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区。
国际船员服务中心,休息室。
一个个或是金发碧眼,或是皮肤黝黑的外国人,于各处活动。
有的打着乒乓球、台球。
有的聚在电视机附近,看着不知所云的电视节目。
还有几个船员靠在墙边,一边抽着烟,一边用不同语言低声抱怨着管控局封锁。
烟雾一团团飘向半空,令空气愈发朦胧。
即便休息室内一扇扇窗户打开,亦只能勉强遏制这股趋势。
“呼——”
窗边。
维克托端起热咖啡,放到鼻子下方。
随着苦涩醇厚的味道,于鼻腔环绕。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心情看上去颇为愉悦。
但这份愉悦没能持续太久。
当维克托眼中的余光,瞥见身旁玻璃倒映的景象时。
他的脸上,登时闪过刹那厌恶。
“...”
玻璃上。
倒映着一个半秃的中年白人男。
穿着花衬衫和短裤,头顶毛发稀疏,体型矮小粗壮,看上去颇为滑稽。
这便是如今的维克托。
他遵照【月神】的命令舍弃肉身,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月。
时至今日。
他仍旧无法习惯自己现在的模样。
丑陋、臃肿。
跟以往的他,可谓天差地别。
但...这是为了【月神】的降临,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好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只要【月神】能以其本体降临,对这个世界的孱弱人类,便是最为纯粹的降维打击。
更可以利用恩赐,来蛊惑这个世界的人类高层,汇聚整个世界的资源。
届时。
月的华彩,必将映照整个世界。
“吸——”
想到这里。
维克托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虔诚与坦然。
感受着空气里,那丝格外熟悉的家乡气息。
他只觉得心间笼罩的阴霾,渐渐散去。
那气息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对他而言,却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月光。
只要它还在。
便意味着裂缝仍在扩张。
意味着月神的注视,仍旧停留在这片陌生土地。
“嘿,维克托。”
声音从身后传来,将维克托的思绪打断。
他向后方看去。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又或许是旧日习惯,一时难改。
面对有人呼喊自己。
维克托的脑袋,下意识拧转近乎一百八十度,身体却并未动弹。
好在。
这一现象只持续刹那。
赶在来人察觉异样前,他便迅速恢复平日里的姿态。
“身体好些了吗?”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朝维克托走来的,是个黑人青年,年纪看上去并不大。
其咧着嘴,满脸笑容地走来,怀里抱着从食堂带来的面包。
两排牙齿在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洁白。
作为在轮船上工作数年的老海员,维克托以往的形象,称得上老好人。
任谁有困难,有不懂的,他都愿意出手帮助。
修水管、搬箱子、翻译几句简单的话。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向来不会拒绝。
因此今天身体不舒服,同一条船上的同事,皆对他多有照拂。
“看你白天都在房间里没出门,饿坏了吧。”
“光喝汤可不行,还是得吃点东西。”
黑人青年将面包放到维克托面前。
“...谢谢。”
看着黑人青年的手抓着面包,维克托眼角微微抽搐。
脸上则挤出笑容,缓声道谢。
他拿起面包,一口咬在黑人青年没碰过的地方,咀嚼得十分用力。
粗糙的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对于这具身体而言,那味道并不难吃。
但维克托还是更加怀念,在曾经世界撕咬的那些新鲜血肉。
“我知道你滥好人,但以后还是少干这种事。”
“费劲巴拉帮他们修管道,还得遭他们一通盘问,何苦呢。”
“最后还搞得自己在床上躺了一天。”
闲着无聊。
黑人青年便坐在维克托对面,翘着二郎腿,带着嫌恶的表情看向门口。
门口走廊两侧。
全副武装的管控局成员,正端着步枪,一左一右站立着。
虽说联邦明面上给出的解释,是澜海市最近不太安定,需要确保一众外籍人员的安全,以免发生国际纠纷。
但这种不论走到哪,都有人盯着。
每天还需要定时打卡,时不时应对询问的日常,都令他们感到十分憋屈,巴不得早点装完货离开。
“顺手的事,能帮就帮了。”
维克托呵呵一笑。
看上去,倒像是能帮上别人的忙,显得极为开心。
事实上,他确实很开心。
虽说为了能获得进入废弃管道的机会,以此靠近园区,放置仪轨,最后又应付管控局的盘问。
他将这一个月来制造出的超凡道具,近乎消耗殆尽。
但至少...结局是好的。
说话间。
维克托咀嚼着面包,视线先是掠过门口的两名管控局成员。
最后,又回到黑人青年身上。
“放心吧,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放咱们走。”
想到要不了多久,自己便能重归月神的怀抱。
维克托脸上的笑容,便愈发浓烈,乃至有些诡异。
“...你没事吧维克托,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黑人青年面色怪异,只觉得自己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事的。”
维克托畅想着未来,声音愈发轻柔。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黑人青年怔怔地看了他两眼,只当他是生了病后,精神还未恢复,便起身准备离开。
至于维克托。
他轻嗅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家乡气息。
只觉得心情愈发愉悦。
甚至忍不住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哼着异世界的歌谣。
那旋律很轻。
混在雨声与人群抱怨声里,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直到...
