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的一射贯穿神心,在夜幕之中留下闪耀的刻痕。
那深蓝独目的中央浮现出一线深黑,黑曜石制作的匕首贯穿魔星的表侧,以转瞬即逝的速度刺入唯一的死穴。那个瞬间所有的魔力都涌向了魔星的内侧,以海量水源铸造的掩日剑完全发挥出残阳的性质,使得魔星向星体内侧坍塌。
而后,掩日剑抵达承受极限,被剑身吞没的极大魔力同时引爆,使得魔星的表侧放射出千道光芒!
那场景简直犹如崭新的星辰升起,撕裂破旧的躯壳涌向夜空。魔星格赫罗斯静止在空中,那匪夷所思的巨物在光中解体了,犹如天神的城池在末日下崩塌。足以建造城市的金属与足以填满裂谷的血肉在光中烧灼,散作漫天燃烧的光雨。
光雨被爆炸的气浪吹拂,其中绝大部分落向了巨神海,而少部分则随着原本的轨迹而坠向帷暮城。可银星的残骸树立在它们的前方,犹如屹立不倒的冰雪之墙。它与魔星的残骸冲撞,消融,使得那破灭的力量在雪中消散。于是光雨堙灭,化作烧焦的灰烬。
数不清的灰烬自天而降,仿佛神明降下灰败的雪。
在那片灰雪之中,有微弱的破碎之声响起。护卫整个秘境的冰山,在此刻彻底碎裂。无法再度支撑起银色的星辰,数不清的冰雪和灰烬一同落向大地。在纷飞的雪花之中,落下脆弱而渺小的身影。
佩尔希卡想要看清这了不起的一幕,可是她已无法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坠向大地,化作无尽雪花中血色的片羽。
可仅仅一瞬之后,她触及了温暖的水流。湛蓝色的手掌将她托起,轻柔地放下,放在熟悉的怀抱里。
“先生。”她问,“我们赢了吗?”
“结束了。”男人告诉她,“是我们的胜利。”
她听到急促的喘息声与跑动声,她知晓那是正在赶来的玲弓。那个傻乎乎的姑娘扑向他们,身上满是血的味道。大家都还在,知晓这点的她安心地笑了。于是紧绷着意志的弦松开了,她心安理得地入睡,坠向无边的深沉与黑暗之中。
“我们得想想办法!”玲弓喊道,“她快不行了——”
“你也快不行了!”吕文均打断,“在那里躺好了什么都别做,我会解决,相信我!”
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说服了玲弓,使得她松懈下来,倒在佩尔希卡的身旁。她的衣衫与面容完全被鲜血浸透了,白衣之下数不清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很难想象她是怎么支撑到现在的,或许是已经适应了漠视自己,亦或许是对他人的关心已经超越了对自己的在意。
而佩尔希卡已经失去意识了,过度的魔力消耗与毒算子留下的诅咒,使得此刻的她甚至无法思考。这是必死的伤势,即使没有魔法师的素养,吕文均也能清晰地得出结论。而想要逆天改命,唯有借助神力。
“大祭司!”
“我在!”科什切伊喊道,“让她们坚持住,马上就好!!”
在连番激战过后,老人终于恢复过来。他重新拿起帷暮城的权杖,指向正在散去的魔星的尸体。许久之后,他又一度唤起神名。
“三位一体的佐瑞亚,护佑我等的仁慈女神。请你将目光投向此处,以你的良善治愈年轻的人们,以你的神力保护我等的英雄!”
