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但是一双眼眸中却好似有火焰燃烧,恳求中带着深深的执着。
“有意思,你倒是有胆子。”
陈钧当然没有收徒的闲功夫,不过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改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拜我为师?“
眼见似乎有戏,少年神情激动,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道:
“回大人,我叫陆云,今年十四。之所以想拜师,是想从您这里学得本事,日后为我娘、我大哥还有我姐报仇!”
陈钧闻言目光微动,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们都死在胡人手中?”
陆云嘴唇紧抿,点了点头,一旁中年汉子此时已经确定陈钧似乎并无恶意,当即快步上前,抱拳躬身道:
“大人,小人陆行之,是这孩子的父亲。”
“小人从祖上开始便是正经的药材商人,靠着诚信经营在洛阳城里薄有家资,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温饱有余,安稳度日。”
“可后来战乱四起,这条生意路子彻底被毁,我家道中落,而石虎那暴君登位之后荒淫无道、大兴宫殿,从全国上下抓人去当苦役。建武三年,我长子陆平年方十八,被羯胡强征入工营修建宫殿,结果干了不到两个月便不慎被巨石砸死,死无全尸。”
说到这里,陆行之的声音哽咽悲切:
“长子死后还不算完,我大女儿陆蘅年十六岁,因生得姿容秀丽,建武四年秋城里一个姓王的汉人官吏不知从哪得知,便带着十几个羯兵踹开了我家的门,说是奉命采选,要将我女儿送到邺城奉献给大赵天王。
彼时我和次子不在家中,他们将我女儿强行从家中拖走,我妻上去阻拦却被那几个羯兵拳打脚踢,一脚踹在心口,当场吐血昏死,等我归来女儿已经被掳走,妻子则身受重伤卧床不起。我请了最好的郎中前来医治,然而她却终究没挨过一个月,最终还是含恨而亡......”
说着说着,陆行之终于没忍住,当场老泪纵横,而一旁的陆云早已双目血红,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再次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流血都浑然不知:
“大人,我与胡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学得武艺,亲手报仇,求您成全!”
陈钧站在昏黄的灯火旁,微微沉默,心下叹息。
身为砍过上百颗脑袋的砍头匠,他早已心硬如铁,但此刻听着这一家人的遭遇,依旧胸中发堵。
五胡乱华,这四个字在史书上不过几行字的篇幅,落在这个时代每一个普通人的头上却是灭顶之灾,血海深仇。
他眼前所见所闻还只是一家一户的血泪,而放眼整个北方千千万万户人家,又有多少比这更惨的遭遇发生?
各种念头飞速闪动,陈钧目光落回陆云身上,看着对方那双充血且满是恳求的眼睛,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一个合适的耳目和帮手,于是沉吟片刻后开口:
“想拜我为师......不是不行。但我所掌握的武学一道不同寻常,吃苦、恒心、毅力、食补药补缺一不可,否则不见得能练出什么名堂来,如此的话你可还愿意?“
亲眼见识过陈钧练武的神奇,陆云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欣喜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
陈钧点头:
“好,既然如此我可以收你为徒,传授武道,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还需帮我办两件事。”
陆云二话不说,又是嘭嘭嘭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磕得青紫一片,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师父您吩咐!刀山火海,陆云绝不皱一下眉头!“
然而对此,一旁的陆行之喜悦之余有些忧虑地看向陈钧,欲言又止。
陈钧明白其所想,语气放缓:
“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去做什么危险之事,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是这洛阳城的地图,要尽可能详细,街巷、坊市、衙门、兵营的位置都要标注清楚。“
“第二,我需要知道城中各处羯兵大致的的巡防分布,最好是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洛阳城的地图,还有羯兵的巡防分布?
这位要做什么?
陆行之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
“大人,恕我斗胆,您要这些莫非是打算率众起义?”
陈钧神情淡淡:
“当然不是,不过很快你就会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怎么样,此事能否办到?”
