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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转眼便来到了三月初，开学的日子。
若萍大喊：
“你们两个快点！”
“等、等下一班不就好了……”
两个男生拎着面包和牛奶，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笨蛋模样。
“你以为和岛上一样吗？下一班正好是早高峰，快快快！”
只是车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别说他们三个了，她自己挤进去就够呛，可谁让现在上学只有公交车可坐？若萍一咬牙，紧闭双眼，一头冲了进去：
“我们有三个！麻烦让一下！”
人群纷纷向后一歪，霎时间抱怨声不绝于耳，若萍赶紧卖乖：
“抱歉抱歉！”
车门合拢的前一刻，清逸和杜康也挤了上来。
“赶上了，”杜康冷得直搓双手，本想往手心里哈口气，谁知车里前胸贴着后背，连抬手的空隙都找不到，“还是喜欢骑车啊，感觉到了学校半条命都没了。”
“有车坐就不错了，骑车要一个小时呢，再说提前体验一下城市的生活不是很好嘛？”若萍倒是很适应这种生活，“牛奶给我，要麦香的。”
“好好好……”
杜康赶紧打开方便袋，等若萍满意地挥挥手，他才扯下清逸的耳机，大大咧咧地塞进耳里：
“什么歌？”
清逸只是翻个白眼，将音量调到最高，两人立马倒吸一口凉气，可以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典范。
若萍只是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俩赶紧吃饭吧，别像昨天那样，叼着面包进去又要被学生会的查到。”
“规矩真多。”
杜康恶狠狠咬了面包一口。
“那就抓紧适应。”
各种各样食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暖风送往车厢各处，车窗上升起一层白雾，又在阳光下逐渐消散。
新的生活、吵吵闹闹的生活，无论适不适应，直到毕业前都会化为生活里的常态。
那所英才中学到底是被放弃了，他们来到了市里上学，还是在一个学校，甚至在一个班级，又因为师资紧缺，每个班都成了六十人的大班。
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不是师资，而是住宿，根本没有多余的宿舍楼分配给他们，小岛的孩子又很难走读，经过多方商议之后，最终的结果是在夜晚安排一班渡轮，作为送学生们回家的专船。
十几天的时间过去了，整座小岛也在复苏，各处坍塌的建筑已经被清理完毕，可短时间内依然看不到重建的希望，如今的小岛，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应该是干净，或者说冷清。
前几天他们回家的时候，走过熟悉的街头，杜康忽然说：
“其实和顾秋绵家来之前差不多。”
的确是这样。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乡是如何一点点变好的，又看到它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所以伤感并不算多，只是有些惆怅。
那座商场已经停业了，地震中一扇扇漂亮的落地窗反而不如砖石结构的土屋牢固，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很像凝固的泪滴。
还有些事是不变的，就像往年开学前的准备，将一本本书一支支笔装好、书角微微卷边笔杆微微褪色，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有些是变了你却没有发现的，比如找出洗好的校服、在身前比划着，一个假期过去，胖了还是瘦了？又长高了多少？若萍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才记起校服已经用不上了。
长大就是这种事情，将生命中陈旧的、过期的事物一点点剔除出去，把新的东西塞进身体，无论你是否愿意。
杜康就有些不太喜欢新的事物，或者说新的学校，因为走到哪里都会被市里的学生打量。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几天，他时而会不满地嘀咕。
但最惹人注目的另有其人，名叫路青怜的女生在开学第一天起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不光是长相漂亮，也因为身上始终有种清冷出尘的气质。
他们上课的教室被临时安排在艺术楼的一层，艺术楼又有南北两个出口，明明南出口距离教学楼最近，可学生们宁可在冬天绕一个圈也要走北边。
无他，路青怜所在的班级就在最北边。
若萍还知道市里学校流行表白墙这种东西，她人缘好，很快混入了“组织”，有时候她在公交车上刷着手机，看到“这个女生是在几年级几班”的求助帖总会哭笑不得，下面附上的照片往往是同一张，那是一次体育课、路青怜坐在操场边的侧影。
画面中的少女微微垂着脸，露出天鹅般的脖颈，正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系成马尾。那天天气不算太好，操场上人也很少，乌云压了下来，就像是她孤独地坐在天地之间，隔着画面都能感到生人勿近的气场。
有时候能看到有人找她搭讪，他们几个往往怀着好笑的心情，看某个男生碰了一鼻子灰。
自然而然地，这位神秘又漂亮的“转校生”成了空间墙里最热门的话题。
可若萍更多的还是担忧，自路青怜醒来以后，性子好像又比从前更冷了些，与他人的来往几乎被她彻底切断，就连上放学的路上也很少看到她的身影——不过这也和徐老师一家搬来市里有关，这位严厉的老教师被返聘到市里教书，是他们现在的班主任。
若萍总觉得，如果不是那座庙在地震中化为了一片废墟，她或许会再一次婉拒徐老师的提议，再一次搬回那座庙里。
这便是冯若萍感到茫然的地方，她有心喊着路青怜加入他们的小圈子，比如一起上放学，一起吃饭，可努力了几次都是以失败告终，每当这时三人就有些纳闷，如果路青怜这么“高冷”，他们从前又是怎么成为的朋友？
只能归咎于宋南山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走出来，只是有的人需要的时间很短，有的人则需要很久很久。
