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黑夜弥天。
北城长街之上,一地火把散落,光芒摇曳中映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腥景象。
吾图卡带领数十铁骑沉默的纵马前行,马蹄践踏于汇成河的血泊当中,满街的尸体层层叠叠横七竖八,残肢断臂与人头杂陈其间,断裂的环首刀、散落的弓弩、火把与血肉模糊的残尸混在一起,让整条街已经成了活生生的屠宰场,场景比起昨夜更加的血腥恐怖。
数十名铁骑勒马而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血泊中来回踏动,吾图卡强忍内心的惊悸和胃里的翻涌,抬手喝道:
“下马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一声令下后,数十名骑兵当即翻身下马,打着火把踩着满地的残尸与血水,开始逐一翻找查看。
火把的亮光照耀下,绝大部分的尸体都已僵硬,但是随着一群铁骑的寻觅,其中一人突然发出惊呼:
“大人!这里还有一个活着!”
吾图卡猛地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就见两个铁骑从几具尸体之间拖出了一个胸骨塌陷、满脸血污的年轻羯兵,虽然双眼紧闭且口鼻之中不断溢出血沫,但胸膛竟然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明显还有一口气在。
“水!”
吾图卡厉喝一声,身后的骑兵立刻解下水囊往对方的脸上浇了起来,那年轻羯兵被水一激立马呛咳起来,然后勉强睁开双眼,恢复了一丝意识。
“看着我!”
吾图卡一手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其目光对上自己,声音冷厉急促:
“告诉我,是不是那个人又袭击了你们!?”
恐怖的记忆再度浮现,那羯兵嘴唇哆嗦着,目光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现,喉咙中发出嘶哑之音:
“是,是他!是那个魔鬼,他又来了!”
“他不是人,他杀不死......我们射中了他......他不是人......”
他话没说完,仿佛牵动了胸口的严重伤势,顿时有大量的暗红血沫从口鼻中涌出来,使得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四肢僵硬地开始抽搐,没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吾图卡沉默地看着手中这个年轻羯兵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心彻寒。
周围鸦雀无声,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他缓缓将尸体放下站起身来,此刻长街两头已经相继涌入大量闻讯赶来的羯兵,火把的光芒汇聚成一片,照得满地残尸更加触目惊心。
而这些羯兵的反应自不必说,几乎每一个都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苍白,惊叫连连,神情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吾图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悸恐惧,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亲卫急促吩咐道:
“你们留下封锁长街,处理现场,阿达你们跟我去大将军府!”
他说罢大步走向战马,翻身而上,策马奔行,身后几名骑兵紧随其后,向着镇卫大将军府赶去。
数人数骑在城中大道一路奔行,畅通无阻,大约小半刻的工夫之后,一座灯火通明、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的府邸便出现在视线尽头。
正是镇卫大将军府。
远远可以看见,大将军府的正门和四周围墙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站着全身铁甲的甲士,手持火把,背弓佩刀,火光映在冰冷的铁甲表面反射出沉沉的寒光。
这些甲士个个身材魁梧壮硕,目光锐利,呼吸沉稳,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羯兵可比,而吾图卡刚刚抵达大门,便有两个甲士上前拦住去路。
吾图卡翻身下马,沉声道:
“北门别将吾图卡,有紧急军情求见大将军,速速通传!”
军中惯例,紧急军情无需通报,两名守卫看清了他的脸,其中一人当即抬手示意,亲自引路。
吾图卡跟随迈步踏入将军府,只见整座府邸之中灯火通明,回廊庭院之间悬挂着大量灯笼,照得各处一片明亮,几无死角。
除此外,一路深入凡他经过之处,每一道回廊、每一处庭院转角,都驻守着全身乌黑铁甲、身背弓弩的精锐甲士。这些人浑身煞气四溢,如铁塔般沉默肃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吾图卡知道,这便是石冲麾下最为精锐的两百高力禁卫,乃是大赵天王石虎从羯族各部落精挑细选而出的勇士,个个身经百战、多力善射,战场上甚至可以一当十。
这些高力禁卫乃是石冲亲兵,此刻将整座大将军府守得铁桶一般,显然是石冲在亲眼见识到那名神秘汉人的可怕之后才进行的布置。
对于府中防卫吾图卡不敢多看,低头跟在守卫身后穿过重重回廊,很快便来到一处偏厅。
厅门敞着,内里灯火通明,他入内等待片刻,不一会便见后门处石冲身披一件玄色睡袍,在仆从的拱卫下面色不愉的走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在主位一张虎皮大椅上坐下来后便冷冷看向吾图卡:
“吾图卡,深更半夜来我府邸,你最好是有好消息要向我汇报!”
