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黑夜弥天,夜色越发深沉,洛阳城上空乌云翻滚,将月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只有微弱星光穿透云隙。
而相比城区之中的伸手不见五指,镇卫大将军府中却是灯火通明。
此刻,只见前厅之中,一口厚重的棺材静静搁在两张长桌之上,棺盖敞开露出里面的一具尸体。
正是早上于南郊战场之上被陈钧活活撕成了两段的石冲。
石冲死后,尸身及散落的内脏第一时间便被收集了起来,然后交由城内经验最丰富的仵作重新缝合,再以石灰草草处理过,如今看起来竟完完整整,唯独那张因极度惊骇痛苦而扭曲变形的绝望面孔,让人一看便彻骨冰寒。
前厅门口,一百余名高力禁卫全身着甲,沉默肃立,铁面之后一双双碧色眼眸灰败无光,昔日的凶悍煞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棺材两侧,高力禁卫统领瓦岳山、还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的吾图卡默然而立,两个人沉默无声地凝望着棺材中终于回归完整的石冲,久久不发一言。
沉默良久后。
吾图卡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转向瓦岳山,随即深吸一口气铮然一声拔出佩刀双手递去,声音嘶哑道:
“瓦岳山统领,我曾在大将军面前立下军令状,若抓不住鬼屠便提头来见。如今大将军惨死于鬼屠之手,我身为搜捕总指挥难辞其咎。请统领斩下我的头颅,明日一早连同大将军遗体一并送往邺城,面呈天王,以作谢罪。”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下方肃然而立的高力禁卫们纷纷侧目望来,铁面之下一双双碧眼神色各异,却无人出声。
而瓦岳山垂眼看着吾图卡捧在手中的佩刀,沉默了很久,才冷冷开口:
“吾图卡,你想得倒是简单,石冲大将军死了,你以为这是砍下你这颗脑袋就能了结的事?”
“大将军乃是天王亲子,他死在这里,你、我,乃至在场所有人,全都是罪人!你一个人把脑袋砍了想当忠臣烈士,然后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去面对天王的雷霆之怒?”
吾图卡脸色骤变,急道:
“统领,我绝无此......”
“住口!”
瓦岳山猛然暴喝一声,一把抓住吾图卡递刀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腕骨捏碎,同时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我告诉你吾图卡,你我如今都是罪人,明日你必须跟我一同返回邺城面见天王,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清楚!若你敢自我了断,我便将你的死上报为畏罪自杀,届时你的妻儿老小乃至三族一个都别想活!”
畏罪自杀。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吾图卡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虎之暴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被定为畏罪自杀,连带家人必遭牵连,到时候夷灭三族可能都是轻的!
手中佩刀铛的一声落在地上,吾图卡踉跄着后退,面如死灰,眼中决绝彻底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瓦岳山松开他的手腕,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面向棺材,声音低沉:
“将大将军遗体收殓好,明日一早你我率剩余禁卫一同北上邺城,天王要杀要剐,你我一起受着便是!”
吾图卡垂下头无言以对,以示默认。
“报——!”
然而就当他准备率亲兵离去之时,一声凄厉的呼喝从庭院之外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狂奔脚步声。
所有人猛然转身望去,便见一名浑身浴血的羯兵连滚带爬地冲入前庭,急促高喝道:
“两位大人,大事不好!!”
吾图卡瞳孔骤缩心中升起极大不安之感,一步跨上前去,一把将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厉声喝道: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鬼屠又现身了?!”
那羯兵咬牙切齿的地嘶喊道:
“不是,是汉兵反了!南北二营的汉兵全都反了!他们私下串联,起码好几千的汉兵突然从营中杀出来,正在冲击官衙、兵库粮库、还有四方城墙!”
什么?
一旁瓦岳山脸色骤变,虎目圆睁,暴怒咆哮:
“岂有此理,这些汉狗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早知道今日就应该彻底收缴他们兵器,将之全部屠尽!”
本来就对汉兵早上的不作为积压了深深怒火,满腔杀气正无处发泄,他一下拔出腰间弯刀,面向一百二十余个高力禁卫,声如雷霆:
“尔等随我来!配合城中守军,将叛乱的汉狗统统宰了,我要用他们的人头筑成京观,以泄心头之恨!”
“是!”
南北二营的汉兵孱弱,全身重甲的百余高力禁卫战场上足以将十倍自身数量的汉兵轻松杀溃,庭中百余名高力禁卫轰然应诺,人人拔刀在手,铁甲碰撞之声大作,可谓杀气腾腾。
瓦岳山脚步一踏便向大门冲去,吾图卡也是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抄起地上的佩刀急忙跟上,准备返回北门指挥驻守。
然而。
瓦岳山刚跨出两步,便猛然顿住了身形。
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高力禁卫们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不知何时,前院正堂的屋顶之上,一道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矗立。
庭院之中火把照耀之下,就见那人身形挺拔,长着一张汉人面孔,虽着布衣却好像一座山岳一般高大巍峨,无可阻挡;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更是亮得如同寒夜中的孤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庭中所有人。
而这双眼睛,在场的高力禁卫们今日白天在战场上已经看到了很多遍,瞬间让他们回想起了压在心底不愿去想、宛如噩梦般的恐怖回忆!
正是陈钧!
“你们,哪里都去不了!”
这一刻,陈钧站在屋顶之上,俯瞰着庭中那一张张惊骇欲绝的面孔,哈哈一笑:
“统统都给我留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
轰——!!
陈钧双腿骤然发力,脚下屋顶轰然爆裂崩塌,整个人则如同一头从山巅俯冲而下的苍鹰,裹挟着狂猛到极点的劲风朝着瓦岳山和吾图卡所在的位置悍然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