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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肖重都相当不在状态。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杂音。
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自己随手抄了两个游戏，就立马站在了代表国际独立游戏实力的最高大会上，接受着最高规格的奖项。
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
之前他一直把全身心投入在游戏制作当中时，可以完全屏蔽这类情感，但是当他慢下来接受赞誉、参加展会，他的脑袋就不由得开始多想。
或许他就不应该以“新界游戏”的身份来参加这次展会，如果他用“无名峰”的身份来参加，就会好受很多吧？
毕竟《空洞骑士》也包含了很大一部分肖重自己的心血，整个底层架构都是他一点一点慢慢磨出来的。
先不谈三款游戏之间的质量好坏，至少在归属感这一块儿，《空洞骑士》赢太多了。
如果《空洞骑士》获得了最佳独立游戏，那么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走上领奖台，发表自己的获奖感言罢。
只需要把异世界的原制作公司当成美术资源和音乐资源的外包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这时候，肖重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和虚伪了，抄都抄了，抄完了在这里纠结难受了。
也许他当初能再有耐心一点，好好学习系统商城中的游戏，花点时间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游戏来才是正路，说不定那样就能真的保持小众了。
肖重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天在街头涂鸦墙看到的、属于《赛博朋克2077》中的愚人塔罗。
只不过他看到愚人的那张脸慢慢变成了自己。
原先从涂鸦中感受到的勇气与对梦想的执着，如今却化为了鲁莽举动与自欺欺人。
可事情已经发生，肖重能做的就只有弥补，不为任何人，只为他自己内心好受一点。
他打开了系统商城，查找起了《极乐迪斯科》和《杀戮尖塔》的制作者相关信息。
肖重想要重新了解这两款游戏，从他们的父母开始。
他想了解这两款游戏为什么会被立项，是在什么样的环境和过程中完成制作，寄托着制作者什么样的情感，又被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成就。
系统商城没有直接能看到这类信息的界面，肖重只能从评论区的大量碎片化评论中寻找蛛丝马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玩《黑暗之魂》入脑了，他把评论区当成一个大地图在其中寻找真正有价值的内容时，竟然在心中感叹了一句：
好顶级的碎片化叙事。
总之，在系统给足的时间里，肖重先了解完了整个《极乐迪斯科》制作团队的背景、故事。
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永远成为不了对方，他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己只要努努力凭借自己的天赋迟早也能做出《极乐迪斯科》这样的游戏。
他从未有过那些人的经历，没有生活在动荡时代，没有见证过信仰的崩塌与理想的幻灭，他们的血与泪，他一概没有。
他们做游戏是为了缓解自己的集体创伤，抒发对于过去时代的反思、批判与怀念，而肖重做游戏的原因是什么？
嘿，给小众哥们整个好活！
所以肖重无论看再多的相关书籍，了解了多少思想，他也只能停留在理论的层面，只能空谈主义、空上价值。
再来看看《杀戮尖塔》的制作者呢？
哦，这个代入起来倒是没什么负担。
不过自己还是照搬了对方的成果，多少还得给予一些尊重。
但一想到自己因为对方设计的游戏平衡承担了这个世界所有对于《杀戮尖塔》的强度争议，他的违和情绪又少了许多。
看来不安情绪的大头还是在《极乐迪斯科》那了，这款游戏承载的东西太多，他扛不住。
站在这个地方，肖重第一次开始真正考虑自己梦想的《极乐迪斯科》玩家群体中会有什么样的人。
不是他一直所念叨的片面的深度游戏玩家，而可能是那些跟原制作团队有着相同背景、对于这款游戏有着相同情感寄托的人。
