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最烦的事情就是拖地。
“尤其是和一个洁癖分到一个小组。
“能想象一个拖把要洗五次?什么叫沾了一根头发丝都不合格?问题来了,谁会留这么长、能垂过肩部的头发……”
“张述桐同学,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麻烦快一点,还有黑板擦要洗。”
“这种东西不是用力拍几下就可以么,喏,拖把好了。”
“那是什么?”
“这次怎么可能还有头发?我亲手拽下来……”
“是你右手那个相机一样的东西,上午的时候你就在对它说话。”
“哦,你说这个……”
张述桐随意擦了擦手,拿起洗手池上的摄影机,将镜头对准路青怜:
“打个招呼?”
路青怜下意识招了招手,疑惑道:
“谁?”
“阿笠博士,这是他的最新发明。”
路青怜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喂,不是还有黑板擦要洗吗?”
路青怜却脚下不停,张述桐只好小跑着追了上去。
“到底还洗不洗了?”
“你不是还有案子在身么,大侦探?”
“倒也没有这么忙,话说,我刚刚发现厕所的第三个隔间上了锁,周末应该没有其他学生才对。”
“张述桐同学,我还是认为在现实中模仿动画片的台词是一种很不符合你年龄的行为。”
“你是说我幼稚?”
“当然。”
“我倒觉得,两个字就能说清的事用了这么长一段话同样很幼……”
“拖把。”
“呃?”
路青怜转身示意道:
“拖把还在洗手池里,你忘了取。”
张述桐也转过身,望了望位于走廊尽头的楼梯,以及位于教学楼一层的公共洗手池:
“你故意的?”
只见路青怜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然后点了点下巴:
“嗯。”
……
“事实证明,不要去招惹小心眼的女生,尤其是你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她……”
“就是这句话。”
张述桐从镜头前挪开目光,抬头问:
“什么?”
路青怜扶额道:
“你又在跟它聊什么,厕所里的案子?”
“那个暂时还没有进展。”
“我还以为你去拿拖把的时候顺路调查过了。”
“拜托,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幼稚。”张述桐翻个白眼。
“所以,你刚才的表现是故意的?”路青怜若有所思,“原因呢?”
“我觉得更恰当的形容是开个玩笑……”
“说到这个,我最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
“下午放学,一旦有女生坐在体育馆的时候,男生们总会以很夸张的动作将球投进篮筐,”路青怜淡淡道,“哪怕手里没有球。”
“冷笑话?”
“不过这种小心思倒也见效,”路青怜轻轻拍了拍黑板擦,讲台上一时间白烟弥漫,“女生们往往会对这样的异性投去更多的关注,而那些男生发现她们【中招】后,就像得到了某种激励,会表现得更加夸张。”
“原来你每天在体育馆发呆的时候还做了学术研究。”张述桐试图转移话题。
“如果用动物作为例子,这种行为还有一种叫法,孔雀开屏。”
“呃……”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路青怜疑惑道。
“路青怜同学,首先我要纠正你的是,孔雀开屏特指动物求偶时的一系列行为……”
“张述桐同学,我原本以为类似的表现不会出现在你身上。”路青怜愈发疑惑地问,“不,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差错,好像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就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我错了说您小心眼完全是一种幼稚愚蠢冲动的行为。”
“是么。”路青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下次我尽量不中你的招了。”
张述桐闻言张了张嘴,可正当他准备接话的时候,路青怜已经继续擦起黑板,好像将他晾在了原地。
他又愣了半晌,只好小心地后退几步,摆弄起桌上的相机。
说起来从白色情人节过后就是这样了,这个女人总是冷不丁说出来几句让人膛目结舌的话,等张述桐回过神来,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谈论起其他事情。
“那个究竟是什么,值得你卖了一上午的关子?”
——就像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前又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哦,其实就是摄影机,只不过个头小点,个人vlog你听过吗?”
“有些印象,但又好像是第一次听。”
张述桐心说你不是第一次听才见鬼了,在2013年的当下,这个词汇应该还没有在国内流传开。
“其实就是拍视频,只不过比起风景、人文,更注重对个人生活的记录。”
“所以你上午一直对着镜头念念有词,”路青怜少有地不解道,“是在记录生活?”
“姑且是这样吧。”
“为什么?”
“什么叫为什么?”张述桐也疑惑道,“可能是现在手机像素不高,储存也小,所以不太流行?”
“我是说,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用镜头记录下来?”路青怜不由用手虚点了一下眉心。
“有些你觉得不起眼的小事,其实回头看看很有趣。就像刚才的对话,可如果不把它们录下来,不经意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牢固的记忆也不可能记住这些事情。”
“你是说,你把刚才的话录了下来?”路青怜微微蹙眉,不知道是不太习惯还是有些抵触。
“到时候剪掉就好,不过那种对话怎么想也不适合放在晚会上。”张述桐耸耸肩。
“晚会?”
“我们班的节目。”张述桐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又是冯若萍同学的主意?”