啪。
休息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电视声戛然而止,原本此起彼伏的撞球声,更随之消弭。
原本嘈杂的休息室,先是陷入短暂的沉寂。
很快,便有骚动四起。
“停电了?”
“这联邦搞什么鬼。”
“手机呢?我手机放哪了?”
抱怨声接连响起。
有人撞到桌角,骂了一句。
黑暗中,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摸起手机,试图照亮周围的情况。
维克托亦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玻璃倒映着他的面孔。
眼底深处,隐隐泛着一抹澄黄。
“杰克,我先回房休息了。”
谁也不知道停电多久才能修好,维克托亦懒得在黑暗中独坐。
他像是无视周遭黑暗,起身来到黑人青年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悠着点维克托,等我打开手电筒给你带路吧。”
黑人青年低头翻找手机的期间,维克托已然走出休息室。
“两位,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可以先回去休息吗?”
站在走廊。
维克托带着一丝虚弱,轻声询问两名管控局成员的意见。
“请先回到休息室内,我们需要确认情况。”
其中一名管控局成员抬起手,拦住他的去路。
另一人则握着枪,目光扫过走廊与休息室内部。
停电来得太过突然。
这种时候,任何人员擅自离开,都不可能被允许。
“行吧。”
维克托耸了耸肩。
他自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跟管控局对着干。
说罢。
他便抬脚迈步,再度回到了休息室内,朝着自己原先的位置走去。
“呼——”
来到窗边,坐回原先的位置。
维克托贪婪地吸着空气,抬起先前的咖啡,准备再喝一口。
唰——
这时,窗外雷光掠过天际。
休息室内的景象,于玻璃窗短暂倒映。
窗外的景色,亦于刹那间显现。
“...”
端着咖啡杯的手,陡然顿住。
维克托看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刚刚雷光闪烁的瞬间。
他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站着一道黑影。
那黑影转瞬即逝,并不真切。
或者说。
更像是雨水与玻璃倒影叠在一起后,形成的错觉。
以至于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不对。
维克托的眉头深深皱起。
在这种时候,出现的任何异常,他都不愿意忽视。
他视线于对面那栋楼及其周边游走,试图找到自己先前发现的那道黑影,却再无发现。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维克托,把窗户关一下。”
身后,传来一名船员的呼喊声。
雨越下越大。
冷风卷起雨水,接连打向室内桌椅,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好。”
维克托回头应和,抬手便要将窗户逐渐关上。
轰隆隆——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雷光再度撕开雨幕,于他眼前呈现白昼。
一片垂落的黑袍,正于窗前轻轻晃动。
!!!
维克托猛地抬头。
一张惨白的脸庞,正悬于窗户上方。
不。
那并非脸庞。
而是一张纯白色的面具。
面具后方,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睛,正平静凝视着他。
唰——
一只大手陡然探入。
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他的头颅,令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维克托的眼睛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泛起惊恐。
身体,便被直接拽出窗外。
“维克托,关下窗啊。”
先前呼喊维克托的人,再度发出声音。
可回应他的,唯有死一般的沉寂。
嗯?
疑惑的声音响起。
一道手电筒灯光,照向窗边。
那里,空无一人。
唯有冷风灌入尚未完全闭合的窗缝,发出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