他们可能此刻就在看着直播，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做出这么直击他们内心的游戏，但他们希望能在肖重的获奖感言中听到更多对于他们情感的关注，希望从世界上得到更多的共情。
但很可惜，肖重注定给不了他们这些情绪价值，他只能靠他之前恶补的哲学理论给大伙展示一波毫无阅历的超绝学生思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肖重突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极乐迪斯科》玩家中最大的跟风狗吗？
《杀戮尖塔》不一样，至少他是真懂怎么打牌，是玩家中绝对的婆罗门。
直播间的观众们看着肖重坐在位置上闭目思考的样子，发言却跟他沉重的内心有着完全不同的画风。
‘死了？’
“回归极乐世界了。”
坐在肖重身旁的赵雨涵是第一个意识到肖重的情绪不对劲的。
废话，她坐得离肖重最近，能够听清对方嘴里不断小声呢喃着“我是跟风狗，我是跟风狗”，语气间还带有一丝莫名的破碎感。
你听听这像是肖重该说出来的话吗？平日里都是对方骂别人一口一个“跟风狗”的，现在怎么自己骂自己了。
为了避免肖重直接在大会现场发起癫来，有损他们“新界游戏”在全世界的颜面，赵雨涵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介入一下，不然都对不起肖重给她批的高额工资。
她轻轻地戳了戳肖重的胳膊，低声询问道：“肖总，咋了？身体不舒服吗？”
“人生不舒服。”
赵雨涵哑然，这她还能有什么招啊？平常的肖重就够难相处的了，现在这个忧郁状态更是把周遭的气压都给拉低了。
过去肖重遇到心理问题，有一套完整的“处世哲学”。
很简单，友方是小众艺术家，敌人是跟风狗。
只要把所有事情都转化为这种格式，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肖重就可以毫不在意地继续我行我素。
刚开始做游戏暴死？他是小众艺术家，市场都是跟风狗，不懂他的小众艺术。
后面抄游戏爆火？他依然是他的小众艺术家，市场全是来跟风的，不是他的问题。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跟风狗后，这一套观念自然陡然崩塌。
无意识回了赵雨涵一句话后，肖重照样接着在椅子上走神。
“最佳游戏机制奖的得主是——”
“《杀戮尖塔》！”
众人将目光再次聚焦到肖重身上，可却发现对方像没听到一样，屁股仍旧牢牢粘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真死了？’
‘当场圆寂，死而无憾了。’
肖重的表现让现场产生了不小的躁动，每个人都在试图查看这个华国人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反应。
其中最难顶的就属主持人了。
不是哥们，刚才你就整个大活差点把台都给拆了，现在又在那装高冷不说话。
你是对家派来破坏大会流程的吗？我们兰顿三年没开过一次好评如潮的大会了，兄弟别搞啊！
好在肖重再怎么在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中彷徨，在这种环境下还是很快回过神来，看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以及大屏幕上的《杀戮尖塔》画面，肖重恍然，哦哦，该领奖了。
可他却没有上台，而是对着怼到他脸上的摄像机和收音设备说道：
“我觉得《杀戮尖塔》和《极乐迪斯科》是我同一个时间段的作品，要谈其中一个的话就势必离不开另一个。”
“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希望将我的想法留到最后讲。”
本来有些人就已经觉得肖重装的没边了，此话一出，一些最终奖项的候选人都站起身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个黑哥们扬起自己的手臂，愤愤地对肖重吼道：
“我的发，bro，能不能对我们抱有一点尊重？不是只有你的游戏被提名了。”
而也有一部分在思考是不是今年的大会存在黑幕，肖重是否真的跟兰顿公司有私下的利益来往，这才让他这般有恃无恐。
正所谓同行之间皆是恩人，肖重这样当众不给别人面子，其余制作人对他的好感也是直线下滑，对他的印象从原来的同行演变为了无礼之人、跳梁小丑。
主持人被肖重的行为推到了悬崖边上，再不控制大会现场的秩序恐怕接下来不知道得发生怎么样的灾难，连忙为肖重找补道：