“当然。”
——是若萍大人的任务。
张述桐在心里补充道。
按说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什么节日,无论是迎新晚会、元旦晚会都已经过去了,可是对于他们这批小岛上来的转校生——不知道是学校的领导还是教育局的人的主意——刚开学就弄出了一个欢迎晚会,欢迎他们那群因地震而被迫转到市里的学生。
与其说是欢迎,倒有些像慰问演出,不过演员是学生们。
听杜康他们说,自己在省城的那段时间,岛上也会有一些官方组织的演出,平时只在电视机上看到的歌手与演员聚集在昔日的商场门前,一片灯火通明,直到深夜才散场。
“你们班呢?”
张述桐又问。
“我没有关心晚会的事。”路青怜摇头道。
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来到市里后他们被分到了两个班里,张述桐当时无不遗憾地说这下不能从你手里抢走第一了,路青怜则是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如今他坐着的课桌并不是自己班的课桌,天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周末拉自己来教室大扫除。
“其实若萍原本是想拍电影的,微电影。”张述桐补充道,“不过后来研究了一下难度太高,就从vlog做起了,她准备挑一些有趣的片段拼在一起,当作我们班的节目。”
“只有你一个?”
“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几个感兴趣的同学。”张述桐蔫蔫地说,“不过我被寄予厚望。”
也许是年代的缘故,“记录自己的生活并展示出来”的观念远没有今后这么容易接受,不少人倒是对“摄影”的活感兴趣,但一听视频的主角是自己,又纷纷婉拒。
张述桐自然对此抗议了一下,若萍则拍拍他的肩膀说:
“没事,你来拍的话,就算视频本身很无聊起码养眼。”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摄影机塞给了张述桐。
对了,这台机器是她自己出资提供,还附带两块备用电池,都是张述桐帮她从市里的二手市场淘来的。
要说若萍为什么动了拍视频的念头,可能要归功于顾秋绵送她的那台iPhone5(当初在学校的防空洞中,张述桐为了留下顾秋绵姨夫的录音作为证据,借用了若萍的手机,最终因爆炸被毁坏),手机里有一个自带的剪辑软件,让她迷恋上了剪辑各种视频。
不过她本来就爱热闹,从前每年的元旦晚会也喜欢导演话剧,张述桐有时候会想,如果回溯再一次发生的话,说不定会在八年之后看到若萍成为一个导演,货真价实的冯导演。
张述桐打量着手里的摄像机,很小巧的银色造型,果然对女生来说性能不是第一位,好看才是关键,尽管是二手的,若萍却总是爱不释手,恨不得在学校里也挂在脖子上,对着各种东西拍来拍去,这好像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他们发现了那个藏在老屋下的狐狸祭坛,正逢她碰到了一群来岛上观光的高中生,对着苏云枝脖子上的相机很是羡慕。
当时张述桐随口答应她,有空了就帮若萍去市里淘一台,谁让他曾经在摄影社待过,是半个专家。
现在她终于拥有自己的相机了,可那段有些哀伤的、像风一样的往事却也随风散去,只留在张述桐的脑海中。
他会记住这些事几年、十几年,可是能铭记几十年吗?能不能记住一辈子?张述桐自己也不敢保证。也许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答应了若萍拍一段vlog。
现在张述桐出神地捧着的相机,这是若萍的宝贝,理所当然地被叮嘱了要好好保管,所以相机上的绑带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手腕,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他的学生时代还是有一台相机陪伴在左右。
又要想起从前的事了,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会想些什么?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吗?难怪你会把它们都留在一张小小的储存卡里,他后来专程去找过那台相机,可它的存在也一并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痕迹。
已经无从追溯了。张述桐摇了摇头,跃下桌子,整理起散落在一旁的粉笔。
“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这时路青怜在耳畔轻声问。
张述桐只是笑了笑:
“没办法,老毛病了,一时半会改不掉。”
“看来顾秋绵同学的努力全部白费了。”路青怜惋惜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张述桐一愣,“肯定不算白费功夫……”
“哦,还做了哪些努力?”
——看吧,又是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个,路青怜同学,摄影机还在录……”
“你不是担心这种不经意的小事被遗忘掉吗?”路青怜似笑非笑。
“你知道么?我从前最喜欢摄影了,高中最大的志向就是加入摄影社。”
“那正好从现在开始练习。”
张述桐对着镜头挥手:
“哈喽,这里是路青怜同学的大扫除现场,本台记者张述桐将为你实时报道,路小姐我有几个问题想采访您……”
“张述桐同学,就算中你的招也要分情况。”
“等下,它好像出了点问题。”
路青怜果然顿了一下,终于转过脸问:
“坏掉了?”
张述桐拍了拍相机:
“你说它的汗毛怎么没有竖起来?”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直到张述桐的汗毛真的竖了起来,她才轻轻哼出一声鼻音,让人听不出是鄙夷还是讥讽。
“话说回来,我在校门口发现一家不错的饭店,”张述桐赶紧问,“打扫完卫生就去看看怎么样?”
路青怜叹了口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下他手里的摄像机。
“什么?”
“字面意思,连吃饭时也要录吗?”
她放下黑板擦,淡淡地拍了拍手:
“先和博士说再见好了。”
“额,哪位?谁,什么东西?”
