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在车边待了一会儿,等奥利维亚回来。
旁边围观的人群中终于有人敢出来了,一个一眼看去分辨不出是否成年的男孩脸兴奋得通红,走出来拿着手机比划,看上去是想要合影。
陈明笑着点点头,男孩快乐得耳朵里都要冒出蒸汽了。
男孩跑过来与陈明合了个影,然后用英语说道:“哥们儿,你太酷了!”
陈明有些讶然。
这么久以来,他见过太多对他诚惶诚恐的人,称呼他“哥们儿”的还真第一次遇见,他感觉有些新鲜,笑道:“是的,我也觉得。”
男孩仿佛受到鼓励,他把自己衣服撩开,掏出一支马克笔,说道:“能给我签个名吗?”
陈明笑着把笔拿过来,说道:“签哪里?”
男孩用颤抖的手指指自己的肚皮。
于是陈明在那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工工整整,可是算不上漂亮。
男孩又蹦又跳地走开了。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都放大胆子,全都涌过来拍照,也有人叽叽喳喳向他说着什么,陈明大多理解不了,只有那些用英语的他可以听懂。
其中有一个曾经在那个祈愿网站上得到过救助,她对陈明表达了热烈的感谢。
其他那些向他说着什么的人,陈明猜测多半也是类似的理由。
这两年来,他亲自接触的人很少,可是受他影响的人却难以想象的庞大。
以至于他随便降落到哪里,都能遇到这样满怀感激的人,这让他心里感觉颇不错。
等到奥利维亚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排斥在外,怎么也没法靠近那辆车了,幸好陈明及时注意到她,将人群分开,放她进来,三人这才进入汽车。
在整个市场所有人目光下,汽车缓缓升空,不多时就没入云端了。
“太疯狂了!”
奥利维亚笑道。
汽车在茫茫大海上飞行,有时陈明会把汽车放得很低,汽车就在海面上飘过,车轮几乎擦着水,水下的鱼类跳出来,从车窗边掠过。
奥利维亚看得目不转睛。
有时候陈明会把汽车开进一片漆黑如同墨汁的乌云,闪电在车身周围肆虐,那种壮丽恐怖的景象让奥利维亚感觉心惊胆战。
可是当汽车从乌云中钻出,金黄色的太阳出现在云海前面,先前的雷霆暴雨,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奥利维亚呆呆地看着前面的金黄太阳,说道:“好美。”
陈明赞同道:“是的。”
奥利维亚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看着陈明,说道:“其实你对那些事挺不耐烦的对吗,那些战争,厮杀,权力之类的。”
“为什么这么说?”
奥利维亚道:“热衷于权力和算计的人,很难领略到美这种感受的,美感本身就超脱于利害关系,甚至超脱于人我对立,当我们欣赏一片美景,至少在欣赏的当下,我们想的不是占据,而是单纯的感受,这是一心只想着主宰和掠取的人,不习惯的体验方式。”
陈明道:“有点意思,人总是会追求自己不具有的东西,没有安全感,所以追求彻底的掌控。”
“当你确定自己充分安全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主宰欲望了,反而能享受单纯去欣赏的滋味。”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陈明“驾驶”着汽车,一路向着太阳追去,汽车的车轮“碾压”大团棉花糖般的云朵上,云朵都被落日染成金黄色,奥利维亚感觉这像是自己梦中才可能出现的场景。
这么追了一阵,汽车已经越过海洋到达新罗国境内,甚至深入到新罗国腹地。
陈明不得不驾驶汽车返回,最后落到纽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脚踏在地面的时候,奥利维亚心中升起强烈的失落。
她正想着要不要邀请陈明到家里做客,突然间一个三十几岁,一头乱蓬蓬,身体粗壮的男人从旁边树丛里冲出来,赶到陈明面前,说道:“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到这里的,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了。”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只能请求你了!”
奥利维亚被男人冲出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这时听见他的请求才放松下来。
陈明问道:“你儿子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神情痛苦,说道:“他病了,病得很严重!”
“医院说他们无能为力,他们说那种病全世界都只有几例治愈,那些治愈过这种病的医院,我们根本接触不到,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还那么小,那么可爱,我不想他死,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只要你说一句话,那些医院就会治疗他,求求你了!”
说完,男人期待地看着陈明。
奥利维亚心不由得揪起来,担忧地看向陈明。
陈明脸色依旧平静,摇摇头,说道:“我救不了他,我不是医生。”
男人愣住了,说道:“可是只要你说一句话,只要一句话,那些医生就会救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救一个孩子,他才七岁,刚开始自己的人生,只要一句话就行啊。”
陈明叹了口气,说道:“你把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寄托在我身上。”
“哪怕是我,也不可能单凭一句话就变出不存在的东西,比如说医疗资源,我只能将医疗资源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外的地方。”
男人眼睛一亮,说道:“对,对,这就是我请求您的事,那个男孩难道不值得您这么做吗,我是说,他那么无辜,什么都没做错,难道就不能得到活下去的机会吗?”
“把医疗资源用在他身上,难道不比用在那些脑满肥肠,不知做过多少龌龊事情有钱人身上更有价值吗?”
陈明道:“你是想让我对人类生命的价值做一个评级吗,如果这样,你觉得你会在这个评级中得到多少分?”
“当有一天一个在这个评级中高于你的人,需要你献出自己的生命,去拯救他的生命,从而实现更高的价值,你会乐于这么做吗?”