“看来肖先生真的对他的游戏很自信。我觉得这是游戏制作人所要具备的一个良好特质，如果你自己都不热爱自己的游戏，又怎么能让其他人热爱呢？”
“但是我们大会终究有我们大会的流程，肖重先生，请你还是现在上台接受这份荣誉吧。”
霍尔在后台也很着急，好好的大会被华国疯子一通瞎搞，早知如此他干脆老老实实不搞什么“种族平等”的主题了。
但是直播现场也不能直接上去警告肖重。
明明已经跟每个参会者签了合同，让他们要好好配合大会流程，也不知道肖重是怎么想的。
难道对方收了腾达的投资，故意来大会捣乱的吗？不然他那个小公司没道理能付得起赔偿金啊！
况且金钱上的赔偿只是小事，他不怕自己这样搞在网络上的名声受损的吗？
好像还真不怕，毕竟《极乐迪斯科》没获奖才叫小丑，真获奖了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有自信的资本。
想到这里霍尔也想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肖重如此自信，但是他能看到底牌，《极乐迪斯科》确确实实是最佳独立游戏。
到时候结果一宣布，所有对于肖重目中无人的网络舆论都会发生转变。
敏锐的霍尔意识到这是一次很好的炒作机会。
《骄傲的华国天才向着全世界进军！到底有谁能抵挡住他的铁蹄？》
心念一动，他连忙安排手下去改稿子，争取在获奖结果颁布的第一时间就吃下整波流量。
并通过耳机通知台上的主持人，让他答应肖重的请求。
毕竟下一个奖项就是“最佳独立游戏奖”了，答案很快就能揭晓。
主持人虽然搞不清楚老板的想法，但收到命令还是老老实实照做。
“如果肖先生格外坚持，那么就让我们不浪费任何时间，赶快来到最后最关键的环节吧！”
“接下来要颁布的是整个独立游戏大会最重要的奖项，它标志着这一届大会上独立游戏的最高水准，它会是谁呢？”
大屏幕依次闪过六个游戏的画报，将大会的气氛推至最高潮。
‘家人们，我不敢看了。’
‘本来看得好好的，肖圣非要装那么几下，要是没得奖整个华国跟着他遭罪。’
‘我一直是肖子贤孙来的，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波肖大哥确实有点豪情在天了。’
“圆子君”看着直播间的弹幕干着急。
连续两个游戏得奖，这次机会本来是肖重好好洗白、积攒声誉的好机会，要是最后再拿下最佳独立游戏，那么他在华国互联网上的声望将达到无法想象的高度。
可他偏偏要来这么一手，把观众们循序渐进的吹捧和热情打断，让人们只关注到了他的目中无人。
用回合制游戏的话来说，现在应该是站队肖重的网友的回合才对，结果搞得串子、黑子也能露头了，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不管是“圆子君”、“阿素”还是别的什么主播都认为自己如果站在肖重那个位置，绝对能够比对方做的更好，趁着这次机会直接提纯一大波死忠粉，以后不管出什么样的游戏都有人吹了。
肖小弟还是不懂互联网，以为自己这么玩很帅，实际上完全是走钢丝。
所以看到各种滑坡弹幕后，他们也都想不出太好的借口来缓和直播间气氛。
就这样，在肖重不知道的情况下，从他身旁的员工，到现场的所有人员，到全网关注着这场直播的所有观众，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一个傻子，没一个人理解他刚才的各种行为。
而肖重自己也不理解，走到这一步反而还开始矫情了。
“最后的候选是已经斩获了最佳游戏叙事奖的《极乐迪斯科》，抛开游戏叙事之外，它的美术、音乐以及其他各个方面几乎全都是顶尖制作。”
“那么它能够再续佳绩，获得今年的最佳独立游戏吗？请让我们拭目以待。”
大屏幕上开始了十秒钟倒计时，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三。”
“二。”
“一。”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吊足了胃口后终于宣布最终答案。
“获得本届国际独立游戏大会最佳独立游戏奖的是——”
“来自华国天才手下的思想魔盒，《极乐迪斯科》！”
这一刻，全网沸腾。
不管是黑子、粉丝、串子抑或是路人，所有人都比当事人肖重要更加激动。
‘我们是冠军！’
‘肖大哥依旧是世一制！’
‘Ohhhhh——’
所有主播也都长吁一口气，还好平稳落地了。
不然就以肖重前面操作搞乱的网络风向，这要是没获奖，他们连到底该吃黑流还是吃白流都没法决定了。
现在只需要狠狠地“华国游戏雄起”就好了。