这件事显然要靠陆行之来办,跪在地上的陆云顿时投来无比期盼、请求的眼神,陆行之张了张嘴,显然心中仍有犹豫。
但是各种念头飞闪之间,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儿子,又看了看高深莫测疑似奇人的陈钧,想到惨死的长子和妻子和被掳走后音讯全无的女儿,胸膛中积压的火焰终于压过了所有畏惧,当即一咬牙,抱拳躬身:
“好!小人便替大人去做这件事!望大人能收小人之子为徒,传授真本事!”
陆云则更是喜不自胜,迫不及待,砰砰磕头道:
“弟子陆云,拜见师父!”
陈钧弯下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淡淡道:
“好了,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那从明日开始我便教你武道,至于能否有所成就,全看你自己。”
实际上,哪怕陈钧自己也完全无法确定在这方没有超凡之力的世界习练武道,能否真的练出名堂来。
毕竟这方世界乃是真实历史世界,并无超凡存在,而他之所以能重回外形大成之境主要是靠杀生斩业天赋夺取了大量的精气,算是特例中的特例。
此刻答应收徒,一方面是需要陆氏父子替他尽心办事,另一方面也是抱着实验一番的念头。
陆云眼眶通红,心情激动,用力点头。
随后。
陈钧就这么在陆家暂时落下脚来,作为临时据点。
按照要求,父子二人为其在大屋铺了一个地铺,并且打来两大桶清水,让他终于有机会将浑身的血迹脏污好好洗一遍。
两大桶清水用尽,陈钧终于全身清爽,干干净净,然后在地铺之上好好睡了一觉。
次日天未亮,他和陆氏父子先后醒来,陆行之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饭之后便匆匆离家去办陈钧交代的事,在其离去之前陈钧还给了一个从羯胡骑兵身上得来的金饼,用于上下打点以及购买肉食。
随后,陈钧就在家中开始教导陆云,正式传授其虎形十八式。
此练法乃纯正的桩功架势,乃是基础中的基础,他亲自向陆运演示,肩沉肘坠、腰胯发力,每一个细节和关键点都特意停顿下来,讲述得清清楚楚。
初次接触如此神奇的武功修行之道,陆云看得目不转睛激动非常,不过大半天下来,他也只是将所有动作要领勉强记住。
而到了演练之时,他便动作笨拙,腰胯僵硬,屡屡出错。
这对于一个初次练武的少年来说再正常不过,好在其根骨底子似乎还算不错,而且胜在有一股狠劲,学东西也够专注,一练起来就不管不顾,非得练到每一个拳法架势完全正确为止,如果不是陈钧呵斥甚至连饭都不吃。
就这样,陈钧白天在家中教导陆云练武,闲时则是自己练功打坐吐纳、稳固境界;而陆行之则起早摸黑外出走街串巷,寻亲访友,借助自己的人脉关系想办法打探消息。
此时,经历昨晚的动荡,洛阳城中有一敌国细作闯入并且杀了九个羯兵的消息早已扩散,街头巷尾汉人百姓人人议论,暗中叫好,陆行之也终于明白陈钧做下了何等大案,心中更加敬畏。
同时他亦打探到,因为事发之夜的搜捕无果,洛阳城上下动荡,尤其是负责驻守洛阳的石虎之子石冲得知消息更是大怒,当场将北门守城之将抽了十余鞭子,加大搜捕力度的同时发布悬赏要求全城百姓凡是发现陌生面孔都要第一时间上报,否则就以谋逆罪论处。
为此,陆行之心惊肉跳,深怕躲藏自己家中的陈钧被人发现。
好在洛阳城数十万人口,一个人若是刻意隐藏的话寻找起来就如大海捞针一般困难,更别说陈钧暂避风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加不可能被发现线索。
就这样,满城的议论和风声鹤唳当中,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日午后,日头西斜,陈钧正在主屋闭目打坐,陆云则是在院中站着桩功,院门门锁忽然打开,就见陆行之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人,成了,幸不辱命!“
他快步走到屋中,来到陈钧面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帛,双手奉上。
陈钧接过展开,目光一扫,眸光顿时一亮。
布帛约莫三尺见方,上面用墨线勾勒出洛阳城的大致格局,南北城墙、东西街道、坊市名称、衙署位置等等,甚至就连城内的河道沟渠、偏僻小巷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更让陈钧满意的是,布帛之上还以炭笔点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标记,分明便是城内羯胡守军的大致巡防分布!