短暂的沉默过后,直到路青怜脸上荡开淡淡的绯色,张述桐郑重地端起相机:
“路青怜同学,我刚刚按了暂停,能不能对着镜头再来一遍?”
“张述桐同学,最好帮你的嘴巴也按下暂停键。”
……
他们两个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打扫玻璃时用到了窗刮,这种工具还不是每个班级的标配,每次用完都要还回去。
世界静悄悄的,中午的太阳远远地挂在天边,连所有的聒噪也一并远离。
除了一个人在对着摄像机说话。
“路青怜同学,随机提问环节,阿笠博士的本名叫做什么?”
然而路青怜并不搭理他,只是快步朝前走去。
“答案是,阿笠博士。”
张述桐颇为无趣地嘀咕道:
“这段说不定能被若萍剪进去,应该算条很有趣的小知识?”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头疼道,“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部拖了八年依然没有完结的动漫对你有这么大的魔力?”
“喂喂,这条知识超纲了。”张述桐赶紧按下暂停键,“不过你怎么知道它八年后还没有完结的?”
路青怜继续迈开脚步,而且速度比之前还要快。
张述桐在原地愣了一会,如果排除掉自己不小心说漏嘴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
是未来的记忆?
可同步了记忆的似乎只有泥人线。
也就是说,在泥人线里,这个一脸冰冷的女人居然还在庙里追过柯南?
张述桐回过神来,耸了耸肩。
可惜,这条也不能录。
……
“你说这里会不会也藏了一个防空洞的入口?”推开仓库的大门,张述桐伸出手挥去面前的灰尘。
路青怜则躲在他身后:
“你最好祈祷不要有。”
“为什么?”
“小心那个病发作。”
“也对。”张述桐又说,“这一路我们还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影吧?”
“怎么了?”
“这么说,那间上锁的厕所隔板是有点奇怪,”张述桐想了想,“我记得昨天放学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应该不是临时维护。”
“在你眼里等同于出了命案,大侦探?”路青怜漫不经心地问。
“溺尸案?”
“你最好在吃饭前不要提这种词汇。”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这种事。”张述桐有些惊奇地看了路青怜一眼,只见她居然轻轻捂住了嘴,露出有些嫌厌的表情。
“你真打算上去调查?”路青怜看着他手里的摄影机,不由皱眉道。
“不会,”张述桐说,“不过可以对着镜头描述一下……这样就足够了,其实若萍希望我录下来的就是这种事,一些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传说,怪谈之类的。哦,她还说我是那种会吸引事情的体质。”
路青怜微微点了点下巴,应该是赞同的意思。
“要这么说的话麻烦更大了,”张述桐好笑道,“假设,只是假设啊,如果厕所隔板里真的藏了一具尸体,我们两个就是今天唯一在场的人,也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样么,”路青怜兴致平平地说,“张述桐同学,下次你应该带小满那个孩子来这里,你们看上去比较有共同话题。”
“是在说我幼稚?”
“当然。”
“可是两个字就能说清楚的事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也很幼……”
“外援。”
路青怜淡淡地将手机抵到张述桐身前。
她居然真的找出了小满的号码,手指点在拨号键上。
“还是算了,”张述桐配合地接过手机,却没忍住笑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当我的搭档。”
“搭档……”
路青怜下意识看向张述桐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说起来帮我拍个视频怎么样?”只见对方忽然挑了下笔直的眉毛,“你在仓库里面举着相机,我从外面的推门进来,戴好卫衣的兜帽,最好把外套缠在脑袋上,这样是逆光,拍不到我的脸,就叫仓库的鬼影……”
张述桐越说越觉得不错:
“既然厕所去不了,就拿这个跟若萍交差了……我想想,差不多站在那里,相机最好放在小腹的位置,这样看上去有压迫感……路青怜同学?搭档同学?搭档小姐?”
路青怜再回过神来时,对方正凑到了她的面前,近在咫尺。就连喷吐出的热气也能感受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张述桐连忙问。
“没……什么。”
路青怜收回目光,恢复了平静:
“要站在哪?”
“就是这里,嗯,再往后一点……好了,先排练一下看看效果。”
张述桐打开了摄影机,交到了她的手里,几步小跑到门外,又几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一阵沉重的推门声响起,光线彻底被黑暗吞噬。
“准备好了吗?”依然是那道总是带着笑意、还有些百无聊赖的嗓音穿透了铁门,“说起来,今天帮你打扫了卫生本来该请我的……可谁让你今天心情不好,欠我一顿。”
【你怎么总是不明白……】
路青怜微微摇了摇头,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刻铁门被推开,一个大头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瓮声瓮气: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还有一种意外情况,就是大门突然坏了咱们突然被锁在里面……是不是比厕所的命案听起来可能性更大,话说效果怎么样?”
路青怜看着在原地转悠的人影,因为头被裹住,正摇摇晃晃朝着反方向走去,不由莞尔:
“很不错,还要再来一次吗?”
“不用了,”张述桐解下外套,“喘了口气,去吃……”
只是下一刻,一声巨响倏然在耳边响起,两人随即转过头去——
满目的光照被黑暗悉数吞噬。
仓库的大门,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