和引诱性的话语增强蛛丝的力量,暗示自己的强大,让他误以为自己是特工维舍斯。在此基础上,给他决定性的证据。
——让先知希恩暂时屏蔽自己周围的通讯。
毒算子早已掌控全城,想在短时间内黑掉他的监控网绝无可能。可是以先知希恩的能力,足以将吕文均的周围打造一片满是干扰信号的黑域。
在这区区几十米的范围内,无论吕文均还是旧日星都无法接受外界的消息。如此一来,旧日星就会误认为事态已脱离掌控,接连不断的变动会进一步干扰他的判断。在此时亮出蛛丝与篡夺天权,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信!
(这次的作战真的太冒险了!!)希恩在他的心中喊道,(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一旦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那就消耗最后一划神泪开神枪火蛇,跟他玩命!)吕文均大笑,(我就算拼死也要把那个王八蛋干挺了,这是我的任务!)
那股搏命的气势让希恩闻言一缩,这个向来玩世不恭的青年人在此时显得像个亡命徒。他解决最后的猎犬,收起双刀向神殿跑去。
此后计划将进入第二阶段,他要再一次更换术式,然后赶去支援玲弓或佩尔希卡。在奔跑的同时他看向手背,理论上这一场已经算他获胜,如果活祭品之眼的判定宽松,那他还有希望得到新的神泪支援。
可是手背上没有新的神泪。活祭品之眼平静地看着他。他知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没有神泪,就说明还没有结束。
这场战斗,还不算你的胜利……!
“——!”
吕文均突然停下脚步,他无法抑制地干呕着,口中吐出乌黑的血。突如其来的剧痛在心中产生,使得他近乎当场晕厥过去。希恩在他心中尖叫:(去找女神佐瑞亚!!这是毒算子的咒术!!)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了,这是不久前玲弓曾中的招数,那个依靠命理学而发动的歹毒同化。他听到学者的嘲笑声自远方响起,那笑声近乎席卷了整个都市。他勉强撑着碎石站起,看到黑夜中数不清的血肉涌动,蠕动的肉团中睁开上千双浓绿色的眼睛。
“Tekeli-li!”那些修格斯嚎叫着,“Tekeli-li!!”
魔物蜂拥而至,犹如血肉之海。吕文均用蛛丝强行控制着僵硬的躯体,再次举起双刀。
“告诉姑娘们我稍后就来。”他说。
·
十数分钟前,帷暮城中某处。
“‘天地’的运转偏移了,壬盘需要重新锚定,给我一点时间……”
毒算子揉着尚在发疼的眼睛,一点点调整着壬盘的刻度。天盘与地盘在他的指尖之下以极小的幅度转动,犹如机械师调整钟表内的齿轮。
卜算命理之术可以掌控人的命运,然而即使毒算子也无法毫无代价发动这等术式。所谓占卜之术,是以天地的走势判断人的命理的技艺,而毒算子占术中最为关键的一步,就是“掌控天地”。
以真化术式所化的壬盘与所在秘境的环境结合,通过对秘境本身运作、走向的掌控实现精准的天地锚定,构筑天地与壬盘的同一性。而后以壬盘本身反过来影响天地,便能实现精准度极高的占卜,乃至更改人的命理。
毒算子携带的所有术式,均以壬盘为基础发动。然而此刻早已校准的壬盘却偏离了,三个纸人在帷暮城中来回行动,看不出具体的方位。一夜之间秘境的气质发生了显著的改变,以至于卜者需要重新进行观测。
“……我没有在开玩笑,但这看着活像是佐瑞亚复苏了。”
他对旧日星同步情报,继续深入地思考。旧日星先生大抵不会相信他的话,然而毒算子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绝对的信任,这与证据或是逻辑无关,而是预言者必须具备的素质。
女神佐瑞亚复苏了。毒算子心想,如此一来,那三人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姑且从完全恢复的最恶劣情况估算吧,术式必然也会再一次变更,对策之法无用了。不过,这反而可以帮助他确定对方的行动。
如果女神佐瑞亚复苏了,那么她最优先做的事情会是什么?
保护帷暮城,当然。还有……
保护自己的信徒,是吧?
毒算子向夜魇们发出指令,要求它们去搜索居民最多的区域。然而绝大多数夜魇都向北部飞去了,旧日星的指令层级比他更高。他听到旧日星的联络:“菅原,给我所在区域周边的魔力观测记录。现在!”
毒算子简直都听笑了:“别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了!如果你需要万全的胜算,那就拖延时间直到我的占卜恢复为止!”
明明知道对方有鬼还不发难,你在等什么?等死吗??这个白痴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理解,万全的胜算是不存在的!
这番无意义的对话,使得毒算子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夜魇作为耳目。壬盘马上就能校准完成,代表吕文均的纸人仍向着北方前进,代表魔女与狐狸的纸人停留在远方的神殿。他操控夜魇飞入一栋民房,屋内空无一人。
仅有融化的寒冰留下的水迹。
“原来如此。”毒算子笑了,“开始肆无忌惮了啊,小丫头们……!”
