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
老宋大吼道。
张述桐猛地转过身子,身后的卷帘门在顷刻间凸起、撕裂,一根钢筋紧擦着他的羽绒服捅来!
白花花的羽毛满天飞舞,老宋的大吼让他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只差几厘米的距离,那根钢筋就会捅进他的小腹而不是划破衣服,张述桐一瞬间睁大眼睛,寒意袭遍全身。
“还愣什么,跑啊!”
张述桐迈动双腿,他努力想看清门后那个人究竟是谁,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只握着钢筋的手已经消失在了卷帘门后,好像一击不成,就绝不贪恋。
只是下一瞬耳边开始哗啦啦的狂响,卷帘门在动,不只是张述桐面前那一间,一侧的卷帘门都在疯狂的摇晃,就像是凶手也在向前狂奔!
可商铺内部并不贯通,又怎么可能畅通无阻?
张述桐惊讶之际,老宋又吼:
“出去!”
“可你……”
“现在还管个屁!那个人的目标是你!”
说着半空中有什么东西扔了下来:
“妈的不管你小子还会不会开车,左脚刹车右脚油门,去后门等我!”
张述桐咬了咬牙,一把夺过下坠的钥匙,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鞋底在落灰的地板上失去了抓地力,让他险些摔倒。他只知道继续留在这座商场不是办法!
哗啦作响的卷帘门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张述桐交叉双臂——
冲出窗户。
落地后他又是一个趔趄,张述桐迅速向前跑去,那辆红色的小车近在眼前了,他回过头去,落地窗前已经看不到老宋的身影,只剩下方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拉开车门,然后点火、挂档!
引擎霎时间被拉高转速,张述桐驾驶汽车直奔商场的后方,他知道后面有一个安全通道,老宋也许可以从楼梯上跑下来……不,是一定,张述桐拉下手刹,一辆家用小汽车在他手里甚至开出了漂移的效果,轮胎挠地,他紧紧地盯着安全通道的入口:
下一刻,一根钢筋倏然向他射来。
玻璃的碎片在眼前飞舞,张述桐已经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别无他法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和凶手抗衡,不如将对方引开,也只有这样才能为宋南山创造一个脱身的机会。
小车猛地一个转弯,驶入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内,张述桐凭着记忆在商场外兜起圈子,他真要感谢这是辆小车,但凡车身再宽几公分,他都会被卡死在里面,又是一次急刹,当他再一次看向后视镜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甩掉了。
张述桐暗自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汗水,他没有放松警惕,依旧驾驶着车子在街道上行驶,归根到底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可究竟是谁要杀他?
这时候头又痛了起来,张述桐强忍着眩晕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宋的电话,总要先和对方汇合,想到这里,张述桐又看了后视镜一眼——
轰地一下!
气囊炸开!
车子一直滑出了几米远才挣扎着停下,他居然撞到了一个人!该死!他忘了这里不是彻底的空城,还有人住在这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快要呕吐出来,张述桐连忙推开车门,朝着那个倒在道路中央的人影跑去:
“你怎么样?”
他忙跪下身子,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嗓子里发出的嗬嗬的响声。
——人影忽然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到底什么时候……
张述桐用力挣脱着那双手,然而只是徒劳,那双手逐渐发力,窒息的感觉传上大脑,他的眼前愈发昏黑了,他艰难地握住那双手,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就好像……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居然要死在这里了。
只是咣当一声巨响,张述桐的脖子倏然一松。
“喂,述桐,能不能听到?述桐!”
名叫宋南山的男人握着一根棒球棍,在他耳边焦急地大喊。
张述桐随即躺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得救了,可他顾不得放松,只是艰难地指了指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影。
“已经站不起来了,妈的,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死了!”说着老宋又在对方身上狠狠补了一下,“怪不得跑得这么快,居然是这东西!”
“……泥人?”张述桐虚弱地问。
“应该就是那个鬼东西了!”老宋又骂了一句,“这玩意居然还在动,还能不能站起来?咱们先上车,抓紧离开这里!”
原来是泥人……
被掐住的那一刻张述桐已经有了猜测,可惜为时已晚,可这个泥人是怎么出现的,还有,写信的人是它吗?
张述桐难受地思考着,老宋架起了他的胳膊,面沉如水:
“我先送你去港口,别在这座岛上待着了……”
他们两个上了车子,也顾不得座椅上全是碎掉的玻璃,张述桐总算好受了一点:
“去山上吧……”他揉着脖子,“先去找路青怜。”
“现在这种情况,你离开这座岛上才是最安全的。”老宋严肃道。
“不……起码要告诉她,那条黑蛇又复苏了……”张述桐低着头说,“而且也证明了我们的猜测没有错,那条红围巾的出现……不是意外。”
老宋看着方向盘上炸开的安全气囊直嘬牙花子,想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子险些报废,心疼坏了。
男人将安全气囊一把拽了下来,结果被崩开的喇叭盖崩到了脸。
“嘶……”
“还、还能开吧?”张述桐有些心虚地问,这好像是辆挺新的车子。
“我倒不是说车子怎么样。”
男人却叹了口气:
“而是安全气囊都被撞得炸开了,那个人愣是没有出血,这种情况你怎么敢下车跑过去看的?