信者给予祈祷,神明做出回应。
于是又一道光芒自地上升起,射向魔星的尸体。在魔星崩毁之后,佐瑞亚·波妮莎再一次夺回了身为秘境之主的权柄。她在此刻调动起全秘境的生命力,将其化作纱幔拂向年轻的人们,犹如那徘徊在小岛之外的,暮光之纱。
回溯的权能发动了,伤势与诅咒正在消失。吕文均大大松了口气,几乎瘫倒在地。他听到希恩的声音:(确认反时空连续性黑域解除!特工——)
(给学院发求援信。)他说,(快。)
之后,意志终于流失。吕文均瘫倒在地,昏厥在暮色之中。
他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因此他未能看到,在那纷纷扬扬的灰色的大雪中,正划过一道暗色的光芒。
因未能得逞而暴怒的心灵,在神明的尸骸中燃烧。
“百年苦心,功亏一篑……!你们必将因自己的僭越而付出代价!!”
在化身死去后,旧日星的本体终于得知了消息。而在他赶赴实验场时,一切均已来不及挽回。他看到的第一幕正是魔星的终焉。本应以格赫罗斯的降临而开启的一系列计划,本应在此战之后降临人世的无数魔影,却因三个误入此地的法师而彻底终止!
旧日星仍戴着那副黑铁面具,面具之下的面孔已被怒火扭曲。这个时候他完全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而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行动。神话级的法师指向帷暮城,降下货真价实的神怒!
“神迹真化——”
铮。
忽然间他听到了轻微的响声,似乎那洪水巨人的弓弦尚在颤动。那声响钻入旧日星的脑海,刺入他的心灵,使得古老的神祇陷入了僵直。他的宣告被中断了,他的思维在那一刻断裂了,本源魔力凝固,术式构造崩溃,身为神明的本质正在发出呻吟。一切仅因为一声轻响,仅仅因为遥远的某处猎手拨动弓弦。
——鏖杀之神气!
远在不知多少个千里之外,羽扶风弯弓搭箭。那总是眯起的眼睛睁开了,英杰的视线直视帷暮城的上空,落向铁面之后燃烧的眼瞳。
今日轮到他值守,而他向来是个反应很快的人。
因此当先知希恩传来通讯时,他已经拿起了弓。
当旧日星闪过夜幕时,他已经射出了箭。
“中。”他说。
神速的一击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在旧日星僵硬的瞬间,古朴的铁箭已刺向他的胸口!
学者发出野蛮的吼声,他激发出血中传承的凶厉,以此举摆脱了神气的囚锁。他毫不恋战立刻撤退,如滑行般飞奔在乌黑的夜幕。可是猎手的一射紧紧咬在他的身后,那仅此一寸的距离未曾远离,反而不断接近。
旧日星感到冰冷的杀意如匕首般指着自己的后心,他知道此时此刻那个可怕的男人仍在注视着他。于是他摇身一变化作灵敏的鲑鱼,脱离夜空落入巨神海之中。
转瞬之间旧日星掠过上百个秘境,游向巨神海的深处,可那些往昔洄游的可怖魔兽们此刻均消失了。因为长箭仍死死地咬在他的身后,箭身之中寄托的意志震慑了海中所有的生灵。那是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凶煞,无视种族无视强弱见者皆杀。那份纯粹的杀意即为人类强者的证明,即使上古的神明也不敢干涉他的狩猎!
不得已之下旧日星跃出海面,踏上偏僻的岛屿。他知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于是他发动术式唤出遥远的历史。
旧日星所立足的小岛瞬间消失,连带着周围的海域一同陷入一张巨口之中。那口唇瞬间咬合,在巨神海中形成彻底的真空。凶残蛮暴的狼首自空洞中现身,将那箭矢一口吞下!
“神威显化,噬神吞天之兽!!”
那是足以撕裂天地,吞噬神灵的巨口,近乎无限的贪欲与破坏的化身,落入狼口之物再无现世之日。他的对策成功了,巨兽的一击解决了神箭。旧日星的双手不自觉颤抖着,他侧目望向远方。
然而正在此时狼首中亮出一线寒光,那只箭矢竟生生破口而出,击碎了巨狼的牙齿,贯穿学者的后心!
“怎么——”
蠢货!旧日星的心中泛起细小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快。那是射日的神箭!你怎能用野兽对付英杰的弓,你该用弑神的武器斩灭他的攻击!
“失算了……我记住了……!”