“这不是我会做的事,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你可以在社媒上放出消息,就说你的儿子是我都拒绝救援的人,会有人出手救他的。”
“当然,为了取信,你可以和我先合个影。”
男人呆呆地拿出手机,与陈明合了个影,然后又呆呆地离开了。
奥利维亚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摇了摇头,说道:“你都拒绝救助的人,别人怎么会救他。”
“错。”
陈明道:“我禁止救助的人,别人才不会救助,我拒绝救助一个人,别人会想弄明白我为何不救助,然后会有人为了名声救助那个孩子的。”
奥利维亚道:“这样既没有直接干涉,又实现了目的,很有智慧的做法。”
说着,她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你对自己要求是不是太严格了,我一直以为越有权力的人,越不会在乎道德和原则的。”
陈明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说道:“最初的时候我也这么认为,可后来我发现这样不行,可以不遵守别人的原则,但不能不遵守自己的原则。”
“这是我这段时间体会到的一个道理,遵守道德和原则,最核心的目的并不是追求有利于别人,而是保持自身的稳定性。”
“一个不遵守任何原则的人,他的内心会被各种偶然的欲求弄得四分五裂,我曾经在这个边缘徘徊过,我发现以我的力量,在我面前摆着无数条路,我可以做任何事而不受惩罚。”
“这似乎是人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却是一种虚假的自由,如果你什么事都可以做,那也就意味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所以,问题真正的实质在于,你要弄明白什么是应该做的,你要有一个首尾贯通,前后一致的原则,原则的一致性,保证了你自身品格的稳定性。”
“原则既是束缚你的东西,也是成就你的东西,当我想明白这个道理,我才发现,我可以重新上路了,而不是处于一种,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却又不知道做什么的单调乏味的处境中。”
奥利维亚的目光热烈得像火,说道:“我好像读到过这样的教训。”
陈明道:“这些道理并不新鲜。”
奥利维亚点点头。
人和人之间经常发生这种事,本来聊得好好的,可是在某个瞬间,不知怎么回事,两个人突然都没有说话,于是出现了尴尬的安静状态。
奥利维亚现在就感觉有些手足无措,她是个依靠与别人对话为生的记者,她从来不怕没有话题,可这个时候,她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感觉心慌意乱,眼睛不知看哪里才好,最后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鞋子竟然这样脏,在和平会谈会场的时候,她是刚从战场下来,根本没机会更换衣服。
说也奇怪,那时候也没有人在意着装的问题,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放在那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上。
现在她注意到自己鞋子上的大片污垢,想必她衣服也是一样的,她的脸肯定也黯淡无光,头发会不会也乱糟糟的。
越这么想,她便越慌张起来,简直有些局促不安了。
“再见,以后有机会可以到诸夏看看。”
陈明笑道。
“哦,哦,好的。”
奥利维亚急忙应道。
陈明向她摆摆手,便向空中飞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奥利维亚呆呆地望着空中,半晌都没有动静。
“别看了,已经走远了。”
奥利维亚吓得往旁边一跳,这才用手拍着胸口,恼怒道:“威尔逊,你从哪里跳出来的?”
威尔逊无奈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是一起回来的?”
奥利维亚眨眨眼,这才记起来,威尔逊好像一直在后座呢。
威尔逊好笑地摇摇头,说道:“得了,快回去睡觉吧,只要睡得早,说不定还能梦到他呢,反正我是累透了,我要放个长假,至少半月内,你别在联系我了。”
说着摆摆手,往远处走去。
奥利维亚回到家里,保拉被她交给妈妈照顾了,家里只有她一个。
她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身体已经疲惫极了,她只想马上躺到床上,睡个天昏地暗,可心中的兴奋却让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打开电脑,打算趁着记忆还活跃,把刚才的谈话,以及自己冒出来的那些鲜活想法记录下来。
……
陈明越飞越高,他飞到云层上面,飞到大气层外面,看着这颗星球表面的灯光,有种壮丽的美感。
他不用自己飞行,只要保持不动,联邦便会自己在星球转动下来到他身下。
陈明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昆阳。
他没兴趣从此像什么神秘人一样,离群索居,或者只是与一些所谓高端人物来往,那些人在普通人眼里很神秘,可是靠的近了,就会发现其实很乏味。
他总是要在人们中间生活的。
陈明回到昆阳的时候,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家小区外面围满了人。
他露面以后,其实不用五分钟,很多人就知道他的住处了。
虽然他并没有在家,可还是有许多人在外面徘徊,希望能得到一次偶遇。
如果不是官方采取措施,那些人恐怕已经挤进小区里面了。
小区里的住户,这时正站在各自窗前,看着外面那些人,全都啧啧称奇地议论着。
突然间,他们看到一个身影从空中落下来。
顿时所有人都激动起来,陈明走到小区门卫室,发现门卫换成了冯骏。
“屈才了啊。”
陈明笑道。
冯骏道:“多少人求不来呢。”
“外面这些人没问题吧?”
冯骏道:“还行,虽然都挺激动,不过没有人敢硬闯,大家骨子里还是怕你。”
陈明点点头,说一声辛苦,便往自己家里走去。
上楼的时候,他看到各层楼的住户都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偷偷打量他。
直到他回到自己门前,才看到隔壁田家都站在那里,有些拘束地看着他,眼神又兴奋又小心翼翼。