“说实话啊述桐,虽然你刚醒来没多久,各项指标都不如正常人,可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有点变迟钝了?刚才在商场也是,要不是我吼了你一句,你都忘了逃跑……”
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就如同很多年前一样,张述桐也同样垂着脸默然不语,许多年前他就练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领了,但这一次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念头,下一秒顾秋绵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所以无论是在商场,还是那场车祸,他都下意识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说起来,你认识刚刚那个人?”老宋又问。
张述桐摇了摇头。
“邪门了,我记得是清逸还是谁跟我说过,当年那起沉船案的受害者应该都安息了才对,可刚才的那个泥人,也不太像是青怜的亲戚……”男人嘀咕道,“而且那玩意是怎么进入商场的?咱们进去的时候窗户和门都是完好的吧?”
“可能是后面那个安全通道,锁已经被破坏掉了。”
“那问题又来了。”老宋忽然转过脸,“它是怎么从二楼跑到卷帘门里面的?”
张述桐一愣。
“先躲进去,自己又把门拉上?有那么智能吗?”
“理论上来说,那些卷帘门应该是彻底封死的……对吧?”
“嗯,怎么了?”
“可我记得……”张述桐喃喃道,“泥人应该听不到声音才对。”
宋南山也愣住了。
“可我们走进去之后它又是怎么知道的?”张述桐语速飞快,“又是怎么判断出我会开车去往后门?等我开车到那里的时候它好像早就在那里等了……”
宋南山的脸一瞬间难看得快滴出水来:
“你的意思是,袭击你的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泥人?”
“不……”
张述桐喃喃道:
“我是说……
“那个东西和我撞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张述桐的身体也猛地向前一栽,他急忙向四周看去,好在周围没有看到一道人影。
“追来了?”张述桐警觉道,“在几点钟?”
“这倒没有。”
张述桐差点被憋死,老宋的力气真够大的,连轮胎都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他上车时系了安全带,被这一下急刹勒得够呛,眼冒金星。
“只是一个猜测,您别这么紧张……”
张述桐心想这样下去还没被泥人杀死就要被您勒死了。
“述桐……你看那里,”男人的呼吸却急促起来,“商场……”
张述桐的呼吸也随即加快。
视野之中那栋庞大的建筑开始微微颤抖着,就如同当年的别墅一样,先是几块玻璃与混凝土落下,很快楼体也开始坍塌——
“大厦将倾”在这一刻绝不是一个比喻,商场逐渐向一侧歪去,而后他的心跳仿佛停滞了。
倾斜的楼体中。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落地窗中掉了出来。
人影,数不清的人影。
就如同一网被放生的鱼,那些人重重地坠落在地上。
“妈的哪里来的人这么多人……服装店的假人吗?”老宋的声音罕见地有些颤抖,“述桐,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乱晃的卷帘门……”
张述桐怔怔地说:
“每一间商铺里……”他的声音彻底被卡住了,“都藏着一个泥人?”
张述桐的虎口传来了一阵痛感,他低下头去,一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愣了愣,朝着破碎的后视镜看去。
下一次喘息来临之前,宛如一声号令,所有的人影都从地面爬了起来!
朝着小车的方向狂奔!
“妈的!”下一刻张述桐的身体仿佛被狠狠按在了座椅上,车子如离弦的箭飞射出去,呼啸的风声里,老宋在耳边破口大骂,“妈的妈的妈的!”
可他们除了大骂已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张述桐睁大眼睛,却不是因为后面的泥人越来越近,而是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颤抖!
中控台在颤抖,引擎盖在颤抖,男人的脸在颤抖!
地面也在颤抖!
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在剧烈的抖动着,车子只是跑出几米远就忽然一跳,接着朝路边的建筑栽去,地面上突然凸起的缝隙让疾驰的车身失控——
地震!
是真的地震!
所有的事物都在晃动着,意识恢复清醒的时候,张述桐剧烈咳嗽着,他身侧的车门被撞瘪了。
“抓紧抓紧抓紧!”
男人咆哮着握紧方向盘。
视野的余光里,整条街都在坍塌了,那些狂奔的泥人有的仍在向他们跑来,有的忽然在地面的裂缝中消失不见。
引擎声也在咆哮,或者说嘶吼,张述桐只来得及稳住身体,小车已经倒车、转向,再度向前飞驰。
他们应该是要逃离什么,可根本无处可逃,裂缝蔓延的速度比车速还要快,情急之下根本无从分辨方向,只有凭着直觉朝着空旷的地面疾驰。
“这七年间!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老宋大吼道。
张述桐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可他现在只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同样是大吼着做出提醒:
“左边!”
车子猛地向左一拐。
“右边!”
他的身体随即向反方向栽去。
可这一次不是老宋闪避及时,而是车身下发出砰地一响,两人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爆胎了。
“下车!跑!”
张述桐踢开车门,又在宋南山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为什么会地震……因为岛上是塌陷区?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了,这条时间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等身侧的建筑终于变少的时候,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肺部火辣辣的疼,剧烈奔跑过后的缺氧让他险些晕倒,可张述桐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立即朝着外套摸去。
他掏出手机,只因想起路青怜还在这座岛上!
甚至还在山上!
张述桐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对方的号码,可等来的只有一道甜美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他的脸色又一次苍白了,甚至有豆粒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滴落,张述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寻找着一个更加空旷的地点。
路青怜应该不会出事的,她怎么会出事……同样是狂奔,就算张述桐累死,她也可以一口气都不会喘。
他捧着手机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小心!”
张述桐回过头,一根断裂的树干朝着他的后背砸下!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痛哼一声,视野里只剩下老宋跑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