吾图卡单膝跪地,头颅低下,声音低沉且疲惫:
“大将军,又出事了。今夜北城区域我们的人再次遇袭,一队百人羯兵大队全军覆没。和昨夜一样,末将赶到时满街皆是尸骸,唯有一个尚有气息的幸存者,从其口中确认动手的依旧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汉人。”
“我等无能,还请将军降罪!”
话音落地,厅中骤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冲瞳孔收缩,豁然站起,脸色变得铁青一片:
“你说什么?一百人的大队,全军覆没?”
“是。”
吾图卡抬起头,将那个幸存羯兵死前所言复述了一遍,石冲听着,脸上神情亦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变为一种无法掩饰的毛骨悚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猛然停住转头看向吾图卡,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惧愤怒。
“长街之上,一百名配备弓弩的羯族勇士,竟挡不住区区一个汉人?难道此人真被鬼神附体了?”
“这才隔了一个晚上!城内三千守军竟奈何不了一人,如此一来此人在洛阳城内岂非是想杀谁就杀谁!?”
一两百个羯兵的性命,石冲并不怎么在乎。
他所在乎的是那个神秘汉人匪夷所思的勇武,以及其存在本身所隐含的巨大威胁。
对方现在虽然只是针对普通羯兵,但是后续难保不会转换目标,针对羯胡高官、贵族,甚至是他这个镇卫大将军。
虽然说府上有两百高力禁卫时刻护卫,但是只有千日做贼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不将这个巨大威胁解决,他这个镇卫大将军恐将日夜寝食难安!
而面对询问,来时路上一直在思考的吾图卡深吸一口气:
“大将军息怒。末将以为此人虽然勇武超乎常理,但绝非不可战胜。末将连续观察多日,发现此人只敢在夜间出手,且每次袭杀之后便迅速遁走、隐蔽不出,这说明他极忌惮被成建制的大军围剿,也忌惮强弓硬弩的覆盖射杀。
夜间乃是此人主场,只要能在白日寻到他的藏身之处,调集精锐甲士结阵封锁,再以弓弩手围射,纵然他有三头六臂也必然插翅难逃!”
石冲听着,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缓缓坐回主位,眼神狰狞:
“吾图卡,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此事我便交给你全权负责,不计一切代价找出此人藏身之地。”
“此人如此危险,若真到了发现其踪迹那一刻,我许你调动我的高力禁卫进行围剿!若能将此人擒杀,我必将禀报父王,为你封爵!”
......