·
“帷暮城南部区域,撤离完成。”佩尔希卡汇报,“东部老城区还有部分尚需搜索,帷暮城北部预计还须30秒!”
“文均同学,请再和他拖一阵时间!”玲弓在通讯频道中喊道,“撤离工作马上就能完成,等我给信号!”
他们早已离开了白昼宫,佩尔希卡正在荒芜的街道间奔跑,虚幻的斗篷在她的背后飘扬。冰霜自她的掌中分化,形成上千道冰封之锁,每一根冰锁都指向一栋房屋,每一根冰锁的末端都卷着一位被冰封的居民。
帷暮城当前的总人口为3128人。在女神佐瑞亚开放了权限之后,先知希恩借助神力网络的扫描,足以精准定位每一位居民的所在地。
依靠临时接过的祭司权杖,玲弓就可以将细致的方位传达到佩尔希卡的脑中。而对于一位魔力充沛的奇谭法师而言,区区三千人的精准撤离,根本就谈不上难题!
在占卜被干扰的极短时间内,冰霜在帷暮城的各处蔓延。沉湎中的居民们来不及醒觉就被冻结,以冰封状态运送到最近的神殿。那些潜伏在城市各处的幻灵同样被标记,精确的魔力操控使得绝大多数幻灵没有来得及汇报就被冻结。少数强大的个体仍有挣扎的余力,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漆黑的木棒。
咚!
坎普斯用力砸下黑枝,将一只夜魇砸成肉泥。她抓起最近的居民向神殿奔去,佩尔希卡同步传送情报:“3秒。2秒。1秒。战场清理完成!”
“希恩小姐,请立刻屏蔽通讯。”玲弓说,“通知文均同学,战斗开始!”
希恩在此时发动了干扰,远在都市北部的旧日星惊愕地察觉,自己已听不到菅原的声音。这是一把双刃剑,这意味着吕文均也无法和他们快速交流了,接下来的战局仅能靠他自己。而切断通讯的下一秒,先知便发出了告警。
“干扰频段遭受反冲……魔力信号被破译了!”希恩高声喊道,“做好准备!毒算子的反应太快,他的攻击要来了!!”
“早就准备好了。”
玲弓安静地站在一栋高楼顶端,她双手合十,发出祈祷。
“神性凭依。”
光芒聚集而来,犹如无数闪耀的萤火虫。那是源自佐瑞亚的神力,这些本应与妖邪水火不容的力量尽数涌入了玲弓的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它们完全被玲弓吸取容纳,仿佛那本就是神明的神躯。
她结束祈祷,以神力驾驭妖邪之咒法。
“显化,神田将门冢。”
·
“菅原,尽快回复我!”
“能够精准锁定城中所有居民的方位,是借助了大秘境的神力通讯网络吧。”毒算子自言自语,“利用秘境之主的部分权限掌控通道,在此基础上高频次发送魔力信号干扰观测,从而达成天地更替的表象。然而表象不过是表象罢了,只要破译信号的话……”
他控制多只夜魔,同时发出啸叫。携带有毒信息的魔力涌入魔力网道,以此中和了先知希恩的干扰。下一个瞬间,毒算子手中的壬盘归于稳定,破除干扰后他再次锚定了天地,这意味着他变回了无所不知的预言者!
“菅原!!”
“不行啊,旧日星先生。现在你恐怕已经听不到我说的话了吧,所以请尽快采取行动吧。不过……”毒算子提笔,“倒也不会让你等待太久!”
壬盘上的三个纸人各自浮现箭头,将要发生的事件在毒算子眼中一目了然。那个男人将在北方袭击旧日星,而真魔女正在前往山顶,恐怕是为了迎击魔星。狐狸出现在了南部区域,与自己此刻的位置不远,代表她的纸人被乌黑所渲染,意味着她将使用咒术。
从那只狐狸的性格与所处方位考虑,那大概率是远距离的咒杀,针对他的突袭。被其命中的话会有些麻烦吧,不过……
“无所谓!”毒算子冷笑,“吕文均才是你们的绝对核心,用最快速度把他废掉,你们即使活着又能做什么!”
他编制术式,桎梏命理。4月22日的日历在墙边飘荡,其上以漆黑字迹写着“兵禁”二字。他点向代表吕文均的纸人,喝道:“4月22日:兵禁。忌:出军、起斗、掠夺!”
同化,独断天运葬吉凶。
诅咒的术式因判言而生成,顺着因果之网流向都市的北侧。下一个瞬间,吕文均就将因触犯禁忌而七窍流血,这个破绽足以让旧日星取得胜利。而狐狸的咒术还远不及此地,在她的袭击到来之前,吕文均就会先一步因诅咒而败亡!
毒算子笑着望向壬盘,然而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因象征术式的黑气涌向纸人,却被一线光辉所阻。
那是锋锐如钢铁的刀光,那一刀光芒跃出壬盘,正刺向他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