最开心的当然还要属“新界”的所有员工，现场的洪远和赵雨涵，远在华国的方宇等人，在听到了最后的结果后，全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新界游戏”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只有肖重面色凝重，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颁奖台却像是在看行刑台。
终于还是拖不下去了吗？罢了，还是得在此刻跟过去做个了断。不能再让过去的阴影缠绕自己了。
不就是感言吗？
既然感言就是得说点真心话，那么他也干脆说真心话好了。
肖重暗下决心，从座椅上坚定地站起身来。
没带蓝色披肩、一身明黄色衣物的洪远在他身后坐着。
这一幕被摄像机拍下，形成了一张经典的构图。
年轻鲁莽的愚人向着迷茫的未来迈出了下一步，身后跟着他忠诚的小狗，前方是未知的道途。
“终于等到你了。”
“有人说自信和自傲其实只在一念之间，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没有得奖，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肖重接过话筒，依旧坚定地说出他从始至终认为的答案。
“我不觉得《极乐迪斯科》会输给任何人。他们的游戏承载了很多没错，但《极乐迪斯科》承载得只会更多。”
承载了另一个世界真正制作团队的所有情感。
“哈哈，很自信，我很喜欢你这种态度。”
主持人笑着进入了正式的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其实也是很多玩家想问你的问题。”
“你还这么年轻，是怎么一个人做出这么需要思想深度与人生阅历的作品来的？为什么你会选择做这样一个作品？”
“要知道，这其中的情感寄托在你这个年纪的华国人身上应该太过于沉重了。”
主持人自己无疑也相当好奇，其实他本身就相当喜欢这款游戏。
玩这种游戏如品美酒，越品越香醇。但同样，美酒是需要时间的沉淀的，而肖重看上去最缺乏的就是时间。
肖重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微微勾起。
该来的还是来了，如果是当时制作《极乐迪斯科》的他恐怕会毫不迟疑地编造出一段自己如何钻研典籍的故事吧。
可惜，上台的是现在的他，如果这一次他回答不好的话，就很难有这么好一次机会切割过去了。
他稳住自己颤抖的手，将话筒重新递回嘴边。
“你们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想，肯定是真话。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肯定想先听一下假话。”
肖重点点头，接上话。
“假话就是，我之前经常上网。有很多网友，其中有一批来自异国他乡的大叔，他们跟我讨论了很多有关家园、理想、信仰的内容。”
“我把他们所说的内容全都整理下来，做进了现实的游戏里。”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如果主持人可以选的话，绝对希望这个解释是真话。
因为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故事，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传承，符合整个世界的主旋律。
“那么真话呢？”
“我有系统。”
“系统？”
肖重听到他的疑问，略带惊讶地解释道：
“你不知道吗？就那种网络文学中的外挂，我也有一个，它里面有很多游戏。”
“《极乐迪斯科》就是里面的游戏，因为我觉得这个游戏很好，所以我就把它抄袭到现实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一头雾水的主持人看到全场氛围都因为肖重的“冷笑话”下降了几个度，赶忙打起哈哈来。
“哈哈，真有意思。果然是年轻人的思维，我这个老头子都有点跟不上了。”
“但也许真因为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思维，肖先生才能做出这么优秀的游戏吧！”
所有人都只当刚才那番话是肖重发挥失败的幽默感。
可肖重却认真地对着镜头坚定点头，说出来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话。
“是真的，我不爱骗人。”
真挚的眼神被正面的摄像机捕捉，直接与全世界所有正在观看的人对视。
心里不好过，说真话不就好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