与此同时。
城南郊区,一片破败废弃的屋棚地带。
夜色深沉如墨,黑暗笼罩四野,陈钧形如鬼魅的穿过一排排破破烂烂的棚屋和残垣断壁,闪入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
这间屋子不大,墙壁是夯土筑成,密实厚实,门窗也都算完好,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而陈钧之所以舍弃城北的废弃道观转移到这里,是因为此地原本乃是底层百姓聚居的棚户区,如今因为战乱人口减少早已废弃,周遭环境却是十分复杂利于隐藏。
除此外更重要的是此地距离南城门不远,出了城门没多远便是洛河,万一真遇到最恶劣的情况,他可冲破城门沿着河岸顺流而下,无惧羯胡骑兵野外追杀。
就这样,回到藏身之地后,陈钧在屋中空地站定。
此刻,他身上的箭伤早已结疤,浑身更是气血翻涌,体内近百缕生命精气汇聚成一道滚烫的洪流在五脏六腑之间奔涌冲突,让他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简单平复之后,他没有丝毫迟疑,双脚一分,沉腰坠胯,虎形十八式的起手式快速打出。
呼——
拳风破空,陈钧身形低伏如猛虎,在黑暗的屋中辗转腾挪,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夯土地面震颤,肺腑之中更是发出阵阵雷鸣,体内那股汹涌精气便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顺着筋骨脉络奔涌而下,迅速渗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中。
一遍,两遍,三遍……
伏虎吐纳法同步运转,汗水蒸腾,寒冷秋夜中陈钧皮肤表面甚至有淡淡的白雾升腾而起,可见他体内气血之炽烈。
就这样,他不知疲倦地练了一遍又一遍,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外深沉如墨的夜色也逐渐由暗转明。
当临近天亮之时,陈钧皮肤表面的赤红之色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莹润通透的玉色光泽,同时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骨、每一处脏腑都仿佛被重新淬炼过一遍,坚韧、强健、充满爆发性的力量感。
终于。
当最后一遍吐纳循环完成,陈钧收势而立,胸膛骤然如风箱般鼓胀而起,随即张口一吐:
咻——!
只见一道白蒙蒙的浓烈气箭从他口中呼啸而出,带着轻微的破空之声直射地面!
砰!
气箭击落在夯土地面之上,登时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尘土与碎土四下飞溅,弥漫了半间屋子。
吐气成箭!
这是五脏肺腑淬炼到极致、达到绝颠之境的标志!
“这就内形巅峰了......”
陈钧缓缓将气息平复下来,眸光在昏暗的屋中熠熠生辉,随即心念一动间调出天赋面板:
【姓名】:陈钧(降临之身)
【根性】:下等
【骨性】:中等
【悟性】:中等
【气运】:下等
【本命天赋】:神游诸天(金)(已锚定世界数:一)
【觉醒天赋】:杀生斩业(蓝)
掌握技能:斩首刀法(大成),虎形十八式(大成),虎啸拳(精通),伏虎吐纳法(精通)
不仅仅是武道修为更进一步,就连伏虎吐纳法的掌握程度,也赫然从纯熟晋升到了精通!
陈钧的目光在面板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将之关闭,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百人之多的庞大生命精气,居然没有让我突破脱胎之境,看来这一境界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他原本以为近百名羯兵的生命精气消化炼化之后,足以让自己的修为再度产生质变,冲击脱胎之境。
可事实证明,内形境与脱胎之境之间的壁障,远比他预想中难跨越得多。
实际上陈钧在主体世界对于脱胎这一大境界也了解不多。
他只听龙虎武馆的老资历弟子聊起过,内形突破脱胎并非单纯靠苦练能够达成,因为脱胎之境的本质是自身气血发生根本性的蜕变,使得全身新血替换旧血,身体机能全面跃升,宛如脱胎换骨。
而要达成这种蜕变,据说必须服用极其珍贵的换血大丹,再辅以种种珍贵秘药,以内外药力引动气血蜕变、从而脱胎换骨。
换血大丹即便在大乾世界每一枚都价值千金,极其难得;而此方世界乃是真实历史世界,更不存在这等神奇丹药,是以理论上即便修行到内形巅峰之境也不可能晋升至脱胎之境。
“但是我不一样!”
陈钧面色沉静,心底念头翻涌:
“大乾世界的突破需要换血大丹辅助,这方世界虽没有此等灵丹妙药,但我有杀生斩业天赋,夺取的生命精气本身就是超越大多数秘药汤药的大补之物,若我能积攒到足够庞大的精气,应该也能强行驱动自身气血完成蜕变,突破这层壁障!”
他越想越是笃定。
换血大丹本质上就是用各种珍贵药材的药力来刺激、推动气血蜕变,而生命精气的本质比任何药材都要纯粹,甚至没有任何杂质,可以被他直接炼化吸收。
若积攒的量足够庞大,未必不能达到类似甚至超越换血大丹的效果。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足够庞大到底是多少。
一百个羯兵如果不够,那两百个呢,三百个呢?
陈钧望向城中方向,眼中不由浮现一丝森寒的笑意:
“还是得借你们的命一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