不过现在该叫“宋南山老师”了，老宋也返聘回了市里的初中，后来他们才知道，老宋原本就是这座学校的老师，不过刚任职一年多点的时间，就去了岛上教书。
若萍有时候会想，得得得，绕了一大圈，结果只是换了个地方上学。
不过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从前的老师，从前的同学，从前的朋友，这些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围绕在她的身边，有时候在公交车上夜幕下的城市，霓虹飞快地闪烁着，让人目不暇接，会让人有些小小的恐惧，可回头再看看两个哈欠连天的笨蛋，一股小小的幸福油然而生。
但也不是没有烦恼，比如杜康家里就有些发愁，他家的小餐馆是再次营业了，岛上却没有了学生与游客，就连本地的居民也计划着外出务工，人流量骤减，夫妻俩虽然时不时会叹一口气，却也没怎么抱怨，经历过灾难的人们会看开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那只叫做佐罗的小狗居然跑了回来，大家本来以为那条傻狗不小心掉进了哪条裂缝，可它的确找回了家里，据杜康自己回忆，是在某个夜晚，他揉着眼睛推开大门，看见一个煤球成精了。
谁也不知道消失的几天里它去做了什么，又是据杜康说，佐罗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总会在夜里偷偷跑出门，等早上再回来，已然对离家出走这件事轻车熟路，杜康也懒得去管了。
“我的面包呢？”杜康忽然问。
“什么？”
“鸡腿面包，我昨天回家的路上买好的。”
这也是唯一不方便的地方，从港口再到公交车站，一路上还看不到早餐铺，就连一家小吃摊都没有，要么早起一些去学校里吃，要么提前买好，每次说起这件事杜康总会抱怨：
“还不如岛上呢。”
“那人家那个小卖部倒闭了你还高兴？”
“那能一样吗？”
他们口中的小卖部是山脚下那家，倒是没有毁于地震，而是被地震引起的雪崩彻底掩埋了，老板娘在事发前就已经去避难了，既然没出人命，他们这些被坑过的学生就只有拍手叫好。
“我想想，忘了装了？可给你们买的都在……”杜康一拍额头，“靠，不会被狗吃了吧？”
若萍放下嘴边的面包，狠狠拧他一下。
“哪说你了，我说佐罗！我记得昨天回去就扔车筐里了，错不了，被它叼走带出门了！”
若萍将面包掰给他一半：
“喏，说‘谢谢姐姐’。”
“谢……本来就是我买的！”
又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们挤下公交车，快步朝着校门走去，杜康总是盯着那群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学生看——他昨晚刚被盘问了一番，心里多少有点不爽。
“走啦，”若萍叹口气，“你跟这些人过不去干嘛。”
杜康才回过头。少女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由怀疑不等这学期结束就会未老先衰，不对，应该说认识他这么长时间自己还这么年轻真是个奇迹。
最好有个人能来劝劝他，清逸是指望不上了，这家伙蔫坏蔫坏的，只会在背后出鬼点子。
冯若萍甩甩头走进了教室。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男生在讲台上说着什么，那是临时班长，一个名叫吴胜宇的男生，若萍对他有所耳闻，因为对方也是路青怜的暗恋者之一，曾经他和杜康闹了些别扭，差点打上一架，冤家路窄就是这个意思了，两人好死不死地被分在了一个班上。
每当这时若萍又会想起一个新的问题：
“喂，问你个事。”
“啥？”杜康说。
“你为啥喜欢静静来着？我记得你不是暗恋青怜吗？”若萍纳闷道。
“去去去，少八婆！”
若萍切了一声，男生嘛，别说移情别恋了，听说同时暗恋两个女生的也大有人在，记得小学时玩过家家，还有人纠结，我长大了是要和冯若萍结婚，还是和某某某结婚，气得若萍一把沙子扬在对方脸上。
如今的教室里还是从前的同学，她挥挥手和几个朋友问好，刚坐下就看到吴胜宇走过来：
“找你打听些事情，现在有空吗？”
“有事就直说好不好。”若萍漫不经心地说。
“路青怜的事，你没发现她最近放学没有回家吗？”
“谁？”
……
“姓名？”
“路青怜。”
“年龄？”
“十六……岁。”宋南山转过脸，“是十六吧？”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点了点下巴。
“宋老师，你要让她自己回答。”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
三人正坐在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说是诊室，其实装修上很有家的氛围，天蓝色的墙壁上刷着云彩般的图案，到处都是柔软的，羊毛的地毯可以在上面打滚，足有半人高的玩偶安静地坐在角落，书架上的绿萝枝叶缠绕，很容易让人忘记屋外是个冬天。
女人和蔼地说：
“不要紧张，我姓李，李子的李，可以叫我李阿姨。阿姨只是和你随便聊聊天，有什么想说的，或者不好意思讲出口的烦恼都可以告诉我，接下来的谈话只有我们清楚，哪怕是你老师也不会知道。”
宋南山闻言举起手臂，却被女人示威性地瞥了一眼，只好悻悻走出房门。
咔哒一声，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那我们就开始了，”李医生微笑着问，“听说你刚搬了新家，还适应家里的环境吗？”
路青怜再一次点了点下巴。
“平时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没有。”
再具体一点呢，仔细回想一下。医生耐心地问，“不愉快不一定代表你和谁起了冲突，就比如换了一个地方生活，可能吃的食物不符合口味，睡觉的床有些软或者硬，你觉得房间里太压抑，这些都算的。”
少女微微沉默了一下：
“没有。”
“最近会做梦吗？”
“嗯。”
“什么样的梦？”
“我不记得。”
“那留下来的情绪呢？醒来后你是开心的，或者悲伤？又或者愤怒、失落？告诉阿姨一个大概的感受。”
“开心。
“开心么？”
“嗯。”
少女一脸平静地说。
李医生不由愣了一下，因为十几分钟前少女的老师亲口告诉自己：
“……这个孩子的情况就是这样，一个多星期了，还是会做噩梦，猛地惊醒，但她从来不说，醒来以后要么默默坐着，要么悄悄出门，我也是听她现在的监护人说起才知道，但不清楚是梦游……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