学者被那一箭死死钉入海底,他知晓下一击马上就将到来。他急忙唤来狼首,让魔狼吞下自己的身躯,连带着海底的基岩一起。
于是巨神海上再无波澜,静谧持续许久,不见噪声。
大秘境特里斯塔,教学楼顶。羽扶风放下长弓。
“一箭都未能杀死那个神,我真是老了。”他遗憾地说。
“我想你的箭术不曾退步多少,那个神明有着他的秘密。”纪传君说,“他的术式与自我之间存在偏差,你因此而未能准确捕捉他的行动。”
她走上了教学楼顶,站在英杰的身后。羽扶风了然道:“双心者?”
“有可能。”纪传君点头,“我会请缄默者们进一步调查,学院不会忘却这次事件。”
“请以凡人的视角采取行动吧,因神的视角对人们而言显得太久。”
“我明白。”
他们一同遥望着远方,此时银星已经悄然溶解,而洪水的巨神也落向了大地。那把完成使命的长弓在空中破碎落雨,羽扶风露出赞赏的神色。
“你说得不错,教授。”他说,“这个时代也有自己的英雄。”
·
吕文均感觉自己昏迷了几秒,或许几分钟。他在那片黑暗中挣扎,拼命地想要逃离无光的世界,因为他还没有抵达终局。他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如果还没到终焉的时刻,如果只过了数秒——
“醒醒……吕文均……”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声。
“文均同学,醒醒!”
他醒了过来,带着一身的冷汗,他看到玲弓跪坐在自己身旁,衣衫依然污浊,可面容上的伤势已消失了大半。佩尔希卡正拍打着他的脸颊,冰一般的眼瞳中满是疲惫与庆幸。
“他们说你突然就昏过去了。”佩尔希卡说,“我以为还有其他的诅咒……”
还没过去多久,或许只有数分钟。吕文均猛地起身,抓住她们问道:“现在几点了?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姑娘们面面相觑,玲弓犹疑地说:“从玉佩上的时间看是,3点27分……”
“已经过去13分钟了,先生。”佩尔希卡说。
已经结束了。
或许是在灰雨落下的时候,或许是在黑域解除的时候,亦或许是在箭矢贯穿神心的时候,终焉之刻悄然过去。此时此刻的他们,已经跨越了末日。
回到了平凡的时光。
吕文均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消失了,在这三天之中一直支撑着的他的意志、那些恐慌,畏惧与不知名的紧张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瞬间抽离。
他险些瘫倒在地,被姑娘们抬手抓住。他勉强伸出手来,一把将她们两人搂进怀里。她们的面颊挤在一起,不知所措,听到近在咫尺的某人颤抖的声音。
在这个没有任何外人在场的场合,一切结束的时刻,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仅限此刻,他的脑中什么都没有想。冰冷的胸腔之中所残存着的,唯有险些失去的痛楚,与跨越噩梦的庆幸。
“太好了。”吕文均没能忍住情感,“你们都还在。真的,太好了。”
女孩们抬起手来,轻轻回抱着他。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什么都没有说,那份在胸腔中共鸣的感情,使得他们静静地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
而后他们听到了嘹亮的鸣笛声,一束亮光穿透黑夜,落在破败的码头上。吕文均起身望去,见到一艘大船正向小城行来。
那一刻他的心中浮现出诸多猜测,他不可抑制地想象出毒算子站在船首,以及旧日星藏在船舱中,亦或者其余的学者们与妖怪们前来突袭的画面。这三天以来积攒的紧张感似乎又活了过来,如同那些伴随调查员们终生的不可名状的知识一般,抓向他的心脏——
“大家~没事吧~~”
这个时候船只靠近了,透过光芒他看清了来者的脸。穿高中制服的娃娃脸男生正站在船头,向他们亲切地挥手。
“是,是狩野学长啊啊啊啊啊!”玲弓惊叫。
吕文均当场放心下来。
这一刻起,他知道已经彻底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