陆行之恭恭敬敬地道:
“大人,此地图乃是我向官衙的一位老书吏行贿购买而来,是前年洛阳刺史下令测绘的最新地图;至于这上面的羯兵巡防分布则是我走街串巷询问各街百姓而来,准确度应当有七八成,若是再给在下一些时间,或许可以更加精准些。”
“无妨,你做得好!”
陈钧却是满意地收起布帛,眼中精光迸射,笑意森然:
“闲了这么些时日,是该活动活动了......”
.......
是夜。
秋风瑟瑟,月明星稀,整个洛阳城笼罩在黑暗天幕之下。
连日来羯兵大肆搜捕敌国细作,城门进出审查森严,街区之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硬生生将这古都搅得鸡飞狗跳。
满城百姓战战兢兢,入夜后便紧锁门窗,连灯都不敢点,生怕招惹祸端;而相较百姓的惶恐,辛苦多日却无所获的底层羯兵们亦同样开始抱怨不满,以至于渐渐懈怠下来。
三更时分,夜色弥天,城南一处街道之上,火光摇曳,一队羯兵举着三支火把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行进。
因为神秘敌国细作的原因,如今城内夜间巡逻已经改为了十人一组,这支巡逻队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胡人,身后九个羯胡士兵个个面容疲惫,时不时打起哈欠。
一阵萧瑟秋风吹过,走在中段的一个羯兵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用胡语低声抱怨:
“干他娘的,那该死的细作到底躲哪去了,这都搜了多少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旁边一人跟着附和:
“就是,老子的腿都快要断了!”
“哼,上面那些家伙就知道拍着桌子喊全城搜捕,哪管咱们累死累活?”
“还得怪守城的那些废物,这么多人竟然让一个细作直接杀进了城还逃之夭夭,简直就是笑话!”
走在最前头的羯胡什长终于听不下去,回头瞪了众人一眼,压着嗓子骂道:
“都闭嘴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巡逻就巡逻哪有那么多废话,夜巡是石冲大将军的安排,再抱怨小心以后都让你们去城楼守夜,天天吹冷风!”
作为暴君石虎之子的石冲也是个性情暴虐的主,几个羯兵顿时噤声,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见众人不再吭气,羯胡什长这才满意冷哼一声,不过他正要转过头继续带队时,却突然发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猛然瞥见,在火把光芒照不到的不远处黑暗中,突然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宛如幽灵鬼魅,贴地飞窜,然后在眨眼之间便携带劲风扑到了巡逻队的末尾!
锵!
下一个刹那,刀光迸发。
冷厉锋芒刹那之间撕裂黑暗,羯胡什长瞬间便惊恐看到随着黑影和寒光一闪而过,队伍最末的两名羯兵整个人一下便从腰部齐齐断开,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鲜血和内脏哗啦涌出!
“啊——!”
凄厉的痛吼大叫响彻夜空,倒数第三的羯兵闻声惊骇回头,瞳孔中刚刚映出两个同伴被腰斩的画面,便觉一道凛冽锋芒和狂风扑面而来,紧接着腰腹剧痛。
低头一看,他的腰肋之间竟已经被横向剖开,巨大的伤口中肠子连着脏器哗啦啦地涌落而下,撒了一地。
一刀之间,三个羯胡士兵竟是被同时活活腰斩!!
到这时,前头的几个羯兵才终于反应过来,狂叫着拔刀迎战;
而眼见如此恐怖、匪夷所思的一幕,羯胡什长则是是脸皮狂抖,向后狂退,喉咙里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